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没有跑。不仅没跑，还反朝着那两人走了过去。
房间很暗，只亮着一根蜡烛。连心她男友的脸和躯体隐没在烛光的角落里，叫人看不清。
大力也没敢往那边看，只小心翼翼地朝着连心伸出手去。
“连心？你醒着吗？我刚和你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他自己都没发觉，他说话的声音抖得很厉害。
而几乎就在他手掌碰到连心肩膀的睡觉，他听到了一声轻轻的笑。
很清脆的，像是小孩子一样的笑。
大力的身体顿时僵住了，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的手掌已经完全按了下去，整个儿压在了连心的肩膀上。
顺着他的动作，连心的身体向后倒了过来，露出毫无血色的面容，与染着大团血迹的身体。
她的胸口有一个大洞。洞口处趴着一个血糊糊的小婴儿，正贪恋地舔着伤口未干的血迹。
明明是低头舔的，大力却觉得，它仿佛是在看着自己。
“……自信点，把仿佛去掉。”
他的身体里，方舞一面无表情地给着吐槽。
反正除了吐槽，她也没别的事可以干了。
拜托，这时候傻站着有用吗？角落不是有个火钳吗？就那儿，看到没有？抄起来和它干啊，起码别让它近身啊！
方舞一都想意念给他上火钳了，只可惜她是真办不到。大力也确实不负炮灰级反面教材的称号，这个时候偏偏精准失忆，完全忘了自己刚才是为啥跑这个房间来的，转头又往门口跑——
然后就被一只穿破门扇的手吓得坐倒在地。
方舞一：“……”
真的不能快进吗？她只想知道这家伙最后许了什么愿，中间的剧情她不是很想看，真的。
遗憾的是，这种事不是她能决定的。
她只能被迫看完接下去一整场仿佛猫抓老鼠般的室内追打戏，好不容易看到婴灵和“苏樱”因为争夺猎物而互撕，终于起了些兴趣。然而还没等她多看两眼，大力就跑了。
……这次他做得倒是很正确。
两个boss打起来了，不跑，难道还在旁边喊加油吗。
而且这回他脑子明显清楚了不少——方舞一看得清楚，他是在往放着铜树的那个房间跑。
……终于等到了！
方舞一一下子来劲了。
冲刺，推门，进屋，关门——对，就差一点点了！
她亲眼看着大力将那枚祈愿铜树拿在了手里，只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高高悬了起来。
——谁知下一秒，她的思绪就被一阵剧痛给打乱了。
伴随着什么东西刺破皮肉的声响，她的视线随着大力的视角一起摇晃起来，扑通一声，重重倒在地上。
她艰难地转头去看，只见“苏樱”正从上方垂下身体，一面舔着自己手上的血，一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她的视线跟着大力一起下移，发现自己的身体——不，是大力的身体，已经被捅出一个血窟窿。
那个位置……应该是心……不，是肺……
不妙。
这回是真的不妙。
方舞一心念电转，短暂权衡之后无奈地决定先行退出，谁知她念头刚起，却发现自己的意识开始涣散起来。
就像是倒在地上的大力一样。
意识涣散，更多的情绪却涌了进来。恐惧、不甘、懊悔、不想死……浓郁的负面情感汇聚成可怕的旋涡，在方舞一意识里旋转着，将她本就逐渐涣散的自我意志搅得更加七零八落。
她和大力之间，本存在着一条清晰的线。她可以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自己，大力是大力。然而现在，那条线亦被对方强烈的情绪冲刷得摇荡不已，濒临断裂。
……行吧，看来是她低估这个操作的难度了。
方舞一迷迷糊糊地想着，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
“抱歉了大力。”她在心底淡淡道，“我本来没想搞到这地步的。”
——下一瞬，本该涣散的意识再度凝聚，强烈的自我意志拔地而起，横亘成墙，挡住了汹涌而来的负面情绪。
方舞一终于得以暂缓口气，正打算再次调动精神力，进一步击退来自大力的影响，忽感自己的身体一紧。
就想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一样。
不是那种很难受的感觉。恰恰相反，很温暖，很舒服。
