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方舞一突然软化的态度惊了一下，一时间竟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另一边，方舞一却是不动声色，只平静地拉开面前的抽屉。
——一路从牌楼走过来，她差不多也算冷静下来了。算了，绑都绑了，还能咋的，凑合过呗。
就像她自己说的一样，实在不行，自己调|教吧。
反正现在这系统算是自己买的，弄坏了也不用赔钱……
方舞一有些阴暗地想着，想想又补了一句：“哦，还有。以后你要对杨瑾客气点。别老对他阴阳怪气。这点算你绩效里。”
系统787：“……哦。”
他的语气又变得有些低落，过了会儿，忽然想起一事，奇怪道：“对了，说到杨瑾……他人呢？”
“我这不正找着呢吗。”方舞一一边掏着抽屉，一边有些无奈道。
她刚才仔细观察过了，目前的玩家里，没有像是被杨瑾魂穿的。由此可见，杨瑾多半又是穿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身上了。
不过这个地方，看着也不像有电器……总不能是穿到什么家具上了吧？
方舞一不太确定地想着，正要伸手再拉开一个抽屉，突然听见窗口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她循声转头，心头忽然一紧。
只见纸糊的窗户外面，隐隐可见一小片阴影。
看着像是一只手。
方舞一微微抿唇，略一思索，还是走了过去。一面默念着“不可以动手不可以动手”，一面小心地推开了窗子。
……果不其然，窗外就是一只手。
手上血痕斑斑，骨头突出，触目惊心。
顺着那手向下看去，则是一具肢体扭曲的尸体，脖子以一种夸张的角度歪斜着，脑袋偏向一旁，摇摇欲坠。
“……”方舞一望着那具突然出现在窗下的尸体，一时陷入了沉默。
倒不是因为这鬼有多吓人……虽然确实怪吓人的。
而是因为这鬼……她认识。
这是她出租屋里的租客，之前被她介绍来生命借贷工作的阿飘之一。以前用来出租的单元楼还没搬走时，他还来旁听过方舞一上课。
“你是……大壮？”她眉毛微动，正要说什么，忽然警觉地回头看了一眼。
门口空无一人。但方舞一还是走出去看了眼，确定附近没人后，又将耳朵上的系统787摘下来放在门边角落，这才悄悄关上门转回来，压低声音继续问阿飘，“你在这儿工作？”
“啊不，我临时调来的。”大壮诚恳地说着，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他们专门安排我来这儿，给房东你通消息的。”
通消息？方舞一心中一动，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详细说说。”
她之前还奇怪呢，以往去凶宅执行任务，不管怎样总能提前得到一些资料，好歹能了解个事件概述和人物简介，这次却是什么都没有，直接就把她连人带快递盒给送进来了，怪叫人不习惯的。
说起来，之前房灵协会那边确实也提到过，这次的任务得按照“生命借贷”的游戏机制走，想来提供资料一事，应该也是他们这边的责任。
“白哥托我告诉您，他本来是有整理好相关资料准备给您的，不过这个副本开的时间太不巧了，副本内部又会自动切断信号，没法将资料直接发给您，所以特意找我来转述。”
大壮顿了顿，又道；“我先向您转述下大致的情况。另外有些书面资料，白哥还没有发给我，等我拿到了再转交给您。”
“行，明白了。”方舞一点点头，看看窗外阴沉的天色，又道，“你要不要先进来？”
这么大一只鬼，就那么待在外面，怪引人注目的。方舞一也不知道他转述情报要转述上多久，有些担心会被其他人注意到。
大壮闻言，却露出了为难的神情：“这个，恐怕不行诶。白哥特地交代了，我不能进屋。”
“……？”方舞一微微蹙眉，“怎么说？”
“他说因为房灵的原因，这副本已经很不对头了，这宅子尤其古怪。员工进屋肯定会被影响到，所以他已经清空了里面所有的员工，还明令禁止员工再进去。”
大壮说着，脸色突然凝重起来：“这也是我要转达给您的消息之一——这个副本目前还是能正常运转的，但所有的员工全部都在宅子外。受房灵影响，他们的意识可能有点不清楚，但绝不会进到屋子里面来……”
