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海棠叫人给她送了吃的来，但他们都进不来。
霁雪脸上露出苦恼的神色，忽然，占星殿内冒出一个小脑袋：“来这里。”一个小女童朝她小声地道，“我给你吃的。”
霁雪看了看周围：“被发现了，我又要被罚了。”
“不会被发现的，星相出去了。”女童道。
霁雪犹豫着，只是在看到小女孩的笑脸之后，看了看周围，跟着她进去了。
一直在一旁看着的女修见状，对自己的同伴道：“去禀报尊后，她进去了。星相的徒弟说星相出门了。”
她的同伴去回信，而她则继续在殿外监视。
霁雪跟着女童悄悄地溜了进去，里面是一片辽阔无边的星海，那些璀璨的星辰仿佛近在咫尺，伸手可得。
霁雪脚步放轻，分不清方向，便一心跟着女童，她走哪就走哪，感觉上像是朝东边转了几个圈，然后转到北边，但具体的应该有走出去的规律，她对占星之术了解并不深，不过是略懂皮毛，所以根本看不懂这些阵法。
她跟着女童，前方毫无预兆地成了一间书房，她正站在书房的中间，还没意识到场景是什么时候转换的。
“你想吓死我吗？”她对着书案前坐着的命天星道。
“这些你从前不是看过？”命天星抬眸。
“说是如此，但那都是五百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只见过一眼，哪还会记得这么清楚。”霁雪道。
她找了里面最舒服的躺椅坐下，顿时觉得浑身的骨头放松了下来：“你就不能找个好点的理由让我留下？我擦了整整一百级的石阶，你要知道我好歹是剑圣夫人，我夫君的脸往哪搁。”
“那你倒是帮我想想，哪些理由能避开尊后的耳目，不让她和任何人怀疑，还能让你舒舒服服地过来。”命天星道。
霁雪想了想，发觉真没有，便只能老老实实地躺在躺椅上，在这里，她放下了一切伪装，彻底变回了曾经的长安，反正他知道她是什么人。
“她比以前更谨慎了。”她叹道。假戏真做都很难骗过秋海棠，更何况别的呢。在仙城，她只怕秋海棠，因为只有秋海棠知道她的所有底细。
“人总是会变的。”命天星淡淡地道。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淡，但话语流露出的苍凉是掩盖不住的，霁雪垂眸，不知道该怎么接。
说完这几句话，两人忽然间便没话说了。
过了许久，霁雪轻声叫道：“师弟。”
命天星抬眸看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师姐。”
霁雪欣然一笑，突然觉得眼眶有点湿热，她眨了眨眼，别开头。
他前世就没这么叫过她，都是她在没人的时候“师弟师弟”地叫。
只有老天才知道那时候的他有多烦她。
中仙界的人恐怕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他是她的师弟，唯一的一个师弟。
师父最开始收了她做徒弟之后，便又收了一个，她知道这件事，但是一直不知道是谁，师父也从来没说，她和凤涅自然不会去问，因为碧樾的事太多，所以师父一直在碧樾，对新徒弟很少当面指导，一直都是传书指点。
直到去天选，师父跟她说，她的师弟也会去。师弟刚丧命，性子孤僻，希望她多多照顾。
她欣然应允，找到这个师弟，把他身边想欺负他的人都揍了一顿，从此便时不时地粘着他，师父说他性格孤僻，她便每天都拉着他和玄陌一起玩闹，虽然大部分时候他都死神情冷淡地坐在一旁看，但她能感觉到，他心底应该是喜欢的，不然他不想出来，她就费尽心机，也拉不动他。
后来他留在仙城，她去了天下，两个人都忙了起来，除了她偶尔给他写信，说得他烦了，他也会回一封。
回的那封信写的必定又臭又长，骂她又喝酒，骂她为什么要跟在宣洺身边……
真真是比一个老太婆还啰嗦。
歌城大战的前一晚，他传书告诉她玄尊带着上万修士来围剿她，让她快走。
她纸上答应，第二天毫不犹豫地走入清魂阵。
那阵法，是她期待已久的，能将歌城所有魔气净化，她用自己身体，禁锢中所有的万魔之主，以她的命，换天下太平，她最终辜负了他的好心，选择完成师父的心愿。
“你怎么知道我还活着？”霁雪问道。
命天星道：“最开始给你算命，我算出你那一世生不过百，只是，在你死那一天，我再算，却发现算不透你的命了，你的命，仿佛脱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他看着她，“我便猜测，你或许活着。”
“于是你等了我五百年？”霁雪道。
“算是这样。”命天星道。
