唐湖闲闲的一眼扫过去，仿佛看见一个个编织袋坐在沙发上。
技术宅的气息扑面而来。
并非每个互联网从业者都有史蒂夫·乔布斯那般独特的品味，穿着一件万年不变的高领黑毛衣，让所有果粉认识了三宅一生这个日本品牌。
而在华夏，程序员的外出标配是“格子衬衫，牛仔裤，运动鞋”，比快手老铁穿得还整齐，若近视，戴的必定也是黑框眼镜。
主持人同样发现嘉宾们的相同之处，惊讶地拿过话筒提问：“你们是商量好一起穿成这样的吗？”
“公司里大家都这么穿。”
“格子衫应该是程序员的标配了吧？”
IT技术男们笑了笑，虽然也能自如地接话，每当镜头对准过来时表情却变得相当拘谨，没有专业演员那么游刃有余。
好在主持人引导话题的功底一流，闲聊几句打消了他们的紧张感，台下的观众们也都认真听着，想了解一些行业内的真实情况。
“真正的互联网公司维护网络安全的时候，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几个黑客聚在一起联手围剿对手吗？”
曲坚是搜鸽网开发部总工程师，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在一群普通程序员里颜值算高的了，摄影师给他的镜头也多一些，说不定还能以“最帅程序小哥”的身份红一把。
他面对镜头落落大方，闻言解释：“我刚才在台下看了预告片，以现在的最高技术也做不到电影中的全息投影，我们一般还是对着24寸显示器敲代码。”
“你们写不出的时候会盲打歌词吗？”主持人已经开始用乔乐仪先前爆料的拍摄内.幕当梗了。
曲坚的左脸颊笑出一个小酒窝：“这个倒不会，其实《泡面兄弟》中的黑客入侵画面还是很真实的，不是随便敲敲代码就能攻破一个人的电脑，首先要搜集个人信息，像我更习惯用社工诱导……”
他顿了顿，没有详细解释这个话题，而是吐槽：“我还看过一部电影，入侵防火墙的画面出现的病毒代码不能用来入侵系统，而是用来显示今天是星期几的。”
“那各位程序员的真实生活中，有什么跟电影上出入比较大的吗？”
“出入最大的一点就是，我们身边没有电影里那么好看的妹子。”
摄像机的镜头立刻切给唐湖。
唐湖本来在场外安静地当个观众，发觉自己入镜，立刻配合地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
‘老娘今天光化妆就花了两个小时，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全都给我闭嘴惊艳。’
言归正题，节目下半场顶着干货的名义，但听几位程序员大佬争论C语言到底是不是世界上最好的语言也没有意义。
太过枯燥的话观众照样不会捧场，于是话题又跑偏到娱乐上来。
“早就听说互联网公司的女孩子比较少，现在看来果然是真的了。”
嘉宾团中最大咖的是风趣科技的CEO石赛风，圆脸上架着一副黑粗框眼镜，半天没插上话，此刻抢着回答：“是的，我们公司女员工比较少，我一般也不喜欢招女的。”
连《劳动法》都规定，妇女享有与男性平等的就业权利，不得以性别为由拒绝录用，他冷不防插上这么一句话，场面其实有点尴尬。
主持人只好尬笑着感叹：“那你作为老总真是太严格了。”
“没有，要是招聘女程序员，我也不考虑她的经验和专业，HR一般会问她们有没有男朋友，有的话让她当场走人，没有的话再进入复试。”
石赛风用开玩笑的语气继续解说：“HR的办公室还有一面单透镜，外面能通过镜子看到里面，但里面看不到外面。我们开发团队的小哥们就在镜子后面看着，然后负责人会问他们三个问题。”
“第一，你们喜欢这个单身的妹子吗？
第二，如果她进了公司，你们的工作效率能提高吗？
第三，如果她什么都不会，你们愿意完成工作吗？
要是三个问题的答案都是‘yes’，那HR就让她第二天来上班。”
“哈哈哈！”
台下观众随即发出一阵大笑，不知道是不是职业托。
唐湖累了半天，本来坐在场外安心休息，听见只言片语后微微蹙眉。
——这种话题很好笑吗？
听上去只是表达了一群单身程序员对妹子的渴望，这位CEO却将要求写进招聘规则里，仿佛只有单身的女程序员才配得到一份工作。
哪怕招聘对形象要求较高的前台接待，条款也不会涉及到私人生活，他这是招员工还是选妃来了？
或者面对男人就是招员工，看见女人来应聘就立刻换上选妃的心态？
话音刚落，主持组的三剑客脸上都有些挂不住笑。
最终还是艾伦将这个话题糊弄过去：“看来石总不光对员工的技术水平有要求啊。”
