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定地看着安卡，安卡拿着刀的那只手微微颤抖着，虽说是用刀贴着绳子，却根本没有划下去的力气。她的眼睛里面有什么闪过，朦朦胧胧的，当莫攸仔细去看的时候，发觉那是层薄薄的水雾。
莫攸从来没有见过安卡这样的表情。
即使是曾经在床上折腾得狠了，他想看她哭出来的样子，她也只是和他笑着打趣。
甚至，三年前在死亡面前，她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身形浸没在火场之中，像是白色的水鸟，一点点在火焰中消融。
半晌，莫攸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动。
他警告自己不要上当，他明明白白知道，她的演技好得很，说不定，这些年早就把这些七七八八的表情，练得炉火纯青。
可是，他还是没有迈得动脚步。
眼神中带着倔强。
还有沉没在巨大的绝望中，一点渺无声息的期望。
几秒钟的沉默后，莫攸终于问了一句：“你要干什么？”
安卡听见声音，吸了下鼻子，怔怔地看着他，她搜刮了一遍自己空荡荡的脑袋，勉强搜出来了一个不合格的理由。
“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她擦了下嘴角，见莫攸没有动，又补充了半句：“很重要的事。”
火车吱呀吱呀地向前。
其他的玩家还在为“比较牌面大小”而不断尝试，时不时就会有新的淘汰者出现，现在，一百个人，已经只剩下不到七十个了。
又有略带凉意的风吹过，莫攸看着安卡，轻叹了口气。
接着，在安卡升起的期待目光中，他顺着软梯向上几步，又回到了夹层之中。
安卡挤在入口处，莫攸压了半个身子，依然很难走进夹层。
他说：“你往里一点。”
安卡听话地按照他说的，往里面挪了一点，环抱着膝盖坐好。
莫攸看着她有点泛红的眼尾，从口袋里面拿出一包面巾纸，单手撕开了封口，抽出一张，贴着她眼睛的位置擦了几下。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也很柔和：“别哭。”
安卡闷闷地道：“没有哭。”
他用手指碰了碰她的额头，顺着她的话说：“好，没有。”
等到安卡的呼吸一点点缓过来，莫攸才问她：“你要和我说什么？”
刚刚随便编出来的理由又被莫攸提起，安卡有些无措，她别开视线。
实际上，安卡是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的，但是真的要开口的时候，又很有难度。
她顾左右而言他：“……我刚刚到你们包间的时候，觉得金洵的状态不太对，你是不是又骂他了？”
莫攸声音平平的，听不出起伏：“没有。”
他原本只说了两个字，但是看着安卡的表情，又额外补充了一句话：“金洵最近确实不太对劲，我在关注着，你不用担心。”
“嗯。”
“还有其他的事吗？”
安卡应着：“有的。”
莫攸提醒她：“如果你只是想问些其他人的事情，没有必要一定在这种时候说。”
他这是在催促她。
安卡拉着莫攸的手腕，好像怕他又起了离开的心思，她抿嘴说道：“不是其他人的事。”
“说。”
她看他一眼，又垂着脑袋：“你之前说，在控制区找到了禁忌类技能的解决办法，这个是假的吧？就算是有办法，应该也只是延缓死亡，或者减轻伤害，不可能完全解决的。”
禁忌类的红色能量在控制区有着独立管辖的区域，并且严格控制“量”的多少。
这是比组成控制区的基础能量更高一级的存在，因此，就算控制区可以一定程度调控这类能量，也不能消解、或者治疗。
对于这个问题，莫攸沉默着没有回应。
这是承认了。
安卡想着。
她说道：“你自己多注意一点，能够不使用技能解决问题，就尽量不要用。”
她原本还想说，最近君潜的队伍在合谋引导你使用技能，但转念一想，这样她会不自觉提到君潜的名字，于是就将这话又压了回去。
她终于学会主动避让一些话题。
莫攸：“我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检测仪上禁忌类能量的数值会跳到那么高吗？
安卡念了一句，不过还是没有把话说出来。
她想着戒指新解锁的技能，那也是一个禁忌类技能，她使用这方面的技能之前，都会斟酌再三，现在莫攸倒好，像是打子弹一样，不要命地向外输出。
安卡说：“还有……”
