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天星叹了口气,轻声道：“是你啊。”
霁雪愣住,脸上的神情凝滞,呆呆的,不知所措。
熟悉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初到浮渡谷，看见花园里的杏树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月下红梅似火，经过长廊，看着青玲的背影,总觉得自己曾经似乎和谁一起走过。
她扶着头,突然觉得一片混乱。
为何一到浮渡谷便会觉得自己来过，原来是因为明辰带她去了那里。
“我之所以能活着，是因为阿辰？”她眼底神色复杂。
她师弟却没有回答她，而是问道：“长生族之所以叫做长生族，你可知原因？”
“虽无灵力,却可活两百年。”霁雪道。除此之外，便是自身的血有强于常人三倍的自愈能力，不仅能让自己受的伤好的更快，还能用做药引，治别人的伤。
“非也。”命天星垂眸，他哞底神色晦暗，犹如泓深渊，深不见底，“是千年引。
霁雪下意识地想问那是什么，只是话未出口，她忽然记起，族长死之前，似乎留了一样东西给他的女儿，也就是纸鸢。
她当时昏迷，但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了他对纸鸢说了句“千年引”，那时她年纪尚小，听后不明所以，就没把这件事放心上。
后来歌城魔气压不住，彻底爆发，她要去镇压魔气，纸鸢送了一样东西给她，形似珍珠，外表光滑，颜色翠绿。
她问她这是何物，纸鸢说她也不知道，是父亲留下来的，说是保命符……
“想起来了？”命天星道。
“那东西有什么作用？”霁雪问。
这具身体不是她原来的身体。样貌又偏偏与前世有七分相似，余下三分像辛悦儿，千年引绝不是保人一命那么简单。
“你也知道，修士死后，魂魄会在世上逗留一段时间，少则一天，多则三天，普通人半日之内就会彻底离开。”命天星眸光半敛道，“如果这段时间，魂魄找到了新的具有寿命的身体，会如何？”
“如果找到了有寿命的身体，当然是活下来了。”霁雪道，“这无非是夺舍。”
“对。”命天星道，“夺了别人的身体，占用了别人的阳寿，因为现在真正活着的是夺舍之人，被夺舍之人的魂魄没有身体寄托，时间一到立刻消失，所以被夺舍之人的命星就消失了，这就是夺舍。”
“但我不是夺舍。”霁雪道。
如果她这具身体是夺舍而来的，那她根本就上来占星殿，就像明辰一样，明辰修为都到这种地步了，还在惧怕占星殿的阵法。
“这就是千年引的力量。”命天星道，“千年引能做出一个新的没有魂魄的身体，因为有这样东西在，长生族才叫长生族，有了千年引，族长能永世长存，说是永生也不为过。”
“那时候千年引在你的手上吧。”
“嗯。”
“但是仅仅有千年引是不行的，是谁把它种出来，浇灌长大，并且秘密保护了五百年。”命天星意味深长地说。
话说到这，一切都已经明朗了。
霁雪也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能从那场仙魔之战中活下来的原因。
这些年一直想不通的事，在一瞬之间拨开云雾，她无法在段时间内全部接受，心里情绪涌动。
是明辰吧。
清魔战结束后，把她的残魂和千年引一同带走，为她养魂两百年，最终让她破碎不堪的魂魄得以完整，然后带着千年引和她去浮渡谷，借助浮渡谷的至宝催生千年引。
于是就这样在浮渡谷的花园里，看见了那一树如火的红梅，他穿着白衣出神地望着，她的魂魄就陪在他的身旁，看着他眼底神色愁伤地跟着猫儿穿过陈旧古朴的长廊。
她之前就发现了，浮渡谷的井水能让不易生长的灵植快速成长，连朱玉果这样的灵植都能种活，那不可能是水质的原因，应该是有一样法宝，明辰借用了那件法宝，因为他的身份和为人，浮渡谷单纯的猫儿不疑有他，欣然答应。
但是那件至宝不能离开浮渡谷，于是明辰把千年引放在浮渡谷，他设下保护结界，住了几日就离开，因为举止如常，旁人只当他喜欢那里的猫儿，也不会想到他正在做的竟然是这样的事。
猫儿们更是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也不会和外人说他去浮渡谷做了什么。
一切本应该按照预定的计划进行，直到浮渡谷出了一个利益熏心的叛徒。
“浮渡谷那次的火灾是因为一个叫孤获的雪灵猫而起。”命天星道。
“我知道，他原本是浮渡谷的一个长老。”霁雪道。
