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卡：“？？！”
……也挺好。
莫攸没有继续谈论这个问题。
他站在椅子后面，伸手拉开桌边的椅子，椅子腿贴在地面上发出“滋啦”一声，好像死神的镰刀在地面上摩擦一样。
他示意安卡：“坐。”
安卡觉得这个座位很危险。
不是椅子危险。
而是莫攸站在她后面，看着她坐下这件事，很危险。
不过，既然身份瞒不住，安卡也没有必要小心翼翼地——虽然她一直也没有多小心——面对莫攸这个队长了。
安卡直接转了个身，手指撑着桌面边缘，一下借力，坐在了莫攸的桌子上，两条小腿耷拉着，晃动两下。
安卡歪着一点脑袋看向莫攸。
“你转过去。”
莫攸紧了紧眉，他不知道安卡这一连串的动作、以及她这句话的用意。
“干什么？”
安卡突然收了笑容。
她的眼神中浮现出三年前她做队长时，经常会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表情。
是属于一个“命令者”的从容。
声音也多了几分冷淡和严肃。
“转过去。”
莫攸神经紧绷了一下，转过身。
安卡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把上衣脱了。”
第66章 理由挺充分的 伤者说了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安卡才发现，莫攸屋里也开了窗户。
外面的风有点冷，吹进来, 手臂上一层凉意。
安卡半坐在桌子上转了个身, 将窗户关上。
“开窗户散味，不怕感冒？”
安卡重新看向莫攸，在他身后说道。
莫攸正在解扣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同样回问了安卡一句差不多的话：“什么时候发现的？”
“进屋的时候。”
安卡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在莫攸后背上点了点。
刚开始点到的几个位置，莫攸都没做出什么反应, 直到安卡点到他的肩膀旁边时, 莫攸的后背突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看见莫攸的反应, 安卡的视线沉了沉。
——如果是使用禁忌类技能, 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技能的副作用往往是逐渐积累的, 可以算是“慢性”。
——而莫攸刚刚的那一下, 反应太剧烈了。
安卡想到什么, 突然从桌子上下来, 走到莫攸身前，一边盯着他的眼睛, 一边快速解开了他剩下的几颗扣子。
解到最后一颗的时候, 莫攸握住了安卡的手。
“我自己来。”
安卡看了他一眼，转到他的身后, 没有坚持。
——伤者说了算。
——她听。
莫攸将最后一颗扣子解开，将上身的衬衫脱掉挂在椅子上，安卡在他放好衣服，重新转身的时候, 看见了他后背的情况。
在右肩偏下的位置，有一块焦黑的伤口，看得出来，已经做过了简单的处理，但是子弹还在其中，皮肉还掺着血。
安卡眉间紧了紧，手指下意识贴着戒指转了转。
“什么时候？”
“昨晚。”
“谁？”
莫攸沉默：“……”
安卡视线落在伤口上：“不用说了。能伤到你的，我心里也有数。”
安卡手指扣在桌子的边缘。
她沉默了很久。
莫攸也静默地站着，不出声。
房间内只剩下钟表的声音，和没有彻底关紧的窗户被风吹开，发出的轻微声响。
外面飘着一点小雪。
星星点点的白色。
再次说话，安卡的声音比刚刚轻柔了几分。
“进屋，我给你取子弹。”
进到卧室，安卡看见了沿着卧室墙壁，站立的七个NPC，她抿了下嘴，对他们几个说道：“你们先到客厅去。”
七个NPC在莫攸家待了这几天，别的变化看不出来，倒是多了几分“察言观色”的能力。
他们在墙边排成一列，依次出了卧室。
卧室内比外面的房间暖和很多，安卡拉上窗帘，打开卧室的灯，在衣柜里面找出了两块大大的白色浴巾，平整地铺在床上。
“你趴下。”
她对身后的莫攸说。
莫攸依言趴好，脖子和下巴的位置垫了个枕头。
好像拆穿了身份、拆穿了伤势之后，莫攸比刚刚进屋时候，好相处了很多。
安卡问他：“医疗箱在哪里？我过去拿。”
听见这个，莫攸又要从床上起来。
安卡按住他的手臂：“你说在哪，我去拿。躺下了就别折腾着起来了。”
莫攸在这个问题上很坚持，他摇了摇头，拉下安卡的手，从床上坐起来，离开卧室，进了旁边的饮水间。
安卡看着他的背影埋在饮水间的黑暗里。
“不用开灯吗？”
“不用。”
大概三十秒之后，莫攸带着一个医疗箱走了出来，安卡没看见这个饮水间里面是否还有什么其他的东西。
只知道，那应该是个狭长的区域。
看上去有点奇怪，一般人的房子里面，不会出现这样的一块空间。
与其说是个房间，倒不如说是……走廊。
安卡随口问了一句：“里面都有什么？”
莫攸把医疗箱递给她，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回避什么：“是个放杂物的地方，东西挺多的，也很乱，不方便找。”
他以一种巧妙的方式绕开了安卡的这个问题，反而将重点放在了解释“为什么没让安卡进去”上。
——很乱。
——东西多。
——不方便找。
理由挺充分的。
安卡接过医疗箱，提着医疗箱侧面的两个把手，目光平静了几分，示意卧室的方向：“进去吧。”
她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追究，依然是同样的理由——
伤者说了算。
今天在这里，就算莫攸说他想让她留在这里过夜，她也会点头。
安卡想着。
再想想——
莫攸肯定说不出这话。
她这个例子不够恰当，没什么说服力。
