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皱眉指了指墙面，那些小字并非是纯粹的汉字，里面有很多，看上去像是什么远古时期的图像文字。
他看不懂。
安卡对景涵说道：“先拍一下。”
景涵举起相机。
在其他四个人的视线集中在墙面上时，金洵却没有片刻的放松，他闭了闭眼睛，在脑海中一次又一次模拟着有关“倒吊魔术”的逃脱步骤。
但是无一例外，所有模拟的过程，都在“拉扯绳子、荡到平台边缘”的瞬间戛然而止。
他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汗水将额头前方的头发浸湿，头发贴紧额头，一次次被金洵用手指拨到两侧，又一次次耷拉下来。
“集中。”
“集中注意力……”
他默默念着。
金洵的倒吊魔术如期而至。
他失败了。
……
墙面上，原本三个灯，一红两灰，变成了两红一灰。
如果下一次再失败，他们就会面临“全队淘汰”的局面。
金洵的魔术表演没有帘幕遮挡。
他倒吊的过程，其他几个人都能够看清。
于生扯了下金洵的衣服：“你刚刚解开绳子的时候，到那个平台，还有很远的距离，如果荡过去，肯定能直接站在上面，不会有任何意外。”
金洵闭了闭眼睛，他坐在地上，额头埋在膝盖里面。
“我知道。”
“那你怎么……”
金洵将自己的额头前的头发往旁边带了带，摇头说道：“身体僵硬，没有办法做出反应，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话语有些无力。
尽管大脑告诉他，没有关系的，没有问题的。
可是身体迟迟没有办法移动。
他已经接近五年没有尝试过极限魔术了。
——金洵解开了绳索，但是没有降落在平台上，因此，主神算金洵“完成了逃脱，却没有达到表演标准”。
安卡站在一边，看着金洵低垂着脑袋的模样。
金洵和于生不同。
安卡了解于生，也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办法来激励对方，让对方重新获得斗志和勇气。
但是，她却并不怎么了解金洵。
她和金洵刚刚同队相处不到一个月。
称不上默契。
更别提深入内心了。
安卡有点发愁地捏了捏眉心，问道：“你原来做这个魔术，能在多长时间内完成？”
金洵说道：“三十九秒。”
“记得这么清楚？”
金洵很快说道：“和这个魔术有关的所有事情，我都记得很清楚。”
安卡沉默。
记得越清楚，说明问题越大。
莫攸站在安卡身后，此时，他捏了下安卡的肩膀，轻拍两下，用眼神示意安卡。
安卡看明白莫攸的意思。
她将手中的一块毛巾递给金洵擦擦汗，接着，向旁边撤了一步。
对于金洵来说，莫攸这个队长，或许能起到更明显的作用。
莫攸站在金洵面前。
“金洵。”
“莫队……”
金洵身前被阴影覆盖，他缓缓抬头：“对不起。”
他这句话说得沉重。
他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失误的。
他是这些人里面最熟悉魔术的一个，也是最不该出错的一个。
他们原本还剩下一次机会，应该留给最后出场的莫攸。
最后一次魔术——
不仅需要完成逃脱。
表演无可挑剔。
还要通过“假死”瞒天过海。
金洵闭了闭眼睛，抓着头发，心里的焦虑好像漫过粗糙沙路的水。
莫攸低低地看着金洵，话语一如往常：“站起来。”
金洵依言照做。
“莫队，我……”
莫攸没让他说下去：“站稳。”
金洵下意识并拢脚跟，脚尖分开，以一种标准的姿势站立，配合着他有些乱的头发，他像是个刚从战场上拖下来的伤兵。
莫攸平视金洵，递给他一根绑带：“把头发收拾好，扎起来。”
金洵有些犹豫，最终，顶着莫攸极具压迫力的目光，他还是照做了。
头发扎好，整个人干净利落了很多。
莫攸看着他道：“说说。你为什么想当魔术师？”
安卡的视线停在莫攸的侧脸上。
下巴内收，呼吸平稳到……几乎看不出来他在呼吸。
