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苍看着庄诗妍那仿佛第一次见的好奇模样，忍不住心中纳闷，难不成小姑娘以前在丞相府的时候，从来没出来逛过？
不过转念一想也有可能，毕竟是没出阁的姑娘家，鲁丞相又是个把规矩礼数看得颇重的老古董。
可身后雨珍和汤圆两个人的小声聊天却让莫苍眉头微蹙了起来。
“雨珍姐姐，这是我第一次逛花灯节呢，可真好看啊。”汤圆说道。
雨珍则道：“我第一次出来看的时候也和你一样呢，眼睛都不够用的。”
汤圆又问：“那是你多大的时候？”
雨珍压低了声音说道：“三四年前了，那时候姑娘还小，想看花灯，我们两个就扮成小厮，跟着鲁相府的二公子一起偷偷跑出来的……”
莫苍听着后面那渐渐听不到的声音，打量着身旁依然眼睛亮亮地对着花灯看个不停的庄诗妍，心中疑惑更甚。
“老板，有没有兔子灯？”庄诗妍欣赏了半天开口问道。
“姑娘，有呢，有呢，您来得有些早了，这都还没挂完呢。”老板说着从摊位下面拿出一个小巧可爱的兔子灯点上，递到庄诗妍面前。
庄诗妍笑着接过，看了半天，抬头问一直站在一旁的莫苍：“哥哥，这个兔子灯、好看吗？”
其实庄诗妍想问的是“这个兔子灯是你买的那个吗”，可她又不太想提起那天的事，怕扫兴。
庄诗妍的神情变化，莫苍都看在了眼里，微微笑着点头说道：“好看，拿着，今日把所有的兔子灯都买回去。”
“……”庄诗妍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兔子灯小声说了句：“那倒不必。”只要把你那天买的那个买了就好了，可她没敢说出口。
飞雪和莫十一都是明眼人，那天的事二人都知道，对望一眼各自点了下头。莫十一四下寻摸着，突然眼前一亮，往前面不远处的一个摊位指了指，飞雪点点头。
飞雪上前说道：“姑娘，奴婢见前面也有卖兔子灯的，看着还挺好看的，要不咱们去看看？”飞雪说着，在莫苍身后对着庄诗妍眨了眨眼，又悄悄指了一下莫苍。
庄诗妍顿时就明白了，把手里的兔子灯塞到眼巴巴的汤圆的手里：“汤圆，这个送给你了，雨珍付账。”
话落，庄诗妍转身跟飞雪往前走，奔着前面的兔子灯而去，也不管莫苍。
莫苍猜到庄诗妍的小心思，回头看了一眼莫十一，给了个肯定的眼神：“总算机灵一回。”
“全仗主子教得好！”莫十一一挺胸，咧开嘴笑了。
莫苍看了看前面的摊位，也抬脚往前走，可刚迈了一步就顿住，随即身形一闪飞快地追了上去。
“妍儿，怎么一个人，飞……”
莫苍扯住一个紫衣女子的胳膊就问，可当他看清那女子的脸时，脸色巨变，把还没说完的话收了回去，松开了那女子飞快道了句：“对不住。”
随即转身，身形再次一闪，往前面的摊位找过去。
片刻过后，当莫苍走到一个摆满了兔子灯的摊位边上，看到和飞雪一起蹲在地上挑着老板还没来得及挂起来的兔子灯的庄诗妍时，长舒了一口气。
莫苍手指微微发着颤，伸手就把庄诗妍扯了起来紧紧箍进怀里。
“哎呀，哥哥，干嘛呢，松手，我挑灯呢，挑灯呢。”庄诗妍在莫苍的怀里挣扎着想起来，可莫苍的两只胳膊却跟铁臂一样紧紧箍着她，她丝毫动弹不得。
一切发生得太快，当莫十一随后追上来的时候，看着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用询问的眼神问愣在一边的飞雪怎么回事，飞雪也是满脸不解地摇了摇头，表示她并不知情。
好在现在时候尚早，除了摆摊的老板们在忙着挂花灯，并没有什么看客。
那些摊位老板虽好奇为何这一男一女不顾礼数当街就抱在一起，但见飞雪和莫十一二人都手持武器眼神不善地扫向四周，除了时不时地偷偷往过瞟一眼，并没有人胆敢明目张胆地看过来。
庄诗妍察觉到莫苍的异样，伸手搂住他，闷在他怀里问道：“哥哥，你怎么了？”
莫苍感受着怀里那娇软的身子，又用力箍紧抱了半晌才把人松开，把庄诗妍的手紧紧攥在手里，拉着她就走，声音微微发哑：“我们找个地方坐一坐。”
庄诗妍指着地上：“哥哥等会儿，我的兔子灯。”
莫苍点头，却不松开她的手，庄诗妍走一步他走一步。
见莫苍如此粘人，庄诗妍心里甜甜的，嘴角高高扬起，指了指地上几个一模一样只是大小不同的兔子灯：“老板，这几个兔子灯我都要了。”
片刻之后，庄诗妍提着一盏小巧的兔子灯，眉眼弯弯地跟着莫苍走进了一家茶楼的雅间。身后手里也都提着兔子灯的众人都跟着走了进去。
莫苍脸色阴沉，一直把庄诗妍的一只手攥在手心里。