……还很熟悉。
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方舞一下意识地开口：“杨瑾？”
没有人回答她，只是那种被包裹的感觉更加强烈了一些。
紧跟着，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一松，一种恍如隔世的轻快感从灵魂深处涌上——打个不太好听的比方，就像一个被塞在酒瓶口的木塞子，突然被人蹦地拔了出去。
她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木塞子，在外力的作用下飞快地脱离了眼前的一切，自由地在空中飞舞。
眼前一时恍惚，意识一时起伏，等到她在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正站在后山上。
维持着用锁链捆住自己的姿势。
她的意识，回到了自己身体里。
“……”方舞一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发现自己的四肢和身体上，都正缠着细细密密的透明丝线。
顺着那些丝线，在往旁边看，她看到了一个庞然大物。
……不，严格来说不算大，只是长。起码有四五米的长度……
一条四五米长的，半透明的，仿佛蛇一般的细长生物。
它身上泛着奇异的柔光，双眼紧闭，头上一对触角正在不安地颤动。
方舞一身上的细丝，正是从它身上蔓延而来。似是察觉到方舞一已经归位，它们又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无声无息地收了回去。
紧跟着，那生物紧闭的眼睛睁开了。
细长的、像是宝石一样的眼睛，光是看到，就能感受一种空灵的美。
……但不知为什么，方舞一在看到那双眼睛时，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却是，怒气冲冲。
“系统。”她小小声地叫了下，“告诉我，什么情况？”
“呃……”系统787显然也被面前的场景搞得很是无措，顿了几秒才道，“你刚才才把自己捆上没多久，大鹅就过来了。一看到你把自己意识放进大力记忆碎片里，他就挺不高兴的，不过还是老实在旁边等……”
“直到刚才，你情况明显有些不对了……他就一下子炸了，像魔法少女那样砰地变了个造型，然后就开始往你身上缠蛛网，说要拉你出来……”
他话未说完，忽听“砰”的一声，杨瑾一尾巴砸在地上，冲着方舞一用力碰了两口气，头上触角高高竖了起来。
方舞一：“……”
方舞一：“他现在在说什么？”
系统：“……你确定要听吗？是粗话哦。”
方舞一：“哪个等级的？”
系统：“‘一一你个大笨蛋’——类似这种的。”
方舞一：“……”那其实……好像也还好。
就在此时，又见层层银光闪烁，杨瑾身体倏地一缩，化为流光，又回到了地上大白鹅的身体里。
跟着就看大白鹅晃晃脑袋站了起来，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踏步地朝着方舞一走来。
方舞一心里登时一紧，立刻道：“抱歉是我欠考虑了，我应该采取更稳妥的方式的，也谢谢你特意开大帮我……”
她语气尽可能地表现出诚恳。
大白鹅没有反应，只是停在她面前，静静望着她。
方舞一琢磨着他可能是觉得自己太过莽撞，忙又补了一句：“不过说真的，你其实不用那么急的。其实我自己也能搞定，我有准备planB的……”
她话未说完，突见面前的大白鹅刷地打开了翅膀。
然后——“呱！！”
大白鹅扬起脖子，张大嘴巴，冲着她用力喊了声，喊完就转过身，气呼呼地走了。
方舞一：“……”
她迟疑了一下，又摸了摸自己的耳坠。
“他这又是在说什么？还在骂我笨蛋吗？”
“……那倒不是。”
系统的语气也有些困惑：“他说，‘女人，你这是在玩火’。”
方舞一：“……？”
第58章 愚者三愿（12） 我才不会想见你……
望着杨瑾鹅大踏步离开的背影, 方舞一的心情一时很微妙，还有些复杂。
她一时觉得，自己的行为似乎并没有什么大错, 一切都在自己可控范围内；一时又莫名有点心虚，觉得自己好像是做错了什么。
一时想着，这次确实辛苦了杨瑾, 回头再好好道歉道谢；一时又觉得，他这么对自己生气, 似乎也挺没根据的。
只有一个念头，是非常坚定的。
