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听篱走后，玉成景在位置上坐了半晌，眉眼低垂，看不清神色，发白的骨节狠狠的攥着桌角，白玉般的手泛起青筋。
离开他的那五年，姜清菀究竟做了什么？又添了几个“好朋友”？！
玉成景神色不明，携着一身寒意慢慢来到一个房间门外。
烛火已经熄灭，半点声音也无。
他推门而入，点亮屋内的烛火，姜清菀安静的睡颜猛然出现在他面前，仍然和以前一样，恬淡，柔软。
她这几年貌似没有变化，只是容貌长开了些，一闪而逝的五年，两个人都大了。
再也不像年轻的时候。
玉成景眸色深沉，缓缓的走过去，啧，这么喜欢跑，如果腿折了，她是不是就能乖乖的呆着了？
他不喜欢长了爪子的小野猫。
还是小白温顺。
姜清菀被烛火照醒，轻轻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转了个身：“兰溪，早点睡，不要太辛苦了……”
玉成景羽睫微颤，熄了蜡烛离开。
姜清菀慢慢的拥被坐起，抱住自己的膝盖，看着黑暗的夜色有些失神。
玉成景这次恼急了她们，他可能不会对她动手，但是兰溪就说不定了。她只是一个下人，看今天玉成景随便把一个丫鬟发卖了，就知道他依旧和以前一样，不会在意别人的感受。
他有可能把兰溪也给卖了。
姜清菀可以拦一次，拦两次，但总有她拦不住的时候。
希望玉成景觉得兰溪对她很重要，不要轻易动她……
＊＊
新嫁娘三朝回门，言家的马车浩浩汤汤的到了玉家别苑。
玉沅满脸娇羞的跟着言以献进门，一抬眼就看到了坐在旁边的姜清菀。
“嫂……嫂嫂？”玉沅难以置信的看着姜清菀，直接僵在原地。
姜清菀有些不好意思的向玉沅笑笑：“沅沅……”
玉沅的泪一下就流了下来。
“对不起……都怪我……沅沅，你别哭啊……”姜清菀连忙道：“若是我惹你生气了，我，我先回房……”
姜清菀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小姑娘，当年不顾一切的离开，她都没有想过沅沅该怎么向家人交代，她离开的时候想的最多的人就是她。
她对不起玉沅。
“嫂嫂……呜呜……”玉沅抱着她哭得直抽气，当年哥哥冷冽的眼神还历历在目，欠她哥哥一个夫人，还不了了。
“你，你别哭，是嫂嫂对不起你，我应该自己偷偷溜走，不应该把你牵扯进来……”姜清菀很自责。
玉沅抱着她的手一紧，嫂嫂这是什么话！自己偷偷溜走？！
玉沅都忘记哭了，战战兢兢的看向二哥。
玉成景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垂眸坐着。
姜清菀的话绝对是没经过大脑，有口无心，说过就算了。
她知道玉成景没有娶亲，心中熨贴，玉成景的确是她所想——冷心冷情，不染红尘，更加无心情爱。
所以，实在逃不开，她在玉成景身边呆着也无妨——她实在不觉得自己有那个本事可以逃开第二次——玉成景不会在一个坑里栽两次。
她很有自知之明。
可是，某人也太会刺激她了！
第87章 十月的天稍……
十月的天稍微有些冷, 一阵风吹过，让人头脑一清。
玉沅眉目带着甜蜜的笑意，执壶为两位嫂嫂添茶：“嫂嫂, 那我还以为要很久都见不到嫂嫂了, 没想到哥哥果然不是骗我，真把嫂嫂找回来了。”
姜清菀轻轻挑眉：“他, 他要找我？”
“是啊。”玉沅脸上的笑意淡了：“当年嫂嫂走失，我难过极了，想着等嫂嫂回来再成亲，可是言家催得紧, 哥哥又告诉我已经有了嫂嫂的消息，过不了几日就会带嫂嫂回来，我这才同意成婚。”
“为什么？这件事不是你的错，和你成婚有什么关系？”姜清菀问。
玉沅娇柔的轻声细语：“当年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但是嫂嫂两次走失都和我有有关, 我害哥哥嫂嫂分离，怎么能安心？”
“对不起……”
“嫂嫂不用和我道歉, 也许我当年不明白，可是现在大约有些理解了, 嫂嫂可是被哥哥吓到了？哥哥当时病重，一直有传言说他活不长久，所以嫂嫂才想着离开？我没有办法怪嫂嫂, 嫂嫂当年愿意嫁过来, 就算对得起玉家了，为自己打算一些并没有什么错……”
玉沅顿了一下，认真的看着姜清菀：“不过我还是希望嫂嫂能够仔细考虑，哥哥现在身体好些, 已经没了性命之忧，以后也能保护嫂嫂衣食无忧，嫂嫂，你以后不要走……哥哥一个人太辛苦了……”
