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瑾煜靠在椅子背上，手指轻轻扣着椅子扶手，一张满是稚气的脸上神情颇为悠哉，用还没变声雌雄莫辨的孩童声音老神在在地问道：“安德啊，你说我现在，要是想娶个太子妃什么的，有人肯嫁吗？”
终于把茶杯捡到手，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安德脚下一软又跪了下去。
第102章
庄诗妍一回到悠然殿， 就踢了鞋子爬到榻上，抱着枕头仰面朝天地就躺了下去。想着刚才和太子哥哥说的话，庄诗妍一张小脸上满是愁容。
太子哥哥没来之前， 她觉得她也可以谈婚论嫁了， 毕竟这副身子已经十六岁多了， 在这个年代也算大姑娘了。
可太子哥哥那么一说， 她又觉得她还是挺小的，成亲的话确实有些太早。
可是问题就在，之前莫苍哥哥几次隐晦地提起成亲的事，她也没说不行，不知道莫苍哥哥是不是以为她已经默认了。
现在太子哥哥态度那么坚决， 打死不同意她早成亲。她太了解哥哥了，那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从小到大，他不同意的事， 那是坚决不行的。
虽说她现在长大了，很多事情可以越过哥哥自己做主。何况在这里，哥哥明面上又没有权利可以直接插手她的婚事。
可是哥哥对她来说不只是哥哥，还是父母一般的存在，哥哥说的那些话都是为了她好， 她不想惹哥哥生气，那样太没良心了。
可是万一莫苍哥哥来问她成亲的事，她要怎么说？
之前听莫老太君和莫夫人隐隐的意思，将军府已经开始在准备上门请期了，还说新房也布置都差不多了，年前成亲也来得及的。
当时她想着早晚要成亲也就没多想。现在回想一下，怕不是老太君和莫夫人是在隐晦地跟她确认婚期？她当时可没说不行啊。
那现在要让她主动去找莫苍哥哥说，要晚一年再成亲吗？莫苍哥哥会不会不高兴。
庄诗妍左想想右想想， 只觉得心里烦躁得不行，用力揉了揉手里的枕头，翻个身趴在了榻上，一脸的生无可恋，喃喃道：“我怎么就这么难啊！”
接下来的两天，庄诗妍每日起来吃了早饭，就去栖凤宫去向皇后娘娘请安，陪她喝会儿茶说会儿话，皇后娘娘要忙了，她就告辞离开，四处去逛逛。
鲁贵妃有了身孕，待在自己宫里安安静静养胎，连门都不出。安阳公主手断了消消停停养伤，又因为之前的事情，被皇上亲自下令禁足一个月。
皇上为数不多的其他妃子们，大体都是那等安分的，平日里除了给皇后请安，也都很有眼色低调得很。
庄诗妍在宫里四处闲逛的时候，就没碰上什么糟心的事和糟心的人，小日子过得颇为惬意。
偶尔有妃子和庄诗妍碰上了，也都客气有礼地打声招呼，但转身都飞快离开了。一开始庄诗妍还以为那妃子们是有事要忙，可连着几次，她察觉出不对味了。
这一日庄诗妍睡了晌午觉起来，让人去打听了一下，说太子殿下还在陪皇上没回来。也没别的事做，庄诗妍就带着飞雪和雨珍又去逛御花园。
恰巧阳光甚好，也有三五个妃子聚在一起赏花闲聊，可见到庄诗妍，远远地就都站了起来作势要走。
可见避不开，就又都笑意盈盈地迎了上来，跟庄诗妍客客气气又带着些恭敬地打了招呼，打完招呼各自散去，那脚步急匆匆的，好像后头有狼撵一样。
庄诗妍看着那些漂亮妃子们的背影，眨了眨眼睛，满是不解地问道：“你们说她们为什么每次见到我都跟见到狼一样？我是最近长丑了吗？连跟我待在一块都不愿意？”
雨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们姑娘漂亮着呢。”
“飞雪？”庄诗妍看向飞雪。
飞雪脸上风轻云淡地说道：“姑娘，宫里这几日有些传闻，说您把安阳公主的手生生弄断了，不但没有受罚，还得了皇上和皇后娘娘的赏赐，连太子殿下都向着您。”
庄诗妍心道这不是什么传闻，这就是事实啊。
庄诗妍指着那些妃子离去的方向：“可这和她们都躲着我，又有什么关系？”
飞雪凑近庄诗妍的耳边压低了声音：“宫里的人私下里对您的身份有两种猜测，一是说您是皇上和皇后亲生的，只不过早些年宫里不太平，皇后娘娘把您藏在了宫外养着。说您在宫外受了多年的苦，对这些常年在宫里吃香喝辣的人看不顺眼，逮住机会就想出气呢，这不，您回宫第一天就把最嚣张的安阳公主给收拾了嘛。皇上和皇后娘娘觉得亏欠您，也不会罚您。妃子们都怕成为下一个安阳，那不得躲着点。”
“……可真能瞎扯淡，她们没长眼睛吗？我长得跟皇后娘娘和皇上一点都不像好吧。”庄诗妍只觉得没话可说。
“是，纯属无稽之谈。”飞雪应道。