“这五百年我一直在找你的命星，一百年前终于在一颗命星后面找到了你，那颗星星太亮了，把你挡在后面，那时候你的命星暗淡无光，几乎和黑夜融为一体，我之所以能找到，是因为它突然发光了。”
“就是那一次发光，才被我找到。尽管已经找到，我仍然无法知道你在哪，更看不穿你的命数，我翻遍古籍，它一直保持着之前的样子，暗淡无光，十六年前，它开始出现变化，再不是向之前一样，它在慢慢地变亮，与此同时，它还与别的命星有了牵连，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算不出来。”
“因为我成了辛霁雪。”霁雪道。
小栗子从外面敲门进来，怀里抱着一个果篮，上面装满了红润硕大的果子，这是红仙果，只有树顶长得最大的那几个味道才会甜，就算是甜的，味道也不会甜到哪里去，中仙界很少有人会去种植这种奇怪的果子，当然也很少人喜欢吃。
白长安就是喜欢吃红仙果那极少部分人中的一个。
“小栗子，你去看看外面还有几个人在盯着大殿，不要忘了数躲起来的人。”命天星道。
小栗子点点头，小跑着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有没有感觉被这两个互演的人骗到了。(づど)
海棠：你们两个什么时候串通好的。
霁雪：我不知道，他这么演，我就跟着一起演了（无辜）
天星：师姐演技太差，只有演擦地板不需要演技。
第138章 季明辰早就死了
书房的门合上,屋子里又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霁雪看着闭合的房门，收回目光，视线落在果篮上。
“好久没吃过这个了。”她道。
虽然有新的身份,但她还是有那么点心虚，怕被人发现，所以这些年几乎没碰过这种果子,毕竟喜欢吃红仙果的人实在太少了。
“随意种的。”命天星道,“小栗子不喜欢，刚好你来,就都给你留着了。”
说的像是那么回事，霁雪看着他脸上神色冷淡,嘴角上扬，忍住揭穿他的冲动。她拿了个吃,走到一个玉壶前,玉壶里放着许多画轴,其中一个画轴包的很精致,她拿了出来,单手打开。
命天星薄唇微启，想阻止她，只是她虽然用的是一只手，动作却极为小心,没有把果汁溅在上面。
霁雪小心翼翼地把画轴平铺在桌上,徐徐展开。
凉亭中，五个人眉目如旧，画卷颜色斑斓，仿佛是前不久画出来的一样。
五百年的时间可以让很多人改变，玄陌变了,秋海棠变了，凤涅变了，连她也变了，只有她的师弟还是从前那个师弟。
他们这五个人当中，旁人第一眼看去，若问谁最薄情，每个人都会指着他，其实他才是他们当中最珍视感情的人。
那日她会错了意，天星不是要杀她，他在隐晦地告诉她，有人要杀她，至于为何要让她误以为是他要杀她……
霁雪抬眸看着他：“师弟，别做危险的事。”
命天星没有接话，他从书案前起身，打开书房的门，外面是一片黑夜，漫天的星辰犹如璀璨的珍珠，流光溢彩，脚下仿佛是一片深色的海，倒映着夜空。
他走了出去，霁雪跟在他的身后，就像散步一样，两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
“如果是为了我，你没有必要这么做。”霁雪道。
命天星停下，回头看她，眸光落在天上的星子上，明亮的星辰映入他的眼底，璀璨华丽。
“不是。”他道。
“你可想清楚，一旦入魔，再难回头。”霁雪道。
她大概猜到他想做什么了。
联想明辰的心魔说的那些话，不难得知当年那万魔之主并没有消失，它还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等待着哪天东山再起。
她隐约猜到他应该与那万魔之主做了什么交易，所以才明白地告诉她，他要杀她。因为他站在魔的那一边，按照魔的规矩，见到她的第一眼一定要不择手段地杀了她。
谁让她导致好不容易壮大起来的魔族于顷刻之间泯灭呢。
命天星不言，只是看着她。
她叹道：“罢了，你不是小孩子，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吧。”
“多谢师姐。”命天星道。
两人说完无话，看着满天的星辰流转，霁雪很少信命，因为一旦相信，自己就真的败的一塌涂地。
但是她的师弟信命运，他对自己算出来的结果深信不疑，便从没想过去反抗，因为那是被天道安排好的。
其实他并非从一开始就如此，他十五岁那年算出自己的母亲将会于哪一日病逝，翻山越岭去寻找救命之法，到得最后他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他的母亲死的时间和他算出来的时间分毫不差。
