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阴狠、凌厉。
温和与纵容，不过是他给她建造的假象。
现在的他，不顾一切撕开假象，不再遮掩，同时，也像是彻底……与她摊牌。
穆云清紧拧着拳头，肺部的空气像被人一瞬间全部抽走，她努力张嘴呼吸，摄入的空气却只有一星一毫。
凌殊一直在看她，眸光里没有丝毫温度。
山洞里的三个妖怪发现这里的动静，老大率先冲过来，他低吼着，手里祭出武器，可人还没靠近凌殊，就在半途之中，被撕碎。
撕裂的布条连同肉块血浆，轰然炸开，溅落。
老三悲鸣，拔出大刀冲上去，结果，却和老大一样，接下来，是妖怪老二。
……三个之前还生动讨论怎样吃人的妖怪，只在几个呼吸的功夫，死亡，碎裂。
穆云清不可怜他们的死亡，但眼前颠覆式地碾压杀戮，还是让她喘息困难。
空气里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泼洒出的深红色鲜血溅在石壁上，滴答滴答地掉落。
穆云清狠狠咬住唇，仅存的力量全都放在紧紧捂住男孩小智的双眼上，不想让他看到眼前惨厉的一幕。
“清儿。”站在前方的凌殊突然出声，邪魅的红唇再度温柔地勾起，可这一刻，他的温柔里，却藏着尖刀。
穆云清把小智推到身后，她看着凌殊一步步靠近，理智疯狂叫嚣着让她快点逃离，可她的手脚却像是被什么束缚住了。
她看向他，直到他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到似乎要拥抱。
明明只是几个瞬息的功夫，她的脑海里竟然闪过了很多画面。魔界的，修仙界的，以及，这次历练途中的。可每一帧画面，都是与他有关。
魔界时两人的缠绵，她虽然失忆，可那段时光，无疑是她在成为宗门大师姐后，最轻松愉快的时光。
回到修仙界，所有有关他的消息，只能从他人口、只言片语中剥离……他在仙魔大战上受了伤，又或者午夜梦回时分，她的梦境中会多个他。
穆云清不知道两人的局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凌乱，矛盾。
裹挟着无数次的欺骗与掩藏，惊恐或是没有理智地兴奋。甚至于，发展到这一步，她都开始看不清自己。
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穆云清往前走了一步，只是一步的距离，却好像是走在悬崖边上荆棘丛中，细细密密地刺痛感从心口传来，没有伤口，痛感随着时间推移却愈发强烈。
而这一切矛盾的开端，是凌殊在聚仙镇出现，还是说，从一开始，她第一眼看到他？
穆云清的脑子很乱，可是，这一刻她无比想要结束这一切。
真正地，彻底地结束。
“凌殊。”穆云清失了血色泛白的唇轻启，两人的距离太近，她只好微微仰头才能与他直视。
她看着他双眸中不变地冷寂，心口被刺地很疼。她捏紧拳头，直挺挺地站着。隔了好一会儿，沉沉开口：“你把给我修为全都拿回去吧，如果还想做其他的，也随你。帮你找人的事到此为止，我也不需要再提升修为……凌殊，我们……”
她说不下去，刚停住声音，一声嘲讽的冷笑响起。
“这就是清儿给我的答复？可如果我不愿意呢？”凌殊发狠地紧盯她，烦躁和暴戾冲击着他的思维，他眯着眼，脑海中已经转动了无数个能将她杀死囚.禁的念头。
“你想要什么？”她开口，没有感情的声音冷漠地不像是她发出来的。
面对凌殊的怒火，她以为会惊恐，会惧怕到发不出声，却没想到，最后她竟习惯地用一贯地冷漠包裹住自己。
“我想要什么？”凌殊顿了一下，妖冶绝美的脸以为怒火的蔓延，扭曲起来，“你不知道我要什么吗？”
他反问她，得到地，却是漫长的沉默，以及一声无用地——“对不起。”
对不起，呵。
凌殊朝后重重退了一步，一瞬间的情绪复杂到竟然连他都想不明白。
“这真的是你想要的？”他张口，眼眸深处燃烧着火苗疯狂闪动。
穆云清咬唇：“对。”
周围一片死寂，温度像是掉到了冰点。
血腥味充斥着口腔，穆云清朝着他迈进了两步，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恍惚里，穆云清看着视线里的凌殊，有种不真实感。过往的五年，在魔界的那三个月，迷离地像是一场梦。
也许，这真的是一场梦，她轻声默念。
这或许只是五年前，她跌落山崖时，做下的梦，一个幻想……只是可惜，结局不太美好。
穆云清闭上眼，像是等待着判处的罪人。
面庞上突然刮过一阵劲风，穆云清忍住格挡的冲动，紧闭的睫毛颤抖着。她感觉到脖颈被一股力道掐住，很紧，用力到她下一刻就能窒息。
然而，窒息感只停留了一秒，疾风掠走，脖颈一松，那双手压上她的侧脸，熟悉的冷香靠近，她察觉到他的唇贴到了耳边。