“我算过他的命，然后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命天星道，话是这么说。然而在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却丝毫没有看出他会觉得有趣，“和你的母亲有关。”
“你说吧，我都能接受。”霁雪道。
“孤获，和你的母亲辛悦儿有过交集，他们的命星被一根红线牵连着，辛悦儿这一生，也就这一段尘缘，而辛凛亦，在一百年前就死了，他死的时候辛悦儿还没出生。”
霁雪哑然：“我这个身体的爹是他？”
“不是。”命天星道，“种活千年引需要两个人的血，看你的样貌，应当是用了你前世身体的心血，你前世天资不错，再加另一个仙族天才的血，你的新躯壳天赋绝对是万里挑一，只是千年引还未成型的时候被孤获偷走，阴差阳错，用了辛悦儿的血，你这辈子生来残缺，便是这个原因。”
本应该有一个令人羡慕的开始，明辰甚至已经帮她找好了新的身份，他说不定一开始就打算请辛凛亦做她的生父，若是没有意外发生，她如今的修为应该已经到金丹了吧。
明辰入世一百年，不是为了济世救人，而是在搜捕孤获，在找她。
因为她，他不信任所有人，所以一直孤身一人，就这样，他在漫漫浊世，寻了她一百年，直至辛府。
她无法想象那一百年明辰是如何熬过来的，她知道，他本性是一个无比漠然的人，绝不会总是无缘无故救人帮人，或许他后来已经走投无路，只能寄希望于善有善报，希望自己的善行能得善报，让上天怜悯他。
至于她为何会出现在辛府，她还是有些印象的，有时候她脑海里会浮现出一段奇怪的记忆，是一个陌生男子带着她在人烟稀少的地方，昼伏夜出，似是躲避着什么。
她被什么东西禁锢，无法动弹，更无法说话。
后来加了个女子，女子一直在劝说那个男子，隐隐透着哀求，最后，不知什么原因，那个男人和女子起了争执，男子拔剑刺向女子，女子身上喷涌而出的血洒在她的身上。
她好像终于能动了，混乱之中将那个男子击杀，救了奄奄一息的女子。
然后她的眼前归于黑暗，她沉沉地睡去，再度醒来时，她终于能看到那个女子的脸了，她抱着她，在雪地里唱歌。
第140章 你记得他是谁吗？
“这一切原来是这样的……”霁雪喃喃地道。
铺满星星的夜空里,那颗星子格外的闪亮，犹如一盏闪耀的明灯，想到明辰,她突然发觉自己这一世真的欠了他太多太多，哪怕耗尽这一辈子，也无法偿还。
这五百年,他到底忍受了多少孤寂和痛苦,坚持到后面，一定很不容易。
“至于他为何那么做,我倒一直没想明白。”命天星道，“开始我以为他利用你,可后来发现，委实不需要。”
“他不是利用我,他只是单纯地想让我活下来而已。”霁雪道。
命天星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道：“既是你的判断,那我便不插手了。”
“多谢。”霁雪道。
她看得出命天星一直把阿辰当做敌人看待,他和阿辰没有交集，不了解阿辰的为人，阿辰也确实没有哪里值得他信任。会被当敌人是理所当然的。
“师弟，你是怎么知道那么多的？”她忽地想起这个关键的问题,“关于千年引,连我都不知道，长生族当年的居所都被烧毁，就算有人知道，那个人也只会是师父，但这种事,师父不会告诉我们。”
命天星望了望她，深邃的眸子犹如黑夜，哪怕有星光照亮，依旧是幽暗的。
他默了默，道：“长生族族长在自己的女儿识海里留下一段记忆，我解开了那段记忆的封印。”他顿了一下，“她在仙城，我想，你若有空，可以去见一见她。”
“纸鸢为什么会在仙城？”霁雪震惊道。
她死后，纸鸢就是长生族仅剩的一个后裔，在仙城无异于置身虎口，中仙界的仙族怎么可能会让她活着，即便留她一命，那也一定是过得生不如死。
“放心，她好好的，没有人敢伤害她。”命天星看出了她的疑虑，解释道。
“她在哪里？”霁雪急促地道。
“明辰知道，你让他带你去就可以了。”命天星道，“明辰在这段时间内去找过她两次，也不知去找她做什么，不管有什么重要的事非找她不可，我都觉得这举动太过愚蠢，季家二夫人可没少为这件事暗地里做文章。”
“我知道了。”霁雪怅然，轻轻叹了口气。
小栗子从外面进来：“星相，我数了数，好像除了尊后派来的两个女修之外，还有四五个人在外面。”
命天星颔首道：“你去完成今天的功课吧。”
“不要我带路了吗？”小栗子道。
“不用了。”
小栗子看了看霁雪，咧嘴回了一个笑脸，便小跑着消失在星海里。
“你在里面待的时间过久，该出去了。”命天星道。
霁雪点点头，星海里的迷阵已经解开了，她往前方走去，命天星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移开眸光问道：“师父不是你杀的，对吗？”