从此但凡是他算出结果的，他唯一做的便是等着这个结果应验。
霁雪很想跟他说这种想法并不正确，但是她找不出反驳的话，就连她，也应验了他口中的命数。
求而不得，
恨而无力。
不过后来他给她通风报信，让她快走，从那时候起，他开始尝试着去改变了。
他的心在疑惑，他在矛盾，到底是该什么都不做，等待着命数降临，还是放手一搏与命运斗争。
他或许想弄清楚，哪怕结果一样，那不顾一切地放手一搏到底有没有意义。
他忽然道：“当年那一战，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知道。”霁雪摇头，“等我有记忆的时候，我已经在辛家了。”
“有人救了你。”他道。
“你怎么知道？”
他抬手，指着夜空里一颗不怎么亮的星子，那颗星星的旁边还有一颗堪比夜明珠的星星。
“我旁边是谁？”她问道。
“不知道。”命天星道，只是目光不曾移开，“我猜那是明辰。”
“怎么回事？”霁雪讶然，堂堂一个家主的命星，居然要靠猜出来？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季明辰早就死了。”命天星道。
霁雪愣住，眼睛睁大，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当年他走失，我的老师算了他的命，他已经死了，死在了云城。”
“可能算错了。”霁雪道。
“三百年前季家找到明辰时，我没在意，也权当老师年纪大，算错了，毕竟那时候他的寿限快到了，眼睛都睁不开了。可是后来我无意中观星象，却发现找不到季明辰的命星，我算他的命数，发觉他的命数早就断绝在五百年前，他的确在八岁那年就死了。”
“如果照你这么说，现在的阿辰如果是假的，季家应该早就发现了，仙族的滴血认亲根本做不了假。”霁雪道，“那时候他都已经两百多岁，他们不可能为了给家族找一个修为高的靠山而把整个家族抛给一个外人……”
霁雪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今天在占星殿，明辰的变现很奇怪，按照他以往的性格，看到她被欺负，他早就来她身边为她出气了，怎么会一直站在下面，不肯上来。
命天星看着她的神色，便知道她应该猜到了：“这些年来，他从不来占星殿。”
“夺舍吗？”霁雪道，“我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
“或许是他和季明辰有某种交易。”命天星道。
霁雪想过明辰可能是她前世某个熟人的转世，却一直未曾想到，那并不是转世，那就是她前世熟知的某个人。
“我观察了他这几百年的动向，他两百岁之前只是在修炼，不分昼夜地修炼，直至两百岁的时候一剑成圣，便回了季家，后来又去了浮渡谷，浮渡谷在一百多年前发生了大火，据说是谷内叛徒盗走了谷内的至宝，怕东窗事发，所以打算灭口，那时候他在季家，季家离浮渡谷遥远，或许火烧完了他才会发现，但是就在火烧到一半的时候，他居然赶过去了。”
“我至今仍未想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在那么快的时间赶过去的，就连离浮渡谷最近的神医谷，也是在他解决完里面的火灾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浮渡谷出事了。”命天星顿了顿，“唯一一个解释就是他一直在观察着浮渡谷，或者说……是在看着里面放着的某样于他而言很重要的东西，那件东西出事，他立刻就能感应到……”他看着她，眼底神色幽暗，最后一句说的意味深长。
作者有话要说： 这伏笔其实埋得很深，现在终于填好了。
我以后再也不作死了。
第139章 因果
“他把那样东西放在浮渡谷,所以那样东西出事，他立刻就感应到了，只是去的还是迟了,过去的时候，他的东西已经被抢走了。”
“你知道那样东西是什么吗？”命天星忽然问她。
霁雪摇头，她已经很了解明辰了,知道他的性格喜恶,但是想来想去，她发觉自己并不知道对于明辰最看重什么。
名利权财,他都不在意。
虽然能看出来他很喜欢渊虹，但渊虹和这件事关联不大,毕竟从来没听过渊虹剑消失过一段时间。
命天星望着她茫然的神色，有几分无奈。
“你真的不知道？”他道。
霁雪很诚实地再次摇头：“我想不出来,师弟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