石赛风仿佛没听出来主持人是什么意思，或者以他的情商，根本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问题，点头承认：“哈哈哈，是的，要么精通C语言，要么有C。”
C放在这里，除了指代罩杯，还能有什么意思？
《娱乐主题站》有恶搞元素，却不恶俗，观众席听到他说出更露骨的话，终于有人觉得不对劲，笑声也稀疏了许多。
唐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唇角仍然挂着机械化的10度微笑：‘傻.逼我见的多了，第一次见到在收视率全国前三的综艺节目上犯傻.逼的，勇气可嘉。’
现在还是录播阶段，如果这段儿一个字不剪的播放出去，不知道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她正想着，脑海里突然出现一段模糊的记忆。
风趣科技公司的CEO？
这家公司的名字听着耳熟啊。
唐湖琢磨半晌，眼前似乎有一道闪电划过：那不就是地铁上摸了她一把的色.狼就职的公司吗！
那件事虽然没有对她的形象造成影响，始作俑者刘健康也丢掉了工作，但开除污点员工并非就职公司的自觉行为，而是先百般狡辩，硬扛了几天，扛不住网友的骂声才妥协。
怪不得老鼠住在臭水沟里，什么样的老板招什么样的员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么？
她的笑意愈发讽刺。
但CEO石赛风这番话听起来不要脸，却赤.裸裸的揭露了互联网的职场现实。
IT行业性别比例悬殊，男性占比高达80%，两成女程序员如同万千绿叶中的一朵红花，稀少而娇艳，一旦出现就会惹来无数蜜蜂献殷勤。
但在大部分人的认知里，女性是不适合当程序员的。
她们不精通电脑，敲键盘时写出的bug比代码多，所以只能作为花瓶摆在办公室，用来激励男员工的上进心，而不是被当成一个真正在工作的人类。
唐湖觉得说出这番话的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傻.逼，但在节目上拍案而起，指着石赛风大骂“我x你x了个[哔]的，会不会说话”，肯定不行。
明星在公众场合绝对要注意形象，更何况这是上星节目，哪怕石赛风再招人烦，一旦她做出冲动的事也会惹来怒骂。
这年头，连撕比都要撕得优雅，真是对演员的一大考验。
唐湖叹了口气，单手扶在高脚凳的扶手上，扶得优雅而不失霸气：‘蘑菇精，先给我来段BGM，让我琢磨一下等镜头切过来以后该怎么削他丫的。’
旁边，有人突然开口。
“职场本来应该是一个按规矩办事的地方，如果对方有能力胜任工作却被不合理的要求拒之门外……”乔乐仪顾及形象，所以措辞比较客气，脸色却冷冷的，“我觉得这样有点不太尊重来应聘的人。”
第63章
“我觉得这样有点不太尊重人。”
乔乐仪用了商量的口吻，说完后微微弯起眸子, 避免让娱乐综艺的节目氛围变得严肃。
舞台下, 有几个观众被石赛风刚才的发言调动起了反感情绪，见他直接挑明, 附和地点了点头。
不过作为明星跟普通人辩论实在太憋屈了，就连面对一个智障，都不能直抒胸臆的告诉他“你这个脑满肠肥的猪精滚回家玩吊去吧”, 而是得在一句“不尊重人”之前连续加三个定语，以表明自己没有恶意。
唐湖的手已经拿起话筒, 听见乔乐仪开口才不疾不徐地放回去, 叫停了脑内的BGM。
‘宿主, 你不是打算亲自上场battle吗，怎么不说话了？’
‘还不着急, 先让二乔跟他正面刚，刚不过我再上。’唐湖以旁观者的姿态注视舞台中央的风趣公司老总, ‘……蘑菇精, 你觉得如果没有乔乐仪提出异议, 我直接开口反驳石赛风, 观众会怎么看我？’
w233作为一个外星系统, 对地球人类思想的弯弯绕绕并不理解：‘能有什么反应, 不就是正常的发表意见吗？’
‘不，从上次的地铁事件就能看出来, 大部分人要的不仅是恶有恶报, 还想看到一个比圣母还完美的受害者, 如果为自己受到的不合理待遇而呐喊发声，他们只会觉得你小题大做。’
唐湖沉默几秒，面对镜头保持的公式化微笑有些苦涩：‘哪怕我在这件事上反驳那个姓石的，在座的各位程序员大佬也只会觉得我作为一个花瓶被戳中痛脚了，而且别忘了，那个骚扰我的地铁男之前还是风趣科技的员工，我借题发挥在节目上刁难素人嘉宾，还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自诩理智中立客观的旁观者，永远抱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心态。