霁雪回身，青年的身影在星夜下格外苍凉，素色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苍苍然宛如一座素白的雕像。
她以为少了她这个瘟神，大家都会过得很好，但似乎不是这样的。
“不是。”她道。
天下人众口一词，她只是一笑而过，不想去做什么辩解，那是因为即便她说了，也没人会信，他们只相信他们想听的话。
现在，她终于将那个埋藏了五百年的真相说了出来。
“上任玄尊，枉信盛安帝儿子的话，错误地解读了天道的意思，把长生族无辜的族人尽数屠戮，歌城的魔气是我族无辜族人的怨灵积聚而来，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最开始只是十几个小孩子染了魔气，师父发现之后，没有当机立断地杀了那十几个孩子，而是和师娘一起想办法救他们，结果一念之仁，铸成大错，等他们回过神来，他们已经中了歌城愚昧无知的百姓下的剧毒。”霁雪闭上眼睛，不愿回忆那段往事，但是过了那么久，她总要面对的，她继续道。
“师娘中的毒比师父的少，她强撑着来到城外，找到了我，拦住准备进歌城的我，让我快走。”
“你没有走。”命天星叹道，“师父早就跟我说过，你身上似乎有心魔，他成婚那晚，你险些控制不住自己，杀了师娘，我知道，我发现了，我上辈子执念太深，被心魔侵袭在情理之中，所以我才决定离开碧樾，离开师父，云游四方，希望这样能提升心境，只是我没想到，等到我再次回到师父的身边，他却已经不在了。”
“如果我没去，这入魔放魔煞之气的罪责便会落在师父头上，以此来威胁我留在歌城，那魔主打得好算盘，我身上有族长的灵力，他想控制我，夺我的舍，等他的万魔阵炼成，他就是天下最强，无人能敌，我假装失控，被心魔控制，然后秘密告诉上任玄尊城中情况和万魔阵的发动时间，最后等魔主将歌城所有魔气准备凝聚成魔丹的刹那，夺回身体，补上清魂阵中残缺的纹路。”
命天星凝视着她的眼眸，如鲠在喉。在见到她之前，他想了很多很多，其中也有批判她当年屠城的行为太多残忍，在此之前，他和所有人一样，以为真相是师姐被心魔控制，杀了师父和师娘，然后为了控制魔气，才决定屠城。
但是啊，他心底又总有一个声音再说，不是这样的，师姐不是这样的人。
她或许不完美，但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
如果当时是他，他能做到不被仇恨蒙蔽双眼吗？能不顾所有，哪怕背负所有骂名，也要守护这个天下吗？
他是做不到的……
“师姐，你后悔吗？”他看着她，低声问道，“你救了天下，却被千千万人唾骂……”
霁雪怔了怔，这些往事回想起来，除了沉痛之外，她内心没有任何喜悦，如果可以，她宁愿选择师父活着。
“师弟，你弄错了一点。”她抬眸，璀璨的星辰映在她的眼底，“我不是为了被万人歌颂而救天下，我是为了师父，只要我最在乎的人相信我，就足够了。”
也正因为如此，在重生之后，才没有在万人唾骂中迷失自己吧，命天星垂下眼帘，紧抿的唇角微微上扬：“师父一直都相信着你，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他最骄傲的弟子。”
霁雪也淡然一笑：“我这样说，你就真的相信我了？”若说在仙剑宗主峰那晚，她这个师弟对她真的没有任何杀意，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那是真真切切的杀意，不是装出来的。
尽管其中有好心提醒她的一点在。
通过他刚刚的确认，霁雪确定，他在此之前和所有人一样，以为师父是她杀的，她在他的心中或许能排到第二。第一的是师父啊。
因为师父，他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师父在她心里有多重，在他的心里就有多重要。
所以如果杀了师父的那个人真的是她，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报仇，最后再自我了断吧。
这就是她的师弟，外表冷漠内心却比任何人都要重情。
“我信你。”他说话时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彻底松了口气。
真好，一切都像他想的那样。
霁雪望着他，要说的感谢的话似乎不必说出来了，若是说出来，便显得生分，他们之间，不需要客气和委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