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攸沉默。
似乎是觉得, 安卡这么讲有些强词夺理。
安卡：“我双标, 你不满意？”
莫攸再次沉默。
他知道, 如果他现在说出点什么“探讨”的话来, 两人肯定会发生争执。
——根据以往的经验。
——如果安卡用这样的问句来问他, 他最好闭口不言。
半晌，莫攸才问道：“其他的那些玩家呢？除了这五个金卡玩家之外, 其他的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们不会知道, 或者说，在尽可能的情况下,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们也有选择的权利。”
安卡问：“怎么选？投票吗？”
莫攸的视线低了低。
如果投票，恐怕启动毁灭装置的计划，会受到相当大的阻碍。
就算五个金卡玩家达成了一致，其余的那些玩家, 也会为了能多活一段时间，对他们进行干扰，拼死抵制。
不过，安卡想到的是另外一个方面：“不可能的。如果是投票那样大规模的事件，控制区一定会有所察觉。”
安卡停顿一下，掰过莫攸的肩膀，让他面向自己：“看在我刚帮你处理过伤口的份上，别在这个问题上和我吵。如果你觉得行，那我们一起考虑接下来的事情。如果你觉得不行，我就再去找别人。”
莫攸看她：“你还打算找谁？”
安卡：“……”
“这不是重点。”
安卡从糖果罐中把那一粒蓝色的糖倒出来，放在手心里，她对莫攸说：“你把这个吃了，治疗效果的。”
莫攸偏了下头，没有顺从。
好像在为刚刚说的事情闹脾气，但是莫攸心里清楚，这和安卡没什么关系，他不是因为“不能公开投票”，而觉得不满。
主神空间不公平的事情比比皆是，也不差这一件。
他的压抑，来源于“没有出路”这个想法被证实。
在已经知道结局的情况下，他们还值得为每一次副本的胜利而庆幸、为每一次升级而收获成就感吗？
而且……
找别人到底什么意思？
安卡把手攥成拳，那颗糖在手心中，硬硬的，没有一点因为手掌温度而融化的迹象。
“莫攸，我没得选。”
莫攸淡淡道：“死人的灵魂是会说话的，等到那个时候，他们会重新找上你，谴责你现在做过的事，你过不到安宁的日子。你本可以不遭受这些的。”
安卡笑：“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隐约感受到莫攸言语中的潜台词，说道：“你是说，毁灭的事情迟早会有人来做，但这个人不该是我，我应该在主神空间好好待着，直到在副本中死掉，或者某一天，年纪到了，我就静静地躺在安全房，等着生命最终一刻的降临。”
“这是出于我的私心。”
莫攸低低地说道。
安卡突然笑了，她没有被莫攸话语的表象蒙蔽，而是直接将手中的糖送进了嘴里，她转过头，勾着莫攸的脖颈，吻了上去。
蓝色的糖果被这个吻过渡给了莫攸。
莫攸轻轻拧了一下眉。
安卡撤开一点，用手指抵住莫攸的嘴，让他把糖好好吃完。
她轻声说：“你别劝我。还有，你的私心是把我劝走以后，自己来顶替我的位置，别以为我不知道。”
莫攸将糖咽了下去。
这个甜度对于他来说有点过分了。
不过，被安卡这么当面拆穿内心的想法，可能更加过分。
安卡抬了抬下巴：“你想都别想。”
她站起身，撤开手，看着莫攸欲言又止的表情，以为他还有什么意见，问道：“你想说什么？”
“还想要。”
安卡：“……？”
你当这是街边一块钱四块的水果糖吗？
……
傍晚。
安卡看着面前一排被自己整理妥当的花盆，感觉非常有成就感——比完成了一次副本游戏还要令人神清气爽。
不过，感受到身后一直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安卡又无奈地撑了下膝盖，从半蹲的动作站起身，说道：“你能不能不纠结刚才那个问题了？”
莫攸听安卡说完那些事情之后，只用了很短的时间进行消化。
“接受现实”对于一个在主神空间待了三年的人来说，并非什么难事。
不过，当莫攸了解了和“自毁装置”有关的事情之后，就将自己的关注点放在了另外一个让安卡头疼事情上面。