“还有什么？”
安卡想到周围危机四伏的局面：“你不要再去吸烟室了。”
莫攸没应这句话——
没应就是不答应。
安卡退让了一步：“如果真的非去不可，你进去之前，和我说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莫攸的视线落在安卡的眼睛上，没有拒绝。
“我知道了。”
这句说完，他等待了片刻，安卡都没有说话。
莫攸察觉到安卡已经将她所谓的“重要的事”讲完了，于是，半撑着地面起身。
可是安卡一直固执地拽紧他的手腕，阻止他起身的动作。
“怎么？”
安卡抬起视线，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半直起身体，前倾着贴近莫攸，一下接着一下，吻着他的嘴角和下巴，吻很轻，也很温柔。
莫攸拉开安卡，低头看向她。
安卡的手同时搭上莫攸两侧的手臂，顺势勾紧他的后颈，脑袋贴着他的肩膀说话，
她话语闷闷的，好像是和他商量着什么事情一样。
“不要只留我一个人，行不行？”
莫攸的心突地跳了一下，重而有力，仿佛能够直接将胸口贯穿。
大概很多次了。
相似的情景，相似的交流。
他没有一次能狠下心来拒绝，就这样步步退让，直到退到一个没有路的角落里面。
乔铎说得没错，就算安卡真的和君潜举行婚礼，他不会缺席。
他会看着他们依次给主神空间的玩家，举杯敬酒。
而他莫攸，只是藏在阴影里面的无数玩家之一。
由于他是安卡的“前队长”，君潜需要在婚礼上感谢他以前对安卡的照顾。想着那个场面，莫攸就觉得自己后脑发烫。
安卡想得也没有问题。
如果结婚之后，她依然来找他，她还想要继续和他在一起，只要她软着声音说上几句话，他仍旧会一点点抹除自己的底线。
在戒不掉的瘾面前，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莫攸有些讽刺地笑了。
至少，在言语上，他还能努力挣扎一下。
“你身边有很多人，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
第115章 丢不掉 我打算向莫队表白。
安卡不知道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情, 回到1号包间的。
她的脑海中，一句句回荡着莫攸刚才说过的话。
直到最后，两个人从夹层离开, 也没有得到一个让彼此都满意的结局。
离开时, 安卡松开软梯末端的绳结，跳到地面上，莫攸从下面接了她一下，虽然是和从前没什么差别的举动，安卡却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她口袋里面的那张“黑桃A”因为跳跃的动作，被挤出来, 落在地面上。
安卡心里一颤。
莫攸看见, 帮她从地面上把牌捡起来, 重新塞回上衣口袋里。他没有提出比牌, 即使是在明知道会赢的情况下。
他捏了下安卡的肩膀, 提醒她：“别在走廊里面走动了, 你这样很危险。”
安卡说道：“游戏不会死人, 淘汰就淘汰了, 没什么的。”
她的积极性不高。
又或许, 她现在并没有待在自己希望待在的队伍里，所以, 没什么动力, 也没什么荣誉感。
莫攸没有说话，只是看看她, 又偏开视线。
两只小巧的刀片从他的手中脱离，将刚刚垂下来的软梯切断，软梯落在地面上，被莫攸一点点卷好, 收进物品栏中。
收起软梯之后，这里看起来，就不像是能上去的样子了。
安卡将那张“黑桃A”拿在手里，转过来，又转过去。
安卡问莫攸：“你觉不觉得，这张牌和你很像？”
莫攸反问：“哪里像？”
“说不上来。”
莫攸评价了一句：“没什么用，也丢不掉的一张牌。”
安卡听见莫攸这很有针对性的话，又伸手拽住他的手腕，这次，她的动作用了几分力，想要证明什么：“我不是这个意思。”
莫攸却并不是很在意安卡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越过安卡站立的位置，这条通道很窄，交错而过的时候，两个人几乎挤在一起，莫攸从安卡手中顺走了那张“黑桃A”，将自己携带的牌放进了她的口袋里。
安卡有些疑惑：“做什么？”
“不是说像吗？我带走了。你回去的时候，尽量减少和其他人的冲突，能通过牌来解决，就少用技能……别再受伤了。”
安卡听他说话，总觉得这话应该是由她说给他的才对。