即便是在这样危机的时候，莫攸也能表现出足够的平静，好像慌乱这种情绪，根本不存在一样。
安卡轻微笑了一下。
他已经是个足够好、足够合格的队长了。
不需要她来担心，这个队伍未来会怎么样。
一定会越来越好。
……
金洵茫然抬头。
莫攸强调：“想好了再回答。”
“我希望别人看到我的魔术，觉得刺激，觉得开心。我希望魔术能让我成为一个不一样的人，不再是某个在街上游荡的劣等生，也不再是某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人。”
莫攸点头：“接下来，只想着这个。”
金洵眉间没有放松：“可是……”
莫攸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你想问，魔术沾了人命，到底还干不干净？”
金洵沉默。
莫攸语气不太客气：“不干净了。”
安卡苦笑着扯了扯莫攸的衣服，示意他尽量委婉一点。
莫攸却没含糊，甚至比刚刚还严肃了几分。
“不干净，你就不演了吗？”
第82章 一劳永逸 有这么鼓励人的嘛？
墙壁上原本被割开的部分已经重新恢复正常。
平整洁白。
看不出丝毫痕迹。
金洵听着莫攸的话, 低了低头，像是把之前那些有的没的都压平，也让自己足够纯粹。
“行吗？”
“行。”
莫攸点头, 他按照和刚才那一轮一模一样的方式, 帮金洵把魔术表演的前期工作做好，这一次，其他人没有再讨论和“支线线索”有关的事。
景涵关上了相机，静静看着金洵被缠好绳子，丝毫不差。
金洵踮了踮脚，确认背上的那一根主要的绳子足够撑起身体的重量后, 对莫攸点了点头。
“莫队, 没问题。”
莫攸拍了拍他的肩膀。
金洵的身体跟随着绳子逐渐上移, 直到倒吊魔术开始时的位置, 停了下来。
黑色的摄像头从天花板的一角旋转探出。
从那个孔洞里面, 有轻微流动的空气, 卷动着金洵头发的边缘飘起几根, 他闭了闭眼睛, 感受着略带凉意的空气, 好像整个身体都能够随之变得轻盈。
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魔术表演舞台上的场景。
……
那次的魔术，远不及极限逃脱魔术的难度。
可他在后台, 紧张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权乐池在他旁边, 看着金洵有些发白的脸色，笑了下, 拉起一点舞台的帘幕。
前面是四散的灯光，以及相互讨论、碰杯喝酒的观众。
喧闹声更让金洵觉得头皮发麻。
权乐池一只手上戴了三个戒指，银色的光清晰夺目，他的眼尾化了妆, 淡淡的紫色里面透着一点灰黑圆点。身上是穿插着金属链环的牛仔衫，裤子上没有洞，倒是布满了各种颜色的“喷漆颜料”，和平时的打扮截然不同。
金洵觉得，权乐池装饰得比他这个要上台的人还过分。
金洵那时候还没有染头发。
黑发服服帖帖的，像是刚从教导主任的办公室走出来。
从头到脚都是乖巧。
权乐池笑：“你怕他们？”
金洵点点头，又摇摇头。
“到底怕不怕？”
“有点。”
“怕什么呢？”
“怕自己表演失败，没法下台。”
权乐池半开玩笑，声音懒懒散散的：“你只是个十八线魔术师，现在第一次表演魔术，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魔术上，不会放在你身上，除非你觉得自己的相貌惊骇世俗……不过，就算惊骇世俗也没用，一会儿上台后，你戴着面具，主持人会说，你来自魔术师协会。不会提到你的名字，也不会让你取下面具和观众打招呼，所以，就算失败了，也没人知道你是谁。”
权乐池说完，摊了摊手，认为金洵的害怕没有必要。
金洵戴着白手套，他捏了捏手套的中指指尖，将那块布捏平，又拉扯着手腕处的布料，让中指将捏平的布重新顶开，他没有碰袖口的两张扑克牌，生怕串了位置。
“可是，失败了还是会很丢脸。”
权乐池笑道：“如果你从没失败过，从没丢脸过，就会永远害怕。倒不如彻彻底底丢一次脸，一劳永逸。”