庄诗妍紧接着又问：“还有一种猜测呢？”
“还有一种是说，”飞雪神色变了变，看了看四周倾耳听了听，这才又压低了些声音说道：“之前端午节龙舟赛上，太子殿下见了您一面，一眼惊为天人，看上了您，但因为自己年岁太小，还不到成亲的年纪。再加上您已经和主子定了亲，碍于主子的性子和做派，不好强抢，太子殿下就只能央求皇后娘娘先收您为义女，想着先把您名正言顺地接进宫里来，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来个日久生情。还说主子因此已经对太子殿下产生了不满……，那些妃子们怕卷入麻烦，就更要躲着您。”
……
听完飞雪的话，庄诗妍瞪大了一双眼睛，满脸愕然，久久无语。
半晌，庄诗妍无奈叹了一口气：“这些人，可真能、瞎编啊。”就这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不去写话本子都可惜了。
“是啊，姑娘，您说要是真的如那谣言所说的那般，主子信了这第二种猜测，对太子殿下心生不满……”飞雪点到为止，没有再说下去。
莫苍哥哥手握军权，本身武艺高强无人能敌，又可以随时身携武器自由出入皇宫，若是对尚且年少毫无根基的太子哥哥心生不满的话，按照传闻中莫苍哥哥那嗜血残暴的做派，莫苍哥哥又那么喜欢她，如此夺妻之仇……
“谣言、真可怕。”想到第二种谣言的后果，庄诗妍止不住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随即又问道：“那这些谣言，莫苍哥哥怎么说？”
飞雪不知想到什么，神色凝重地说道：“姑娘，主子猜测这背后散播谣言之人心怀叵测，别有用意。所以您看，咱们是不是早点儿出宫去？”只要您和太子殿下分开，不要这么来往密切，谣言自然不攻而破。
“所以，莫苍哥哥没信这些话？”庄诗妍看着飞雪又确认道。
“主子自是没信的，再说主子他信任您啊。”飞雪说道。
莫苍哥哥信任她，那就没事了。庄诗妍心里又暖又甜，眉眼弯弯地笑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谣言来得莫名其妙，庄诗妍心中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也没心思逛了，转身就往回走：“走吧，本来就说了明天出宫的，咱们这就回去收拾东西去。”
三个人脚步匆匆回了悠然殿，雨珍和飞雪忙着收拾东西，庄诗妍坐在榻上，抱着枕头发着呆。
等冯瑾煜从御书房回来，来到悠然殿，一进门看到的就是庄诗妍这幅蔫头耷脑的样子。
“若阳公主，为何这般？阳光这么好，为何不出去逛逛？”冯瑾煜笑着说道。
“太子殿下，你来了，坐。”庄诗妍抬眸，没精打采地看了一眼冯瑾煜，拍了拍身边的榻邀请他坐。
飞雪和雨珍对视一眼，雨珍忙快步去搬了把椅子放在榻的不远处，恭敬说道：“太子殿下您请坐，榻上、过于挤了些。”
看着雨珍这一举动，庄诗妍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把下巴搁在抱枕上，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椅子：“太子殿下你还是坐那吧。”
冯瑾煜倒是不介意，面色如常坐在了椅子上。
“飞雪，雨珍，你们先出去吧，我想和太子殿下说几句话。”庄诗妍说道，语气温和，但难得带了罕见的不容拒绝。
飞雪和雨珍应是，转身走了出去。
冯瑾煜面带微笑，语带调侃：“还行，说话还管用，有长进。”
庄诗妍翻了个小白眼：“我平时说话也管用，她们只是关心我，有的时候多说了几句。”
冯瑾煜笑了笑，问道：“怎么看起来不开心？谁惹着你了？”
“哥哥，”庄诗妍小小声地说：“你听说那些谣言了吗？”
“谣言那么多，你指的是哪一个？”冯瑾煜靠坐在椅子上，两只胳膊架起来，一副闲适的姿态。
“就是说你看上我，想和莫苍哥哥抢我的那个。”庄诗妍面带愁容，小声说道。他们可真够冤枉的。
虽然飞雪说了莫苍哥哥没信，也相信她，可问题是哪怕她出了宫，也不能和哥哥断绝来往啊。还不能光明正大的来往，这遮遮掩掩的更加有些说不清，万一莫苍哥哥再真的信了可怎么办。
“那个，听说了，怎么了？”冯瑾煜风轻云淡地问道。
“哥哥，你怎么不着急？咱们俩这关系，也不好和莫苍哥哥说实话，万一莫苍哥哥信了那些谣言呢？”庄诗妍问道。
冯瑾煜冷哼：“要是莫苍信了，那只能说他眼瞎心盲，不值得你托付。□□后再帮你找个好的。”