穆云清战栗着。
“那些修为，是我施舍给你的，我没必要收回。至于你，呵，不过是我玩腻的玩具。腻了，便丢弃。”
穆云清蓦地睁眼，刺入双目的，是凌殊嚣张而无情的面庞。
他放在她侧脸的手向下，在她肩头肆意一推，如他所说的那般，丢弃……
穆云清跌坐在地，再抬眼，山洞里凌殊的身影消失不见。
……
之后发生的事，穆云清记不太清楚，她失魂一般呆滞地在山洞枯坐良久，还是小男孩的呼唤，让她回神。
她劈开了另一边山洞的结界，却没想到，迎面是同门的楚萧等人。
楚萧告诉她，是凌殊一早告诉他山洞的具体位置，那时候，正是妖怪老大前去带走凌殊。
数个孩子被救出，楚萧和纪青阳安排着一切，一一将失散的孩子送回，这段期间里，穆云清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抑或着，什么也没做。
孩子送回的数日时间，穆云清想了很多，无一例外，都是关于凌殊的。
她以为这是一场梦，可等到了结局，这个梦却没有结束。如果一切都是真实，莫名地缥缈迷离感，又总让她觉得，事情还在脱轨。
渐渐地，穆云清学会了去抓住真实，用身边的人，真实的情绪调动触感，她的状态逐渐平和。
历练仍在继续，她做回了高冷禁欲的宗门大师姐，不再多想感情，更不再联想开后宫。
只是，打坐至无我境界，识海里本该处于缥缈无人境地，经常会显现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淡紫色的长袍，乌发如瀑，却从不回头，留给她的，只有一个料峭冷肃的背影。
而那时，她只会静静地等待，等待着那个身影褪色，淡化，消失。
有关于凌殊，他的出现又离开，楚萧和纪青阳找她谈论过。不过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凌殊出现的次数和时间，都太短，真正有影响的人，恐怕也只有她。
而他这一次，应该是彻底消失。
穆云清不止一次回想过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从聚仙镇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原本规划好的步调被打乱。
在此期间，她也挣扎过，想逃离凌殊，回归单纯的宗门生活。
可惜时效太短，她渐渐屈服于凌殊的淫威，用了另一种扭曲的方式——利用，试图弥补内心的不安，给自己的行为列出解释。
那段时间里的她摇晃，矛盾，自欺欺人，连她自己回想起来，也不喜欢那时的自己，穆云清更不愿去想象，那时候的凌殊，究竟是什么想法。
她喜欢凌殊吗？
凌殊离开后，穆云清不止一次问过这个问题，从前，她给过自己答案，而现在，答案不变，个中的原因却更清晰直白了。
她喜欢他。
可是，两人身份的悬殊，他性情的不可捉摸性，注定了在这段关系里，她只会逃避。
穆云清不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因为不够聪明，她做不到全然的自信，相信自己普通人的身份，足够般配魔界大佬凌殊。
和凌殊在一起，她会无形地给自己设定一条界限，选择好结局，而出于私心，她设定的结局，都是偏向自己。所以她会选择利用凌殊，最后再将他揣开。
但显然，她的不够聪明无法让她坚持到最后。
历练剩下的时间，穆云清按部就班地完成，她恪守大师姐的责任，给弟子传授经验，为他们挑选场地。
时历半年，弟子们不至于脱胎换骨，见识和修为上，却都有不同程度地增长。
有关于那位和大师姐中途谈崩，分手的魔族，弟子经过两位师兄的敲打，一次也没在穆云清面前提起过。不过暗地里，毛头弟子们都快开心死了！
大师姐，终于又成了他们的大师姐！
返回宗门的那一天，晴空万里，掌门莫诚毅亲自在宗门口，为众人接风。
掌门一副泰然崩而面色不倒之势，捋着胡须，将毛头弟子夸到飘飘然，最后他挥挥手，让三名带队师兄师姐前去沉睦居，详细询问情况。
关上房门，掌门稳如老狗的姿态只维持三秒，一开口，轰然坍塌。
“云清，天涯到处是芳草！”莫诚毅摸上小徒儿的头，这句话已经憋了三个月，总算能当着徒儿的面说出来。
穆云清快要被他给逗笑了。
她抿抿唇，敛住笑，无奈道：“师父，这件事上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会自己拿主意。”
莫诚毅听她这话，当即不满，却还顾忌着楚萧和纪青阳在，只得小心翼翼地发问：“云清这意思是，已经选好了对象？”
穆云清一口老血快要喷出来。
“师父！”她耷肩，正色道，“我现在一心只想修炼，这种事，先不要提了。”