每当受害人为自己争取应得的蛋糕时，他们永远会争先恐后地跳出来说你吃相难看，仿佛在这帮家伙眼里，受害者都是靠餐风饮露活下去的小仙女，必须高风亮节，但凡有一点正常人类的**都不行。
于是讨论话题，往往从“某件事本身公不公平”变成了“肯定是有人利益受损才故意扭曲现实”。
唐湖自从演了楚鹤戏里的女主角，一举一动都被经纪人叮嘱再叮嘱，考虑的难免多一些，哪怕再不愿意，也得当个观众眼里的完美受害者。
憋屈，恼火。
虽说个人行为不应该由公司买单，节目组邀请石赛风过来估计不是因为知道两人从前有间接的过节，来故意给她脸色看。
但两厢加起来，就造成了一个讽刺的现象：在这种被指着鼻子骂的时候，唐湖却是最没有立场为自己说话的人。
她尚在思索观望，嘉宾团那边又有了新的回应。
石赛风被扣了一顶不尊重人的大帽子，耸耸肩膀，抛出那句万能回复：“哈哈哈，我就是开个玩笑，我们公司里的程序员小哥平常对妹子还是很好的。”
真是避重就轻的一把好手。
这和招聘时给女性应聘者下绊子之间有关系吗？、况且这种好，也不是让她们在工作里有更大的话语权，不过是打着“我为你好”的名义，将女人排除在外而已。
乔乐仪显然没有被他将话题带跑偏，双手握着话筒，做出乖乖的样子提醒：“但你刚才说的是找员工，又不是给员工相亲，所以我才觉得用这种标准不太合适。我认为真正的互联网公司不会这样开玩笑，就像我们演员平常演戏一样，只要拿到剧本就一定认真对待。”
——这么看来，石总您平时对待工作不怎么认真啊。
他作为局外人，反正石赛风嘲讽的也不是他，完全可以什么都不说，但能以利益无关者的立场打断石赛风的发言，已经是难得之举，证明自己不仅仅是个只会在片场偷懒的**吃货。
毕竟明星的人设最好只和吃吃喝喝有关，不宜参与争议性较强的话题。
然而有觉悟的人太少太少了。
既然是既得利益者，便不可能主动将自己的蛋糕让出来供别人品尝。
唐湖明知场景不合适，看向乔乐仪的表情也变得温暖柔软起来，捋清他的思路，眉心突然一沉：‘坏了，这话说得太严肃，万一石赛风说自己是杜撰了几条招聘活跃气氛，他倒下不来台了。’
‘宿主打算怎么做？’
‘友军都冲上前线了，我还在后面缩着等划水躺赢吗？’
唐湖拿过话筒，粉唇悠然地漾开笑容，开玩笑道：“其实类似的规定在剧组选演员时也有，比如乔乐仪在试镜的时候，费导就问了剧组三个问题。
第一，怎么看这个跟你演对手戏的男演员？
第二，如果他进了剧组，你的入戏效率能提高吗？
第三，如果他什么都不会，你愿意带着他演对手戏吗？
三个问题的答案都是‘yes’，所以费导第二天就让他进组了。”
摄像师将二号机对准舞台旁边的明星嘉宾团。
唐湖轻轻喘了口气，在等这句话说完以后带来的反应。
观众觉得不谦虚就不谦虚吧，不让二乔崩了这档节目的娱乐性在这种时候才更重要，这又不是辩论节目，肯定不会有多少人觉得他认真讲道理的态度多么难得，反而会觉得他太玻璃心。
况且以她和乔乐仪在剧组培养了四个多月的默契度，想联手翻盘并不难。
乔乐仪循声望来，看着她微微眯起的浅褐色瞳仁，心领神会地比了个OK的手势：“是的，导演本来买了个等身高的花瓶让安安跟它演对手戏，不过后来花瓶摔碎了，才召唤我紧急进组的。”
一部正经商业片的男主角，怎么可能用花瓶替代？
同理可得，正经公司的技术岗位有能力者即可胜任，凭什么女人想坐在这个位置上还得承担起装点办公室的责任？
唐湖直接将石赛风的话换了个性别抛回去，让观众从另一个角度思考问题。
一个人说话的如果让你不爽，那么同样可以试试用这种方式换位思考，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举个例子，“@一只福禄”在刷微博的时候看到有家新店开张，来吃饭的女性可以根据胸围享受优惠，A杯九折，B杯八折。
但为什么不是男顾客当场脱下裤子测量叽叽尺寸，15厘米以上九折，16厘米八折？
最重要的是，别说提及小兄弟平均尺寸这个华夏男人共同的痛处，哪怕店家在门口写一句“身高过1米8者可享受八折优惠”，都会有一大群玻璃心矮子男气得跳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