“也就是说，如果您之后再在这屋里遇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那和‘生命借贷’绝对无关。”
“……原来如此。”方舞一闻言，嘴唇微抿，露出几分思索神情，“我懂了。所有出现在这屋里的鬼怪，都不是员工。如果遇到的话……”
——“请您务必小心。”
——“可以直接打死。”
一人一鬼齐齐开口，话语落下，又不约而同地望了眼彼此，神情俱变得有些微妙。
好一会儿，才见大壮微微张了张嘴，有些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对……是可以直接打死。就，打死的同时……您也要注意自身安全……”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总觉得自己好像说了句废话。
还是那种对大老虎说，“你要当心被兔子咬哦”……之类的废话。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又过几秒，才听方舞一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话题：“行。这事我心里有数了。对了，你刚才说，受房灵影响，这里的员工意识会不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
“呃，这话我也是听白哥说的，不是很明白……”大壮有些为难地挠挠破损的后脑勺，强行压下方才因为方舞一的话而从心底窜出的丝丝凉意。
“听他的意思，大概就是，因为副本的气场特殊，房灵的能力也被放大了，能影响的范围不仅仅是这栋房子，还包括整个副本……”
虽然这么说有些夸张，但事实上，这个副本，可以说是已经有些失控了。
不然也不会出现连向普通玩家关闭都做不到的问题，还闹出突然开放的乌龙……
“哦对，他还让我告诉你，如果有想打听的情报，不要去找这个副本的常驻员工问。他们的记忆和认知已经有些混乱，可能反而会造成误导。”大壮认真对方舞一道。
所以白小常才特地从其他副本调了大壮过来——作为一个“外来者”，他还来不及受到影响，脑子也还比较清楚，足够准确他要转达的情报。
……房灵在这儿的影响力居然有这么大？
方舞一微微蹙眉，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无限流工作室征地时，必须得先把包含房灵的区域给剔除了。
“好的。我了解了。”她轻轻点头，“还有别的情报吗？关于之前发生在这宅子里的事……有能提供的线索吗？”
“嗯。”大壮亦是跟着点了下头，不过他的脑袋不太牢，稍一晃动就直接从脖子上滚了下来。他不得不赶紧俯身去捡，一边捡一边道：
“白哥让我告诉您，问题的起源，应该是不久前发生在这儿的一起团灭事件——原本已经将近通关的一批玩家，一夜之间，全死在了这安全屋里……”
“等等。”方舞一听到这儿，忽然感到有些矛盾，“这里是‘安全屋’？可听你之前的意思，这里原本，应该是有员工值班的？”
“是有的。”大壮努力扶正刚刚装好的脑袋，正色道，“但这屋子本身有着非常基础的生存规则。只要严格遵守规则，就能确保在这屋里不受伤害，最多只是受点惊吓罢了。”
这种生存规则，往往会给得非常直接，属于只要稍稍在屋里探索一下就能得到的白给线索。
而且大多都是“入夜不准出门”、“晚上不准靠近池塘”之类的高中校规式措辞，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写得明明白白，除非看到线索的人非要作死违反，不然哪怕他就在阿飘面前反复横跳，那阿飘都不能将他怎么样。
所以员工内部才会将这个地方称为“安全屋”。因为纵观整个副本，确实没有比这儿更安全的地方了。
……偏偏就是在这里，玩家一夜团灭。
不仅如此，当时在这屋里值班的两个工作人员也受到了较大的影响，一个理智全面崩盘，彻底化为疯鬼，现在正被“生命借贷”内部关押；另一个虽然脑子还清楚，但身心也受到了重大冲击，不得不被送去疗养。
“这么严重？”方舞一还是第一次知道这次事件里还有阿飘遇害，眼中掠过几分诧异，“那他们有透露什么吗？”
“只有一点点。”大壮道，“那个在疗养的阿飘说，这栋宅子里，出现了不属于游戏设定的道具。”