一心只想修炼……
站在旁边的楚萧面色不变，倒是纪青阳，表情有些扭曲，但他按捺住了，什么也没说。
毕竟修炼和看着大师姐与凌殊在一起，他会选择前者。
前者，起码还有希望。
“一心修炼也好。”莫诚毅苦着一张脸，牵强地笑，“等你飞升进了修仙界，我就让轻乔和我那狗女婿照顾你，云清你放心，到哪里师父都能帮你找好后盾！”
师父一副割肉的模样看得穆云清心头一松。
她拍了拍他的手：“嗯，谢谢师父，不过飞升的事您不用着急，我这状态，起码还有几百年呢。这些时间，我基本都会留在修仙界。”
莫诚毅成功被她的话安抚住。
话题总算走入正轨，楚萧和纪青阳两个木桩人物得到发言权，三人简单叙述了人界的格局，并没有太大波动，之后，莫诚毅主要提及了半月之后的试炼大会。
对于试炼大会，穆云清犹豫起来。
“师父，我不想参加试炼大会了。”她开口，主要原因她不说，三人也能猜出来。
她身上的修为，半数都来自凌殊，半年前，她以为脱离了凌殊的掌控，心无芥蒂地答应参加试炼大会。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她不想利用作弊得来的修为，去碾压同样修行的弟子。
这件事上，莫诚毅出奇地同意了她的要求。
“云清不参加当然没关系，我们门派有萧儿和青阳顶着呢，到时候，云清你就走个过场，理由师父帮你找。”莫诚毅摸摸穆云清的头，大方应承。
穆云清点头，实际暗暗松了口气。
回到弟子居，推开房门，一室清冷，却让穆云清感到浓浓的踏实感。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口盆栽的三盆生长茂盛的药草，露出会心的微笑。
她闭上眼，夜已深，拂来的夜风泛着凉意，却让她的头脑无比清醒。
识海里的紫衣人影已经许久未出现，身边真实存在的人，愈发清晰。
一切，总算重新步入正轨。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男主番外，感觉再不写男主的（扭曲）心理，我自己都要抓狂了。
第70章 070.凌殊（番外）
“你想要什么？”
空旷的山洞里刚经历了一场碾压式地杀.戮, 而他，就是那个无情的刽子手。
“我想要什么？”他听着她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整颗心像是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心口上翻涌出来的热意让他忍不住想要更剧烈地毁灭点什么，可山洞里的妖怪已经被他解决, 他该毁灭谁呢？
凌殊的目光移到她身上, 触碰到她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眸，张了张唇反倒问她：“你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对不起……”她的回答是那么无用又虚伪。
凌殊微微眯起眼，想要更清楚地看清她，却只看到她的脸色惨白, 和他对视着的眼眸无措地大睁着。他知道, 那是人在恐惧之时的身体反应。从前, 他厌恶别人异样的目光, 讨厌、嘲讽以及后来的恐惧、乞求。
那样的目光, 只会换来他的杀戮。
但面对着穆云清, 他一度归为自己玩物的女人, 直到这一刻，他竟然都没有生出杀掉她的念头。
“这真的是你想要的？”他出口。
“对。”她毫不留情的拒绝, 斩断了他最后的纵容。
他该毁掉她, 杀了她, 一瞬间失智的恼怒冲上脑海，他再一回神，手指已经掐上了她纤细的脖颈。
手掌之下是她跳动的脉搏，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脉搏里血液的流动，炙热的、滚烫的，那是他曾经吻过、印下痕迹的地方。
最终，他还是没下手, 一种浓烈的、莫名的屈辱感席卷了他的理智，他丢下自以为最冷漠难听的话，告诫她，也是在警醒自己。
他离开了，装载着一身冰冷的盔甲离开，轻易撕裂空间，回到了魔殿。
魔殿空空荡荡，他看着最上方那把孤独的交椅，脚步却不自觉地往后移，推开内殿的门，看清了里面的摆设。
内殿里还保留着五年前的陈设，处处填充着她的痕迹，数不清的衣裳，她的梳妆台，以及她总是胡乱塞的话本册子，凌殊记不清自己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没有将一切都毁掉，可如今看着那一切，他突然感觉到一种陌生的窒息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