那就是这次回去后, 不论用什么手段，都要给杨瑾找一个霸总脱敏的课程。
这一天天的, 还有没有道理了！
“舞一？”她耳边传来系统小心翼翼的声音，“你还好吗？”
方舞一：“……”
方舞一：“挺好的啊, 干嘛这么问？”
系统：“……因为你盯着大鹅的眼神，像是很想冲上去拎着他的脖子把他甩一顿。”
方舞一：“……”被你发现了。
“算了, 不想他了。”方舞一呼出口气，将注意力转回自己的勾魂索上，“还是先处理完这些事吧。”
首先要处理的, 肯定就是王大力——他依旧维持着被勾魂索缠着的姿势，但整个人看着, 明显已经僵了。
那些停留在锁链上的绿光也在逐渐消散……方舞一试探性地松开锁链，他果然直直倒在了地上。
分明是已经死了。
方舞一上前察看了一下，发现除了胸口那个大洞外, 他肋部又多出一个伤口。和她在记忆碎片中所见的，一模一样。
——看来他应该是和唐芜荑一样，因为想起了自己真实的结局, 所以倒在了这里。
方舞一暗暗对他告了声罪，又去掀他衣服，果不其然，在他肩部找到了那个标记。
半身神明印。
“行，关于他的那一部分，也基本确定了。”方舞一从他身上摸出另外一棵祈愿树，小心收好，目光落在安可身上，“现在，就只剩她了。”
只要再窥探一次安可的记忆碎片，整个事件的拼图，差不多就完成了。
不过考虑到现场的场地不是很合适，方舞一还是先做了些多余的事——她将剩下一具尸体和大力一起放进了备好的深坑里，跟着就用手推车，将安可、光头，还有那个晕倒在后山另一侧的小酒窝，一起运回了宅子里。
其实她没啥必要管小酒窝，因为她给往她兜帽里塞系统787的时候，顺手还塞了个护身符……不过横竖要运嘛，就一起带回来了。
她将三人各自送回自己的厢房，又去女鬼boss那儿问了下关于祈愿树的情况，再确定没啥问题后，这才来到安可所在的房间，进行最后一个步骤。
她将勾魂索缠上安可的身体，故技重施，将人引导进她的记忆碎片里。
——其实她本来还想再体验一波第一视角代入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杨瑾那声怒气冲冲的呱，她总莫名有些心虚。
所以最后，还是选择了有些麻烦，但最为稳妥的办法。
不过她很快就发现，这样做其实还有另一个好处。
——那就是她可以控制对方的回忆进度，在对方即将到达某个节点时，及时地叫停。
*
光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时，首先看到的，就是自己房间的房梁。
他先是一怔，跟着一下坐起了身，因为动作太猛，原本就受伤的后脑又开始隐隐作痛。
“冷静点，没事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光头抬头，看到方舞一的身影。
“是你把我带回来的？”他捂着脑袋道，“安可她……”
“放心，她没什么事。还睡着呢。”方舞一说着，给他倒了杯水，“还有那个被你们埋在坑里的怪物，也没动静了。我醒来后在后山巡视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特殊的。”
“那那两个玩家的尸体呢？”光头问道。
“我给埋掉了。正好那个坑很深。”方舞一道，“你不会打算再起出来重埋一遍吧？”
“我没那么闲。”光头一口气喝完了水，“不过如果我妹妹问起来，你记得说两个人是分开埋的。不然她肯定又要叽叽歪歪瞎矫情。”
他将水杯递还给方舞一，舒展了一下，翻身下床：“既然这样，那我没必要陪她折腾了。我去村子里继续探索，我妹妹就麻烦你了。”
“你这就走了？”方舞一却是蹙了蹙眉，“不去看看安可吗？”
“你不是说没事吗？”光头理所当然道，“她没事我还要去看她，她百分百会觉得我多事。再说了，我已经陪她浪费很多时间了，这里毕竟是副本……”
“那也还是去看看吧。起码问候一下？”方舞一将水杯放到桌上，“你不是说你们很少见面……”
“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光头蹙了蹙眉，觉得她这管得有点宽了。
“谢谢你为我俩关系考虑，不过这种事我们自己会把握好分寸的。”光头客气地说了句，转身往外走，没走几步，再次被方舞一叫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