……
莫攸恢复成趴在床上的姿势，在这个姿势下，他能够控制着自己完全忍受疼痛，但是安卡还是用了麻药。
麻药有副作用。
不过，取出子弹后，可以通过服用“蓝色糖果”的办法，将莫攸的身体恢复成一天前的状态，也就自然可以消除现在这微不足道的副作用了。
莫攸感觉有凉凉的棉花从后背上划过：“你说的自毁装置是什么？”
“这件事挺复杂的。”
“可以慢慢说。”
“难得见到你这么有耐心。”
“我想听。”
——他想听听这三年，她都遇见了什么人，碰到了什么事情，平常的，困难的，新奇有趣的，让人难过的。
——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还有，她现在对他是什么想法？
安卡一边处理莫攸伤口里面的子弹，一边说：“三年前，我在副本中出事，意外进入了主神空间的游戏开发组，换了相貌，换了名字、声音，总之除了我这个人本身没有变，其他的都变了。”
“如果拿给科学家们仔细研究研究，或许这个现象可以说明一些问题，比如，人有没有灵魂、人的意识是否可以脱离躯体存在之类的。”
“不过，我当时没机会想太多，周围立刻有人和我说，我是游戏开发组的一员。”
莫攸对这个名词表现出了一些在意。
“游戏开发组。”
安卡点了点头：“负责开发目前这些副本，还有竞技场中，你能看见的那些项目。”
莫攸问：“现在这些，有你负责的吗？”
“有。”
安卡将手中的镊子放进旁边的盘子里面，摘掉手套，在自己的账号卡上点了点，调到组队竞技场的界面。
她划到最后一个。
“这个。”
莫攸：“落城？”
安卡：“嗯。”
“君潜没有缺席过任何一场他能参加的‘落城’。”
“胜率怎么样？”
“没有败绩。”
安卡将账号卡随意放在莫攸床边的小桌桌面上。
安卡说道：“那他可能很快就要有了。”
莫攸刚开始以为安卡这句话是在开玩笑，偏头看的时候，却发现安卡说这话的表情很认真。
安卡提醒他：“别动。”
子弹落在旁边的金属盘里，沾着血，泛出一点淡淡的光泽。
安卡将莫攸后背上面的血迹整理了一下，并且做了简单的止血之后，才让他坐起来。
身下的浴巾上晕开斑斑点点的血。
“疼不疼？”
“有麻药，感觉不到。”
这个倒是莫攸的实话。
他直起身，和安卡并排坐在床边，半低着头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在那里待了三年，第一年结束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事情。”
安卡将医疗箱一点点收拾好，需要清洗消毒的，单独放在一边，沾了血的一起放进垃圾桶，还有一些可以继续用的，重新放回去。
莫攸本想说——他可以自己收拾，不必这么麻烦。
可是当他看见安卡映在床边台灯灯光下的侧脸时，却又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
他从她的动作中感受到了几分安宁。
这么近距离的看着，三年来，莫攸第一次觉得，空到什么都没有的心里面，多了点东西。
他想用永恒的方式留住她。
当这个念头从莫攸脑海中闪过的时候，他别过了头。
他想起饮水间里面的情况，闭了闭眼睛。
——有问题的人，他一个就够了。
安卡收拾好东西，转过头，看见莫攸的神情不太对，问：“怎么了？”
莫攸摇头，继续问刚刚的事：“发现什么了？”
安卡双手向后撑着床，上半身倾斜了四十五度，微微仰起头，看着莫攸的天花板。
没有任何装饰，空白一片。
“你说的对，这地方出不去。”
“那以前的金卡玩家呢？”
安卡视线没有移动：“在主神空间存在的历史上，曾经出现过一百七十二位金卡玩家，现在，他们没有一个人回到了现实中，全都在主神空间的控制区。做副本、参与竞技场、升级、成为金卡玩家，并不是主神给玩家指明的一条逃生的路，而是一种筛选机制。”
“被筛选出来的人，会怎么样？”
“……会被抽掉神智，变成他们的杀人工具。”
莫攸沉默。
安卡示意门口：“就像那七个NPC一样。”
这话听起来让人不寒而栗。
莫攸消化了一下安卡所说的内容：“你发现了这个，所以制作了一个自毁装置，启动装置后，可以在保全主神空间内玩家的前提下，将整个主神空间全部毁掉？”
听到这个，安卡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淡。
莫攸感觉到了几分异样：“怎么？”
安卡看向他。
迎着台灯不太明亮的光，她的表情也有些明暗不定。
“那个前提是我编的。”
“启动装置后，可以保证主神空间彻底毁掉、保证不会再有新人进入这里、也能够保证控制区因为反噬，变成一片废墟，但是……”
安卡注意着莫攸的表情。
“我们会死。”
卧室里面还算暖和，但是安卡的手指一片冰凉。
第67章 床很大 “你想都别想。”
室内几秒钟的沉默。
安卡觉得空气中挤满了讲不出具体是什么的障碍物, 让人呼吸有点困难。
她伸手在莫攸床边的台灯开关上面按了两下。
灯亮了几分。
“莫攸，你别不说话。”安卡看着莫攸的侧脸，“觉得行还是不行, 都给个回应, 不然这屋里面太闷了。”
莫攸没有回应“行”还是“不行”，就好像这两个选项根本没有什么抉择的必要一样。
“你打算怎么和他们说？”
“他们？”
“那五个人。如果主神空间里面，真的有五个人达到了金卡玩家的级别，你打算怎么说？”
“就按照之前和你说的那样。”
“隐瞒事实，把死的说成活的，把假的当成真的？”
莫攸这句话听着有些尖锐, 安卡却只是牵扯了一下嘴角。
“嗯。”
——这从来都不是一个生与死的选择题, 在他们面前摆放的, 只是两种不同的死法而已。
莫攸将视线从安卡身上移开, 他问道：“那为什么要告诉我？”
安卡：“你说你想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