庄诗妍指了指雨珍刚放在桌上往外直淌糖的烤红薯，动了动被莫苍攥在手里都捂出汗的手，无奈地说道：“哥哥，你怎么了，我要吃红薯呢，你这攥着我，我也不好拿呀。”
飞雪和莫十一也都疑惑地看着莫苍。心中直纳闷，不知刚才那短短的一眨眼时间发生了什么事，能让主子如此失态。
“我刚才和十一说完话，想过来找你，结果只看到你一个人，我追上，结果发现那人并不是你。后来我在摊位边上找到你，你蹲在地上。”莫苍脸色难看，嗓音发哑。
他没跟庄诗妍说，在那短短的瞬间，他以为他的小姑娘丢了，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飞雪和莫十一相互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二字。主子对姑娘如此熟悉，那人能让主子都认错，那得与姑娘像到什么地步。
“什么？哥哥，你竟然把我认错了。”庄诗妍不愿意了，伸手拍了一下莫苍的手背。
拍完，庄诗妍又心疼地把莫苍的手抓起来摸了摸：“哥哥，那人和我很像吗？”
“是，背影，简直一模一样，且和你穿了一样颜色的衣裳。”莫苍点头。
“啊？真的这么巧啊，哥哥，刚才你应该指给我看的。”庄诗妍有些好奇的说道。
“我找到你，再看过去，就没看到了。”莫苍微微蹙了下眉头。
先前他一开始以为认错了人，后来又觉得庄诗妍丢了，满心满脑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把人找到。等到把人找到，失而复得那大起大落的心情，也顾不得想其他的。可这会儿心绪平复，越想越不对劲儿。
他们来的早，街上的人不算多，街两边的铺子都关了门。不可能那么短短的瞬间那个女人就走出街去了，除非用飞的，或者因为某种原因刻意躲着他。如果说那女人像先前庄诗妍那般，蹲在哪个摊位的边上，他放眼望过去看了好几遍都没看到，也就说得通了。
“十一，把人都叫出来去查，但凡和姑娘身形差不多的，不管男女老少，都仔细盘问。”莫苍黑着脸吩咐道。
莫十一神色一凛，领命而去。
庄诗妍抱着大大的烤红薯，可突然觉得没胃口了，看着莫苍问道：“哥哥，你说那女人，她应该只是凑巧和我身形相像，又恰好穿了同样颜色的衣裳，刚好也要买花灯吧，这才走在我身后……”
庄诗妍声音越说越小，自己都觉得有些牵强了，哪有那么多凑巧。而且那人眨眼就不见了，如果是正常逛街买灯的人，不是应该还在哪里嘛。
屋内的人都沉默了。
等了一会儿，莫十一走了回来，抱拳说道：“主子，有两个花灯摊位上的老板不见了，找到几个和姑娘有几分相像的人，盘问过了都没什么异常，并没有找到您说的那个穿着和姑娘同色衣裳背影神似的人。”
莫苍眉头紧蹙，又把庄诗妍的手攥在手里紧紧握着。
半晌，莫苍开口：“妍儿，待会儿我们……”
可莫苍的话音还没落，一向留守府中的莫九就直接闯了进来，众人皆是一愣。
莫苍更是脸色一变：“发生何事？”
莫九面色严肃，快步走到莫苍身旁，声音压得极低说道：“主子，宫里来信，皇上怕是不好了。”
第120章
听完莫九的话， 莫苍眉头紧锁，牵着庄诗妍站起来说道：“我们进宫。”
一行人飞奔下楼，早有护卫牵着马等在楼下。莫苍揽着庄诗妍直接翻身上马， 剩下几人也都跟着翻身上马， 只留不会骑马的雨珍和汤圆去街口乘马车进宫。
马蹄飞奔， 不到半刻钟， 众人已经到了宫门口，只见两队禁军皆是手持武器守在宫门口，整个皇宫戒备森严。
莫苍牵着庄诗妍上前，负责带队的禁军副统领先是给庄诗妍打了声招呼， 随即对着莫苍拱手施礼：“莫将军， 太子殿下正等着您。”
莫苍点头，吩咐道：“不知殿下作何吩咐， 但此时情况特殊， 但凡有人进宫，包括成王， 还请副统领先拦住，请示太子殿下之后再做决断。”
禁军副统领点头答道：“多谢莫将军提点，太子殿下正是如此吩咐的。”
莫苍点头， 不再多言，带着庄诗妍就飞快往里走， 直奔皇上的寝殿。
二人到了皇上的寝殿门口， 就被等候在此的安德直接迎了进去。
一走进寝殿，就见皇上面容枯槁，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皇后娘娘跪在床边，拉着皇上的手默默垂泪。
太子殿下冯瑾煜也眼眶发红跪在床边，面上悲痛之色尽显。
庄诗妍看到冯瑾煜那瘦削的背影和悲伤的侧脸， 忍不住也跟着红了眼眶。心道太子哥哥定是很伤心，毕竟哥哥和她一样都是渴望亲情，珍惜家人的人。
皇上见莫苍到来，微微抬了抬下巴。