不过，等到安卡有所反应，莫攸的身影已经离她很远了，只剩下走廊尽头一个瘦长的黑影。
……
安卡将思绪收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那张对折了一次的“红桃Q”，推开一号房的房间门，走了进去。
她的动作自然，和往常无异。
但是，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却不太对劲，好像埋在阴云里面一样。
君潜、时昭和水芋三个人的视线都停留在她的身上。
时昭好奇地问安卡：“有比牌吗？”
问完后，他又突然想起君潜和他说过的话。时昭意识到，自己在君潜那里，属于……不怎么安全的可疑人物。
顿时，他有些后悔自己问出了这个问题。
时昭默默用余光打量了一下君潜。
幸好，君潜应该也想要询问这个，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异样。
时昭略微放心，又默默叹息。
现在在队伍里面说话，还真是如履薄冰。
安卡将手中的那张“红桃Q”放到桌面上给其他人展示了一下，片刻后，她又不太想让这张牌变成队伍的“共有财产”，所以，也只是展示了一下，就又将它捏在了手里。
“居然赢了？”
时昭看见安卡的牌有变化，非常惊异。
他原本以为安卡能够回到房间，就是概率相当低的事情了。
结果，她现在不仅仅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张新的牌。
安卡没回应，没解释，在一边坐下来。
在她离开的一段时间，不明原因的，房间里面的剩余三人，交换了座位，此时，时昭和水芋坐在一边，安卡坐下来时，就只能挨在君潜这边。
安卡低垂着脑袋。
她坐得距离君潜有一段距离，他们之间如果挤一挤，能再坐下一个人了。
不过，君潜的感知很敏锐，相隔挺远，他还是闻到了安卡身上带回来的，若有若无的烟味。
他问道：“你去吸烟室了？”
安卡摇头：“没有。”
听见否定的答案，君潜反而呼吸一滞，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见到去过吸烟室的人了？”
安卡因为刚才的事，思路还穿插交织在一起，来不及梳理。
君潜的思维却一直很清晰，猜测也精准。
安卡只是摇头：“没见过。”
这短短的三个字显然没有办法说服君潜。
不过，还来不及他问更多，主神的宣告声再次出现。
【第一轮抽牌与自由活动时间结束。】
【当前场上剩余玩家：56】
【下面进入第二轮抽牌时间，请玩家在三十秒内，回到自己队伍的房间，并做好准备。】
一轮结束，只剩下一半左右的人了。
安卡越过君潜的位置，听着主神倒计时的声音，看向窗外依次消失在身后的山峦和树木。
君潜注意到安卡恍惚的表情，他的目光沉了沉。
安卡当时提出结婚的时候，君潜其实有猜到现在这种情况——
她或许不会很快转变想法，站在他这一边。她会犹豫，甚至会有离开的打算。
但君潜想，如果他能把她留在身边，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他不认为，莫攸的队伍比他的更好。
不过，看着安卡此时的表情，君潜不那么笃定了。
真的会改变吗？
推着车的NPC再次从一号房间通过。
还是第一次那个小人。
还是一模一样的台词，好像只是重复了一遍。
安卡这次却没什么心思去观察那个小人。
房间里的几个人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抽完牌后，他们依次把牌放在桌面上。
时昭手中的是一张黑桃2，说起来，上次那张黑桃A，也是时昭抽到的。
水芋看着时昭的牌，笑他：“退队吧时昭，全场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抽出比这还垃圾的牌了，自从步弓榕退队之后，你的运气越来越差，是不是最近吃的不太健康？或者经常不洗手？”
时昭：“……”这都什么说法，一点逻辑都没有。
他没好气地问：“你呢？什么牌？”
水芋看了他一眼，将自己手中那张牌放到小桌上——是一张灰色的Joker。
时昭闭嘴，望天，转移话题：“诶水芋，你看包间上方的那个灯不错，我想把它拧下来，带回安全房自己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