——为什么她把装置放在君潜安全房了？
“因为安全，我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
安卡摊开两只手，此时，她的手上还沾着刚刚倒弄花盆时沾上的泥土。
“我这里不够安全。”
莫攸之前几次都是用的疑问句，询问安卡“我这里不够安全吗”，而这一次竟然直接用了陈述句。
好像已经承认了这样的事实。
不过，从语气上来听，比前几次更不友善了。
安卡说道：“不是说这里不安全，主神空间对于一个地方的安全程度是有评判标准的，最后会合成出来一个具体的数值……”
说到这里，安卡觉得就算再解释下去，莫攸也不会善罢甘休。
莫攸这里“不安全”，主要原因在于，他以前和安世筱关系密切，所以莫攸的安全房隔三差五就会遭受各种各样的袭击，安卡知道的就已经很多了，还有很多是安卡不知道的。
所以，最后评定的数值，自然高不了。
安卡最终放弃了解释。
她蹲下身，将手窝在刚刚栽好的花的花茎之上，威胁道：“如果你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信不信我直接把它揪出来？”
她的语气恶狠狠的。
但是莫攸的态度依旧，他盯着安卡看了两眼，最终说道：“随你。”
说完，转身离开了摆放花盆的阳台。
安卡站起身：“……”
冷风刮过脸侧，宛如安卡此时的心情。
这人算是哄不好了。
她得换一换对策。
安卡洗了个手，扬声问道：“那你自己说说，究竟怎么办，你才能把这一页翻过去。”
她向客厅里面走去，莫攸正在准备食物。
安卡经过NPC身边，依次点了点那七个NPC的鼻尖，保持着刚刚恶狠狠的语气说道：“上次的花是莫攸种的，你们吃了也就吃了，这一次的花可是我种的，你们要是再敢把它们啃个干净，我就把你们都丢到走廊里面去。”
莫攸冷脸：“……”
他种的，吃了也就吃了？
就这样还想翻页？
安卡走到莫攸面前，莫攸低头不理她，依旧看着袋子里的卷心菜。
安卡耷拉着一副表情：“你总要给个解决的办法吧？不能一直这么僵着。”
莫攸抬头看向她：“你今晚留下吧。”
安卡：“？”
当一种本以为不可能的事情变成了现实，总会让人觉得猝不及防，并且怀疑自己在做梦。
安卡现在就是这样的感觉。
几个小时前，她还在想，莫攸说不出这样的话。
现在竟然也水到渠成、非常自然。
安卡：“……”世界真奇妙。
安卡笑着将双手撑在桌子上，上半身微微前倾：“行啊。不过你还行吗？刚刚受过了伤，就算吃了糖，也总会有一个生效的过程。”
安卡一边说，一边手指在半空中抓了一下，模拟糖果逐渐生效的过程，继续说道：“现在，恐怕稍微碰一下都会很疼。”
莫攸将手从卷心菜上面移开，平静地对安卡说：“放心，床很大，你不用担心碰到我。”
安卡：“？”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不太对劲。
……
直到夜晚降临。
当安卡发现莫攸所说的“留下来过夜”，只是两个人肩并肩躺在床上，一起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发呆时，安卡扯出了一个干巴巴的笑容。
莫攸果然还是原来的那个莫攸。
黑暗之中。
安卡逐渐放平了心思。
她轻声说道：“其实我们这样吵一吵，也挺好的。”
莫攸没发出声音，像是死了一样。
“你在听吗？”
安卡伸手要怼他胳膊，在距离他只有一两厘米的时候，莫攸突然说道：“我在听。”
安卡收手。
“这三年，我在开发组，没有人和我说话，也没有人听我说话。”
莫攸：“我在主神空间也差不多。”
安卡：“……”
这能差不多吗？
我是被迫禁言。
你是主动自闭！
安卡顿时失去了谈话的兴趣，偏过头，不再理会莫攸。
几分钟之后，就在安卡以为莫攸已经睡着，而她仍然在一个人生闷气的时候，莫攸沉默着伸了一只手过来，将安卡的手指包进掌心里。
安卡闷声，没好气：“干嘛？”
莫攸捏了捏安卡的手心，声音罕见地带着一点轻缓：“别生气了，睡吧。”
第68章 标题是什么 “你莫队可能没有手接收。……
清晨。