玉沅想着以前的事，就有一股想哭的冲动，哥哥最爱闲云野鹤的生活，弹弹琴，温温书，焚香静坐，一派悠然。
但是现在的哥哥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这两年还好些，以前夜夜挑灯处理公文，又一直病着，劳累过度的身体总是不见好转。
薛神医几次警告都没用，差一点直接把他气走。
当年谁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他为此费尽了多少心思。
当他们知道的时候，玉成景已经爬上了中书令的位置，一个毫无根基，甚至都不是科举出身的寒门子弟，做到如此地步要付出多少心血，没有人可以想到。
玉成景几乎熬坏了自己的身子。
他不顾一切的往上爬，片刻都不敢松懈。
等他掌握实权的第一件事儿，就上书皇帝修改了律法。
有很多改变的律法她都记不清了，她记得最清楚的一条就是
——休书需夫君亲自签字并按手印。
当时她还不懂是为何，可等玉成景让人盘查重整户籍，她才知道哥哥究竟想做什么。
——从大哥的只言片语中，玉沅知道了哥哥究竟在做一件多么疯狂的事。
大海捞针般去找一个人！
怎么可能找得到？人海茫茫，若是想隐匿起来，这辈子恐怕都找不着了。
可是，玉成景竟然就这么坚持下来了。
而且，还真让他找到了！
姜清菀垂眸道：“我……我当年只是以为他要娶别人了。”
玉沅一顿，惊讶的看着嫂嫂：“啊？就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儿？”
姜清菀诧异的抬头：“小事？”
“男子三妻四妾实属正常，嫂嫂，就因为这件事离开？”
玉沅从小到大接触封建礼教，女子三从四德，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女子不可对夫君的纳妾行为有任何指摘，不得……
夫君纳妾不就是一件小事儿吗？有些时候，妻子还应当主动替夫君纳妾。
玉沅不知道，言以献求娶她之时，玉成景就以终身不得纳妾为条件，才同意了他的求娶。
“正常？”姜清菀笑了：“正因为你们都觉得正常，所以我更要走了。这次我走不了，还有下一次。我可以不嫁人，但是绝对不接受和别的女子共侍一夫。世上女子那么多，随便他娶谁。”
“难怪……”玉沅傻傻的看着嫂嫂，喃喃自语。
宁琦眼中好像着了火，热烈的有些吓人，一把抓住姜清菀：“弟妹！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有骨气！女子就该这样！凭什么我们要从一而终，而他们就可以三妻四妾！这不公平！”
姜清菀眨眨眼，有些茫然无措，宁琦的画风怎么有些不对？她不是也该像沅沅一样，来告诫她女子当三从四德，不能违背夫君的意愿？
她怎么会赞同她说的话？
宁琦怎么可能不赞同！
现在她终于找到她成亲多年无嗣，却没人让夫君纳妾的缘故了！
难怪当初玉夫人颇有微词之时，玉成景就轻飘飘的几句话帮她摆脱了，还难得的对她有了好脸色。
“嫂嫂，你是不是和哥哥说过这样的话？”玉沅的眼睛也亮了，拉住了她的另一只胳膊。
姜清菀看着一左一右的两个人，感觉有些懵：“……所以，你们想说什么？”
“难怪嫂嫂走之后，哥哥再也不愿意成亲，连个丫鬟都没收！你不知道，娘逼的太紧，哥哥就直接三个月没见娘！嫂嫂，你是怎么跟哥哥说的？哥哥那么冷冰冰的一个人，怎么会听你的话？”
“嫂嫂，你跟他说了什么呀？”玉沅见她不说话又催促的问了一遍。
姜清菀一愣一愣的，玉沅的话，分开来每个字她都懂，可是合在一块儿为什么那么难理解呢？
她的意思是，玉成景不成亲是因为听了她的话？
怎么可能！
“我，我也没说什么……就找他要了张休书。”姜清菀感觉自己就像在做梦，不过做梦都不会那么离谱。
玉成景是怕麻烦，对！肯定是因为他怕麻烦！
但是，不自觉的，姜清菀的心猛烈的跳动起来。
如果，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走的那五年又算什么？
玉沅道：“没想到哥哥那么冷的一个人，竟然能为嫂嫂做到这个地步，嫂嫂你不知道，你刚走没两日，你的姐姐就和一个姓秦的公子走了，哥哥一点都不惊讶，你说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所以才没有拒绝娶你姐姐？这么说回来，就是嫂嫂误会哥哥了。”