“……”庄诗妍一噎，忙说道：“那不能信的，莫苍哥哥就算不信你，他也信我的。”
冯瑾煜再次冷哼，看了看自家没心没肺少根筋儿的妹子，不置可否：“莫苍是个心机深沉，城府颇深之人，要是他对你起了疑心，你就远离他，哥哥再给你找个好的。”
“……”庄诗妍看了看冯瑾煜那张稚嫩的脸，斟酌了一下软软地开口说道：“哥哥，你这都老大不小的了，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个吧。”
冯瑾煜：“……”
庄诗妍眨了眨眼睛，得意地笑了。
冯瑾煜瞪了她一会儿，也跟着笑了。
“拿去花。”冯瑾煜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潇洒异常地丢在庄诗妍面前。
庄诗妍大眼睛一亮，忙丢了抱枕，搓了搓手，就把那沓银票扒拉到自己面前，笑眼眯眯地说道：“哇，哥哥，你是大财主啊。”
“看你那财迷样。”冯瑾煜语气嫌弃不已，眼中却带着宠爱的笑意。
庄诗妍捧着银票仔细数了数，数完瞪大了眼睛：“哥哥，这有三万两，你这么有钱的吗？哥哥，你还是自己留着吧，你现在不是处处用钱的时候？”
冯瑾煜风轻云淡地抬了抬下巴：“收着吧。好歹我也是一国储君，手里还是有点儿闲钱的。”
“可是哥哥，我用不了这么多，我手里有银子。”庄诗妍拿着银票说道。
“庄家是个普通农户，你那些银子都是莫苍给你的吧？”冯瑾煜斜睨了一下庄诗妍，带着些嫌弃，“用自己亲哥哥的钱，不比花别的男人的钱来得踏实些？”
庄诗妍心道我花我自家男人的钱，我有什么不踏实的。可看了看冯瑾煜的脸色，却没敢说出来。
“收起来，你不是要拾掇宅子，用这个钱。”冯瑾煜说道，“拾掇好了你就搬进去住，不要还没过门就整日住在镇国将军府，这个年代，好说不好听。”
庄诗妍应好，她也是这么想的，虽然镇国将军府住得也很舒服，从老太君莫夫人到莫苍哥哥，还有整个将军府的人都对她很好很和善，但她总感觉自己是个客人。
“还有庄家村那个庄家，虽然你说都是些纯朴善良之人，但人心不足，你在钱财上还是多留个心眼。”冯瑾煜又交代道。
知道哥哥是为自己好，庄诗妍点点头：“哥哥，钱财不可外露，我知道的。”难道是她看起来有些傻吗，这话怎么好多人都跟她说过。
冯瑾煜接着说：“知道最好。你之前提起说想把庄家夫妇接进京来住，你如今也大了，有些事情自己会做主了，但远香近臭，你要仔细想好了。”
知道哥哥说的有道理，庄诗妍没有辩解，点点头：“哥哥，我会仔细考虑的。”
冯瑾煜站起身，走到榻边伸手摸了摸庄诗妍的头顶：“明日莫苍接你出宫，为了避嫌，我就不送你了。接下来宫里怕是不安宁，如果不是皇后娘娘和我派人去接你，你就先不要进宫来。出了宫一切小心，不管什么事，性命最重要。我暂时不方便出宫，等日后，一切安定下来，哥哥就常去看你。”
两个人刚刚相认，又要分开，下一次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庄诗妍突然有些心酸，跪坐着伸手抱住冯瑾煜瘦弱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哥哥，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冯瑾煜轻轻拍了拍庄诗妍的后背，柔声说道：“诗诗，我们的日子来之不易，为了你，哥哥也会好好的。”
庄诗妍闷声闷气说了声好。
庄诗妍又抱了一会儿，松开冯瑾煜，又伸手在两个人头顶上比划比划：“哥哥，你还是多吃点饭，快点长大吧，这么看着你总觉得怪怪的，好像我是个当娘的。”
冯瑾煜在庄诗妍后脑勺拍了一下，斥道：“没大没小。”
庄诗妍傻乎乎地笑了。
第二天一早，庄诗妍早早起来收拾妥当吃了早饭，就去给皇后娘娘请了安，顺便辞行。
皇后娘娘又给了庄诗妍一沓银票说是零花，庄诗妍有心推辞，可想起之前太子哥哥说但凡皇上和皇后娘娘有赏赐，只管收着就是，他日后会孝顺回去。
庄诗妍双手接了，恭恭敬敬道谢。
皇后娘娘笑着说等她宅子收拾好了，她也过去住上几日，庄诗妍高兴点点头。
从栖凤宫出来，庄诗妍带着飞雪和雨珍，早早地就去上次等莫苍的那个地方等着。
莫苍下了朝就奔着这边而来，远远就见庄诗妍在那翘首以盼，莫苍嘴角微微勾起。
“哥哥，我们走吧。”庄诗妍往前迎了几步，拉住莫苍的袖子笑着说道。
莫苍看了看雨珍和飞雪提着的包袱，笑着点点头，借着宽大的袖子遮掩，把庄诗妍的手握在手心里，拉着她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