昨晚, 外面下了一夜的雪，雪不太大，但一点点累积, 也在阳台的地面上堆满了一层。
踩在上面, 有一点柔软。
除去表面的柔软，雪化了一层水，又被冻结之后，也让地面变得有些滑。
这和莫攸巫术盒子“冻结”技能做出来的冰，感觉不太一样，虽然冰凉, 却没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寒。
安卡刚刚醒来没多久, 她搭着一件睡衣, 洗漱之后, 来到阳台上, 关照那些昨天刚刚栽种下去的花。
她种的并非是种子, 而是一些幼苗。
苗上是细细的茎和小小的叶片, 此时, 叶片上面已经覆盖了一层雪, 虽然已经见识了上一批植物在严寒之中的顽强生命力，但是安卡还是觉得, 它们看起来很脆弱。
安卡找了一根小木棍, 蹲在地面上，像个小朋友一样, 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一点点掸掉叶片上面的雪。
神情认真专注。
……
片刻，安卡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 看见莫攸正拎着件衣服走过来。
这人的头发好像天生就不会乱一样，即使睡了一夜，仍旧是昨晚看见的那个样子，安卡怀疑他一晚上睡觉都不会翻身、不会动。
她回想这一夜的情况，也确实如此。
安卡站起身，问：“醒了？”
“没太醒。”
安卡笑一笑，没等莫攸说什么，已经动作很自然地从莫攸手中接过了那件衣服，给自己套好，莫攸帮她拉上拉链。
像是这个动作他们已经配合着，做过了很多次一样。
不用说什么，就能保持默契，一步步做好。
莫攸撤回手时，看着安卡将手放进上衣口袋里，说：“你昨晚没睡。”
安卡有点讶异。
“你知道啊。”
莫攸紧了下眉，是要等安卡给他一个解释。
安卡说：“我自从换成这个身份之后，就不会睡觉了。”
“不会？”
安卡点点头：“嗯，就是失去了这样的本能，人们不用刻意学习，也知道该怎么睡觉，但我好像不知道了。”
莫攸问：“有什么负面影响吗？”
“暂时没看出什么影响。不过，也说不定，因为别人一天是十八小时，我是二十四小时，所以最后折个寿之类的。”
莫攸对安卡的话表现出了很明显的抵触情绪。
“不要什么都说。”
安卡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要怕什么不吉利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莫攸头顶上面抓了几下，直到他的头发足够乱，安卡才停住了手。
她欣赏着自己给莫攸抓出来的“新发型”，满意地点点头，说道。
“这样看起来才像一个刚睡醒的人，去梳头吧。”
莫攸：“？？？”
……
安卡听着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斜斜地靠在阳台和客厅之间的推拉门玻璃上，昨天忙着给莫攸处理伤口、栽花，没什么时间仔细打量他的安全房。
之前虽然也来过一次，但是也印象不深。
安卡视线从房间内的陈设上面一一扫过，莫攸的东西很少，几乎除了必要的家具之外，不会有任何其他多余的东西。
绕过之前莫攸播放录音的那张桌子。
安卡仔细看了看这个录音装置究竟是怎么回事，最终发现，这个桌子竟然是个“折叠钢琴”。
此时，钢琴是被折叠起来的状态，所以琴键被一块木板盖住、而后面也拆卸、变形，最终成为一个完整的长方形形状。
而那个录音的按钮，原本是弹琴过程中，用来收录“琴声”的。
被莫攸用来录她说的话，安卡感觉有些无奈：“这有点大材小用吧。”
——她没觉得自己的话有多重要。
就像莫攸说的，一个“不正确”的事物，总有它毁灭的方式，她所做的事情，只是加快了这个毁灭的进程而已，就算这么放着不动，主神空间也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以一种他们此时无法料想的方式，走向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