金洵：“……”有这么鼓励人的嘛？
金洵抿了抿嘴，却听见权乐池提起了另外一个话题：“你觉得人为什么畏惧死亡？”
金洵没好气道：“因为大家都没死过。”
权乐池打了一个响指：“就好像一个黑漆漆的盒子，现在，我们都被关在盒子里面，没办法出去。而死亡，代表着离开盒子，由于我们从没有看见过盒子外是什么样的，所以，自然会感到畏惧。”
“但如果我说，其实盒子里面和盒子外面都一样，没什么区别，甚至盒子外面的空间更广阔，不需要像盒子里的人那样，挤破脑袋，抢占资源。你还会害怕死亡吗？”
金洵被他的话逗笑了：“怎么不怕？你又没死过，说得这么一本正经。”
权乐池也笑，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说点有意思的，让你放松放松，别太紧张了，一场表演而已。”
权乐池起身的时候，身上各种链环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那次表演挺顺利的。
……
此时，金洵倒挂在绳子上，却又重新想起那个关于死亡的话题。
他闭上眼睛。
确实如同权乐池所说——
一场表演而已。
他不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也已经在魔术表演上失败过很多次了，没什么需要畏惧的。
缓慢的下坠。
全身上下的血液充斥着头脑，有点胀，也有点麻，但是金洵的思绪却依然清晰。
解开绳子的动作只花了半分钟。
金洵很快变成了“抓紧绳子、正立悬吊”的姿势，他向下方看了一眼，十几米的高度，他隐约能够看见莫攸、安卡、于生和景涵四个人的脑袋。
都小小的。
身子也短短的。
好像离他很远。
安卡注意到金洵的视线，抬起手，笑着对他挥了挥手，莫攸站在一边，拉着安卡的手腕，将她正在挥舞的手拽下来。
“怎么啦？”
“别打扰他。”
“这是作为观众，对于魔术师的致敬。”
莫攸：“……”
于生听了，觉得安卡说的有道理，也象征性地摇了摇手指，很快，他又低头吃起了自己怀里的薯片。
安卡抬手戳戳他的薯片袋子：“最后一包。”
于生后撤了一小步，安分地点了点头。
“安队，只要你在队伍里，我保证，这个薯片不会再出现。”
安卡听见这句话，手指有一瞬间的停顿，但很快，她将手指收回了衣服口袋中，又用笑容盖了过去。
“嗯。”
景涵调好相机镜头，抬起手，对着金洵的方向。
金洵的头发绑在脑后，他微微低着头，露出半张侧脸。
看见相机的时候，金洵轻微笑了一下，镜头捕捉到了这个自然流露的笑容。
景涵对自己的照片很满意，收回相机，与此同时，金洵单手松开了绳子，摸索着上方的环扣，环扣被解开后，绳子荡了起来。
整个过程很流畅。
和刚才那一次的状态完全不同。
安卡对莫攸说道：“看来你的话起了作用。”
莫攸目光平静。
安卡轻轻吸了一口气，将莫攸的手从裤袋里抓住来捏紧。
莫攸偏头：“怎么了？”
“一会儿，你别出事。”
莫攸认为安卡这句话说得不明不白，他道：“如果我失败了，整个队伍都会没命。”
——潜在意思是，就算是为了整个队伍的存亡，他也不会出任何差错。
安卡：“刚才那个线索，你看见了吗？”
莫攸：“看见了。”
安卡说了陈述句：“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知道。”
虽然于生几人并不知道那些古怪符号的意思，但是安卡和莫攸却对此非常熟悉——
他们在研究巫术盒子的时候，曾经了解过各种各样的古文字、象形符号还有一些偏门古怪的语言学知识。
安卡：“把所有文字部分按照我们现在的语言顺序重新排列，可以得到的内容大致是，下一轮悬吊捆绑的锁链，总共有上千个环扣，其中，有一个是动了手脚的，这个环扣会导致锁链崩裂，崩裂的同时，你会从上面掉下来，跌入火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