莫苍跪在了皇后娘娘和冯瑾煜二人身后，拱手说道：“皇上，臣来了。”
庄诗妍也跟着跪在了莫苍身旁。
皇上对着站在一旁哭得直哽咽的昌贵点点头，昌贵从皇上枕头旁拿起两封诏书递到莫苍手里：“莫将军，这是圣旨，您请收好。”
先前皇上同他商议过，莫苍知道这是册立新皇，还有任命辅政大臣的诏书，双手恭敬接了，跪地磕头掷地有声：“臣定当不负皇上重托，尽心尽力辅佐太子殿下。”
皇上深知莫苍为人，听到莫苍的话明显松了一口气，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却已经无力说出，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昌贵明白皇上的意思，带着哭腔说道：“莫将军请先出去吧。”
“臣，告退！”莫苍声音沉痛，恭敬异常地对着皇上磕了三个头。
虽然庄诗妍和皇上并没有什么感情，可她先是心疼冯瑾煜，后被莫苍的情绪感染，又最怕这种生离死别的场面，眼泪簌簌直掉，跟着莫苍也郑重磕了三个头。
随即二人起身，退了出去。
二人站在寝殿外，和以鲁贵妃为首的一群哭天抹泪的妃嫔们等在一起。
莫苍一手拿着圣旨，一手紧紧攥着庄诗妍的手，二人皆是沉默不语。
“皇上！皇上！您看看臣妾啊！”
“父皇！父皇！”
不过片刻，寝殿内响起了皇后和太子悲切的哭声。
正月十五元宵节夜里，大周皇帝驾崩，文武大臣们连夜进宫。
在全副武装的禁军护卫下，莫苍宣读两封先皇遗诏。
一是册立太子殿下冯瑾煜为新君，本着国不可一日无君的道理，新君于“柩前即皇帝位”，意味着在莫苍宣读完诏书的那一刻起，冯瑾煜就是大周的新皇。
莫苍收好诏书，跪地对着冯瑾煜磕头，口中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将们率先跪倒，口中跟随莫苍高呼万岁。
文臣们连同哭得快抽过去的成王，左右看了看大殿周围站得里三层外三层黑着脸披盔戴甲手持利剑的禁军，也跟着跪地，高呼万岁。
冯瑾煜红着眼眶抬手：“众位爱卿平身。”随即对着莫苍点点头。
莫苍接着念了第二封诏书，诏书上任命了四位辅政大臣，以莫苍为首，剩下的三位皆是文臣。文官之首鲁丞相不在内，成王也不在内。殿内响起窃窃私语，却被莫苍冷冷扫了一眼制止住。
四位辅政大臣来到新皇冯瑾煜面前，跪地磕头领旨。
新皇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操办先皇的丧礼。
原本因为过年朝廷封笔封到正月十八，因着国殇，提前解封。大臣们都穿了孝衣，每日进宫守灵。
大周朝礼制，皇帝驾崩需要停灵十六天。新皇冯瑾煜一边守丧，一边处理政务，可谓每日忙得连轴转。
庄诗妍作为有封号的公主，也住在了宫里，每日跟着皇后和妃子们一起去守灵哭丧。
莫苍也是忙得脚不沾地，两个人除了每日在灵堂上匆匆对视几眼，已经好多日不曾说过话。
直到十六天之后，皇帝下葬皇陵，皇宫才算恢复了平静。
从皇陵参加完葬礼回来的当天，庄诗妍在悠然殿总算睡了个安稳觉。
连着多日，每日哭丧守灵，庄诗妍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本有些肉乎乎的脸彻底瘦了下来，本就只有巴掌大的脸越发的小，眼睛越发的大。原本带着些娇憨的稚气彻底没了，眨眼间，冷不丁地看过去仿佛成了个弱柳扶风的大姑娘。
冯瑾煜下了朝，先来悠然殿看庄诗妍，殿内众人齐齐跪地请安。
冯瑾煜一挥手：“都起来吧，侯在外头。”
众人应是，恭敬退了出去。
之前冯瑾煜是太子的时候性子温和，有时候行为古怪看起来还颇有些孩子气，加上成为太子之前的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说实话，大部分大臣表面上恭敬，可在心里却并不是那么认可这位新君。尤其是以鲁丞相为首的文臣们，还有以成王为首的皇室宗亲更是表露在了面上。
先前主要忙于先皇的下葬事宜，矛盾还不曾显露出来。可今日一上朝，冯瑾煜就感受到了举步维艰的压力。
虽说以莫苍为首的武将那是忠心不二的站在他这一边，可如今无战事，无需打打杀杀。办事儿的还得是那些文臣们。今天他刚颁布了两项政令，可文臣们却相互推诿，跟他耍起了老油条那一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