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攸的手动了下，但还是没说话。
安世筱碰了下他的手，抽出他左手中的笔：“我来写。”
她的握笔姿势不太|安分，手指贴近笔尖的位置，笔也没有老老实实挨在虎口的位置，而是微微立起来，看起来并不正常，但又显得干净利落。
她在纸上写了一个“莫”字，写到最后一个笔画后，抬了笔，将笔调转了一个方向，用笔尾在纸上轻轻敲了敲。
“这里停一下。”
她一边托着下巴，一边继续写下一个字。
她的字很好看，带着几分凌厉和潇洒，到了弯折的部分，又有几分柔和。
莫攸看着她写完“莫攸”两个字，视线微微偏移，停在安世筱的侧脸。
她的表情专注。
没有注意到莫攸的目光。
“挺容易写的，我的名字里面也有‘攸’这个部分。”安世筱放下笔，“你来继续写一次，难得有一天空闲时间，我肯定让你以后一拿起笔，就想到我说过的话……”
她说着，转过头去看坐在身边的莫攸。
窗外的阳光落在安世筱的侧脸上，半明半暗，轻飘飘的白色窗帘被吹起，从两人身边拂过。
莫攸看着她，鬼使神差地吻了上去。
安世筱微怔。
那是莫攸第一次主动。
……
想着以前的事情，莫攸轻轻抬了下嘴角。
当他的视线停在其中一张“申请书”上时，笑容又逐渐变淡。
【申请物品：戒环】
【物品所属人：安世筱】
【申请人：安卡】
【物品简介：此物品因安世筱死亡而被控制区回收，暂时储存在仓库中，并未作为任务奖励，重新放回游戏，属于闲置状态。】
【申请理由：我需要一些能够模拟身份的辅助物品。】
【申请结果：批准】
莫攸看着白纸黑字的内容。
他联想到刚才看到的，关于安卡的身份介绍。
她是个开发组的设计师，从出生那天开始，一直待在控制区，每一天，她做了些什么、为控制区做出了什么贡献，都有十分清晰的记载。
三年前，安世筱在主神空间的时候，“安卡”刚刚从控制区的“学府”毕业，入职后，参与设计了几个竞技场游戏，小有名气。
安世筱死亡的时候，安卡接到了“落城”的设计邀请。
这些文件从另一个方面，证明了安卡另一重身份的可能性。
——安世筱确实已经死亡。
——安卡这是控制区派来的一个人，她的任务，是清理掉这一批的金卡玩家。
——目前来看，君潜、景迁，甚至是乔铎，都有可能在这一年中突破金卡。
——于是，安卡假扮安世筱的身份，接近主神空间之中的人。
莫攸没有任何明确的证据，来证明安卡确实是安世筱。
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
可是，想到一个小时前，安卡的行为，莫攸心里又隐约觉得不安。他给安卡发消息，没有立刻收到回复，通讯也无人接听。
莫攸闭上眼睛，捏了捏眉心。
很快，账号卡又震动起来。
界面上，发来通讯的人是乔铎。
乔铎的声音清亮。
“莫队，东西收到了吗？”
“你想说什么？”
“看过了文件，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
“文件是怎么拿到的？”
“这个你就不需要知道了，不过，我可以赌上自己在主神空间的名誉，这些东西，绝对是真的。”
不同于莫攸和君潜等人，乔铎并不认识安世筱。
他是确确实实相信，安卡是控制区派来的人，也相信她的“安世筱身份”是某种欺骗。
所以，在说这话的时候，乔铎的语气很诚恳。
他相信，莫攸不会接受一个“假的”安世筱。
而他乔铎，却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就算安卡是个怀揣着目的的人，他喜欢的，也只是她这个人而已，如果她真的想毁灭，他能送上门给她杀。
“没什么，只是想让你认清一下现实而已，你现在把安卡留在自己的队伍里面，原因无非就是，你认为她是安世筱。可是莫队，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复活。安卡就算再像她，也不是你要的人。”
莫攸淡淡道：“我有我自己的判断。”
乔铎笑了一声，将后背倚在宽大的沙发里，两腿交叠：“那我猜一猜，她为了你能死心塌地跟着她做事，肯定先向你科普了一堆主神空间的黑料，然后，让你跟着她启动自毁装置吧？”
“你是怎么知道自毁装置的事情？”