方舞一想起了之前从白小常那里得到的情报，若有所思：“是那个付出代价就能许愿的东西？”
“嗯嗯。”大壮扶着脆弱的脖颈，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不过当事鬼透露的，只有这一点。剩下的情报都是后期工作人员自己复盘得出的，不一定准确……”
毕竟现在里面的员工脑子都不清楚，外面的员工进来调查，不是同样被搞得脑子不清楚，就是根本查不出什么东西。副本内安装的监控摄像头也受到了影响，完全没法调取资料，只能靠外面的人自己连蒙带猜了。
而他们复盘得出的结果，有两种方向——第一，就是在那个道具的引导下，当晚住在宅子里的人，很可能展开了自相残杀的举动，从而导致了团灭。
第二，则是某些玩家利用道具许愿，却误制造出了某种怪物或是死亡机制，从而杀死了所有人。
至于到底是哪种，又或者是存在另外的真相，这些都只能由方舞一自己去慢慢推导确认了。
“不过白哥是比较倾向于第二种。”大壮道，“他说如果是第二种的话，这宅子里可能会出现僵尸、丧尸一类的怪物。让我先给您提个醒。”
“懂得。”方舞一理解地点头，“就像《猴爪》里那个被复生的儿子一样。”
《猴爪》是个很经典的恐怖短篇，故事里，有一个据说能实现三个愿望的猴爪，然而许出的每个愿望，却会以扭曲的方式实现。
比如你许愿复生一个已死的人，但实际上，那愿望给你带回来的，只是一个死而复生的怪物。
“嗯嗯，白哥也这么说。”大壮继续小幅度地点头，“尤其是最初那批团灭的玩家里，一共五个人，其中四个人都是组队下本的，我听说还是两两互相绑定……”
“所以，在其中一人死后，另一人很可能会许愿让他回来。”方舞一沉吟着点头，“有道理。正式进入循环后，我会留意这个方向……嗯？等一下。”
她说到这儿，忽然觉出不对来。
“五人？”方舞一有些诧异道，“这里不是十五人的大本吗？”
“嗯？不是啊？”大壮亦是有些诧异，“这里最初的规划是十人本。后来因为人手不够，才临时调节成了五人本……但无论如何都是到不了十五人的。”
方舞一：“……”
她望着面前的孤魂野鬼，脑中不期然地闪过当初牌楼下林林总总的一排身影，又想起白雾之中，那些忽近忽远、难以捉摸的脚步声。
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有些糟糕的猜测。
“不好意思，我扯开问一句。白小常有没有告诉你，这栋房子里的死亡循环，是从哪里开始的？”
“啊？没有啊。”大壮表情顿时变得茫然起来。
“我只知道他和我说，因为房灵的存在，现在整个副本都变得不太正常，说我绝对不能掺和到死亡循环里面，不然我也会不正常……他要我一进来就直接找你，在事情解决前，不要和其它员工说话，也不要和除你以外的其他玩家接触……”
方舞一：“……”
好吧，这就有些让人头疼了。
这么牛头不对马嘴的一番话，反而让她坐实了自己的猜测——方舞一又和大壮细细交流了几句，越发肯定自己的想法。
——真正的死亡循环，早在她来到牌楼下方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这个副本的死亡循环，已不再仅限于房子内部，而扩大到了外界……从牌楼一起走到宅子的十五人中，有五人已经死在了之前的闯关里，自己却茫然不知，而是将自己当成了普通玩家，再次和其他人一起来到自己的葬身之地。
这也正是其他常驻员工意识不清的原因——他们本身也被卷进了这场死亡循环里，成了推动因果发展的一部分。记忆自然会被进行相应地修改。
而且听白小常的意思，这个循环还比普通房灵导致的循环更加霸道，哪怕是从外部介入的灵体，一旦直接接触了正在历经循环的某个存在，也会被循环影响，甚至卷入……
所以他才警告大壮，不要接触这里的常驻员工，也不要接触玩家。
“所以，你现在也不知道，究竟哪五人才是已死的玩家，对吗？”方舞一不抱希望地向大壮确认道。
大壮懵懵地点头：“嗯。白哥说关于那些人的资料，之后会以书面材料的方式寄过来……”
这倒还好。方舞一暗暗松了口气。
可以节省她很多工作量。
“那等资料来了，你记得立即送来给我。”她压低声音道。
“白哥也是这么说的。”大壮扶着下巴连连点头，又道：“对了房东，你睡哪间房？万一我过来时你不方便，我就给你藏房间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