她不遗余力地想为哥哥说好话，不管这些是不是真相，都没关系。
嫂嫂离开之后，哥哥就消瘦了，而且那天哥哥的状态真的和往日有些不太一样，吓人的紧。可见嫂嫂对哥哥确实极为重要。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嫂嫂再离开！
姜清菀一顿，她想告诉沅沅，没有了姜清妩，还会有别人，玉成景既然答应了一个，就会有下一个。
可是她发现这句话有些苍白无力，事实证明玉成景没有下一个！
那她是不是可以认为，玉成景不愿意娶别人？
哪怕是因为喜欢安静，哪怕是因为害怕麻烦。
不管他是因为什么都好，只要他不娶别人，姜清菀都愿意安安稳稳的和他过一世。哪怕两个人之间没有爱情。
她喜欢玉成景，如果能和他厮守，就算他一辈子都不会爱上她，也没关系。
有玉成景珠玉在前，她也不会爱上别人了。
姜清菀忽然想要去找他。
＊＊
夜幕降临，天上星光有些惨淡，唯有夜空中的一轮明月皎洁耀眼。
玉成景慢慢走着，微风吹拂着竹叶沙沙作响，让人心中略显安宁。
“景景。”玉成蔺的声音响起。
玉成景回头：“哥哥。”
“天色不早，该歇着了，为何还在外面，是有什么心事吗？”玉成蔺问道。
玉成景轻轻的摇头：“我只是有些不理解，留在我身边不好吗？她为什么会一直想要离开？”
真不像他会问出来的话，但是在无边的暗夜中，身边又是他的哥哥，见过他最狼狈的模样的哥哥。玉成景就问出了口。
玉成蔺惊诧的挑眉：“你，你是说弟妹？事到如今，她竟然还想走吗？”
“我不知道。”玉成景缓缓的道，一双眼睛看着高高挂着的月亮，眸中盛满了星光。
是啊，他不知道。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
姜清菀和其他人真的有些不一样，好像不介意自己的境遇，病重之人也敢嫁，休书都敢造假。还能理直气壮地告诉自己的夫君，不想和别的女子共侍一夫！孤身一人，没带一两银子敢往别的地方跑！在自己朝不保夕的情况下，就敢随便收养一个孩子！
这样一个独立的个体，好像没了别人也无所谓，自己一个人就可以活得很潇洒自在。
玉成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说不得那天她就直接离开了。
玉成蔺听着弟弟不确定的口气，有些不太情愿的问道：“你不会是喜欢上她了吧？”
玉成景一愣，半晌没有说话：“喜欢……”
玉成蔺看他茫然，估摸着自己受了夫人的影响，才会有如此诡异的想法。
玉成景向来冷清，对所有人都淡淡的，可能会忽然喜欢上这个人？
“是我想多了。”玉成蔺道歉。
不是他不懂得爱人，没见过喜欢人是什么样子。实在是玉成景的感情太淡薄，唯一一次失控，就是在姜清菀离开的那天。
他一直觉得弟弟是被刺激的。
毕竟，这个世上敢假造休书离开的，只有一个姜清菀。
“会不会是你吓到她了？”玉成蔺问道：“昨日用膳的时候，我看你脸色有些不好，弟妹有些怕……”
玉成景脸色一沉。
玉成蔺无奈一笑，好吧，看来他可能猜对了。
“女子么，哄哄吧，你别总是冷着脸，她是你的夫人，不是你的仇人。”玉成蔺费尽心思的解释：“别的不说，世人皆爱美色，不要总是冷着一张脸，将自己的优势丢了。”
既然景景不想让她走，那就让她心甘情愿的留下来！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只有先礼后兵了。
不过，他还是希望他们两个好好的，景景那么尽力的做官，若说不是因为姜清菀的缘故，他一点都不信。
玉成景一向淡然，从不把任何东西放在眼里，更不喜欢官场斗尔虞我诈。
“你……”玉成景脸色一变，有些难以启齿，这是什么话！
以色侍人，岂能长久！
不对！凭什么让他以色侍妻！他堂堂中书令，岂能做那样的事！
玉成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狠狠的瞪了玉成蔺一眼，直接转身离开。
抛下他离开的是她，负心薄幸的也是她！莫说只是给她点脸色看，就算罚她也不为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