乔铎：“我想要知道一件事情，途径有很多。而且，你为什么不试着相信，她也和我说了相同的事情呢？”
莫攸没有回应。
安卡从没说，她还和别人交流过这件事。
是因为她觉得无关紧要吗？
还是……
她觉得他无关紧要呢？
乔铎继续说道：“她告诉你，即使成为了金卡，也无法从主神空间逃离，所以，大家只有毁掉主神空间，用同归于尽的方式，才能防止危害扩散。”
“可是，这是有逻辑漏洞的。”
“我们都不知道，参加完金卡副本是怎样的，如果，她的话只是蛊惑呢？”
“资料你也看见了，她的任务，就是清理金卡玩家。”
乔铎说到这里，莫攸仍旧没有动摇。
他这些年，没有相信过什么人。
但是，他想要试着去相信安卡，这段时间，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希望、期待、庆幸和安心，他根本说服不了自己，去认定这些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乔铎没停下，连珠炮一般地道：“无论她说了什么花言巧语，你在主神空间这么久，应该也知道，一个人的实际行动才是最值得参考的。”
“如果是安世筱，她会不把自毁装置放在你那里，而是放在君潜的安全房里吗？”
“说到底，在她眼中，你不是第一目标。你的队伍，也只不过是一个跳板而已，她终究不会一直停留在你队伍里，而是借着机会，引起君潜的注意，接近君潜。”
“莫攸，安世筱是被控制区强行抹杀的。”
“你现在这样是助纣为虐，就算你不在意其他玩家死活，可你沉迷在这个幻象里，对得起安世筱吗？”
莫攸打断了乔铎：“比起你，我更相信她。”
乔铎抬起视线，看着浅黄色的天花板，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扫过：“那我们打个赌吧？”
“赌什么？”
“四天前，游戏大厅，安卡打出了君潜的子弹，就说明，她已经引起了君潜的注意。也就变相说明，你这个跳板，对她而言，已经没有价值了，安卡是个做事情很果断的人，我猜，下一次副本之前，她一定会离开你。”
莫攸冷声道：“不可能。”
说完这句话，莫攸直接切断了通讯。
与此同时，安全房的门被刷开了。
安卡的面色看起来有些疲惫，她低着头换好拖鞋，再次抬头时，看见莫攸正坐在餐桌旁边，她有些惊讶。
“你已经醒了？”
“一针安眠不足以让我睡够八个小时。”
安卡开玩笑：“那下次应该多打几针。”
莫攸没有接她的玩笑话，问道：“你出去干什么了？”
安卡轻微笑了下。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乔铎话语的影响，莫攸总觉得安卡的笑容有些敷衍，不像是发自内心。
她向莫攸这边走过来，轻吻了一下莫攸的侧脸。
吻顺着脸颊一点点划至唇边。
停留了半分钟。
这个吻或多或少让莫攸有了几分安慰，他的表情看起来没有刚才那么难看了。
他给安卡倒了杯水。
安卡接过去，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抵着杯子的边缘。
莫攸看着她的表情：“怎么了？”
安卡在他旁边坐下，却没有对上莫攸的视线，而是看着桌面。
她放缓声音道：“莫攸，我可能需要退队一段时间。”
莫攸的动作僵住了。
第96章 茶艺 “安卡姐，我喜欢你。”……
“莫攸, 你听我说，自毁装置那边出了一点问题，我……”
安卡的话说到一半, 莫攸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莫攸的动作幅度有些大, 他的手臂撞在了桌面的边缘，将整个桌子都带起了一半，安卡手边装了水的杯子翻倒，水浸湿了桌布，滴滴答答顺着桌子的边角往下流淌。
杯子骨碌碌沿着桌边滚动，在落下去, 即将碰到地面, 摔成碎片的时候, 又被莫攸下意识弯腰拦住。
手指垫在杯子和地面之间, 透明的杯子被捏在手里。
凉凉的。
莫攸看着杯子口晶莹的水迹, 抿了下嘴角, 默不作声地起身, 将杯子倒扣在桌面上。
他看向安卡, 语气冷淡地道：“账号卡。”
“嗯？”
“你不是要退队吗？我给你退。”
滴落的水终于停了下来, 屋内静得没有声音。
安卡看着莫攸的眼神，将账号卡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来, 递给他。
莫攸扫了一眼账号卡, 捏紧卡的边缘，又拿出自己的账号卡, 黑色和紫色的两张卡交叠在一起，重叠一半后，莫攸将两张卡顺着中心线交错划过。
“咔嚓。”
卡面发出类似于“快门按动”的声响。
几秒就结束了。
主神空间中，加入一个队伍, 需要在指定的位置、等候接近一个小时，才能将所有的程序办理结束，而离开一个队伍，却是随时随地。
莫攸将安卡的账号卡随手扔在了桌面上，没有停留，径直向门口走去。
自嘲一样的话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是我不够资格。”
安卡怔怔地看着紫色账号卡上，“自由人”三个字。
她站起来：“莫攸。”
莫攸停在门前，却没回头。
安卡平复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平时一样，她试图带着一点笑，让目前的氛围不那么僵硬。
“莫攸，开门要用账号卡。”
她说。
她以为莫攸会像往常那样，回身过来找她拿卡。
这样，她就可以顺水推舟，把账号卡拿在手里，手背在身后，然后微微踮起脚尖，抬头望进他的眼睛，说上一句“答应我，不要再生气了。你说不生气了，我就把卡给你开门”，或者环上他的脖颈，贴近他耳边，抵着耳廓轻声和他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可是，莫攸却只是偏过头，对她轻轻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让人有些后背发凉。
莫攸低头看向那个小巧的门锁，伸手将五指贴在门锁之上，手指尖，泛起一点红色的光，红色的光连成一圈，像是环状的切割刀一样。
“咔。”
下一秒，连同门锁和门锁周围的金属板一起，被切割出了一块“圆形”的部分。
门锁脱落。
门旋转着打开。
安卡看着莫攸的动作，还有他丝毫不停留、消失在走廊里面的背影，她的手指扣在账号卡上，微微捏紧。
——他一直都有能力打开那道门。
大约一分钟后，安卡重新坐回到椅子上，静默地看着桌面上的那一块水迹，手指在水迹上轻轻敲过。
她好像又变成了一座孤岛。
就像回来之前、待在控制区时那样。
这种感觉，如同整个人沉在水箱里面，周围很冷，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安卡扣紧自己的喉咙，用力捏着，想要止住那样的感受。
她闭上眼睛。
……
直到被一双手搭上肩膀，安卡终于睁开眼睛。
她看着面前一张熟悉的脸，又看了看被莫攸破坏了的门锁，知道这人是怎么进来的。
她问：“你来干什么？”
“刚才莫队走的时候，脸色好像很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看见了？”
面前的人露出一个挑不出任何问题的、近乎完美的笑容：“碰巧。”
“你少打听几句。”安卡捏着眉心说道，“找我有事？如果没事，就别站在这里了，我没打算招待你。”
乔铎的表情，没有因为安卡的话而变化。
他依然保持着标准的笑容，只是后退一步，站直身体，有些认真地说道：“安卡姐，我喜欢你。”
“……”
安卡抬头看了乔铎一眼。
她试图看出乔铎在说出这句话的潜在目的，可是，她打量了一遍乔铎之后，却只感受到了真挚和诚恳。
她偏了下头，语气不太友善地说道：“我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现在，我都没有心思陪你玩这些谈情说爱的戏码。”
乔铎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
日光灯的光线打在乔铎的后背上，投射下的阴影将安卡覆盖其中。
安卡隐约感受到了几分危险，手指搭在戒指上。
然而，乔铎说话时的音调和表情，却都纯粹而自然，让人生不出恶感：“姐，你现在是自由人，我知道，以我现在个人排行榜第五，小队排行榜第七的成绩，还不足够邀请你加入我的队伍，但是，这不妨碍我喜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