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茂忠具今日陪在殿下左右，安倍晴明今日偏偏又不当值，阴阳大允无论怎样也联系不上他。
寮里已经有不少阴阳师大致察觉到了京都大阵的缺口，可能是害怕在这一天出什么大乱子，七八个阴阳师直接找上麻仓叶王的院门。
虽然立香前脚刚因麻仓叶王的捉弄而与他单方面冷战，但她还是十分善解人意的避开了前门的一群人，偷偷从上次偷酒出去给玉藻前的那个小门跑了。
叶王的脚伤还没好全，阴阳寮里的那几个滑头装作很没眼色的样子，就是赖着不走。不一会儿，大摞的公文和待处理的文件全被送了过来。
麻仓叶王听他们心里翻来覆去那几句话听得有些烦了，随便找了个借口窝在房间里，任凭外面的人怎么折腾也不为所动。
在他闭目养神期间，留在书房那边的式神三番两次来找他，叶王最后干脆下命令：“除非是他们全在书房死光，否则就别再来烦我。”
说完这话没过半柱香的时间，式神又来了。
来的却是涂壁。它可怜巴巴的带来消息，藤丸立香没有从大门走，所以它也没能拦住。
麻仓叶王气笑了：“行。”
叶王没有出去找人，也没有让式神去找。
就如同对同僚讲的那样，他现在是一个需要静养的伤患。伤患不能生气，也不能忧心。他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捧着那本快要翻烂的《今夕要》，从上午看到了黄昏。
今年的百鬼夜行依旧以玉藻前庞大到恐怖的妖力覆盖至整个京都作为讯号。在阴阳寮的预先警告下全城戒备，人们躲在家里紧闭门窗，商贩也全都销声匿迹。
但麻仓叶王还是能听见很远的街道上属于妖怪的声音。很难去区分这是真实发出的，还是灵视带来的，妖怪总是比人类狡猾，也比人类坦诚。
他继续等。
等到百鬼夜行结束，天上的黑雾随着众妖的离去而散开。今晚是个十分敞亮的夜晚，月色比任何时候都来的柔和，洒落至枝头比梨花更白。
藤丸立香终于回来了。
她依旧和每一次都一样，一进门就直冲叶王的房间。
她身上全是水，袖口扎得老高，打着赤脚，鞋袜也不知哪里去了。橘发同样湿透了，一缕一缕甚至有些打结，脸上几道伤口似乎因为长时间泡在水里有些肿胀。
但立香一点没觉得自己狼狈，她十分高兴，连蹦带跳跑到叶王的床边，笑嘻嘻的说：“你猜我给你带回来什么啦！”
麻仓叶王放下书，和往常无异的和她搭话：“不知道，是什么？”
藤丸立香将身后藏着的生物提到面前。
那是一只拥有长发的胖头鱼，当然只是长得像胖头鱼。它拥有鸟的喙，人的眼，鱼的身躯，三条带着鳞片的长尾，在立香手里又一下没一下的挣扎着。
“晴明说它们平日里都只会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我前几天特意去问过渔民，很久都没见过他们啦！想想似乎也只有百鬼夜行这天，至少也得出来吸口气吧！”
藤丸立香举着这妖怪，笑容在叶王眼里看起来傻乎乎的。
她可不傻，她精明极了。
海水顺着发梢流到衣领里，立香被冷的打了个哆嗦，她甩了甩头，不小心又把水甩到了叶王身上，浅色的里衣在水渍处颜色变深了一点，格外明显。
麻仓叶王却说不出什么重话了，心里一肚子火在藤丸立香湿答答出现的那一刻消了一大半。
剩下一大半在她举着小妖怪，咧开露出虎牙的傻笑时也随之消散。
她怎么这么狡猾呢？
藤丸立香还凑近了问他：“我没抓错吧？这是能治百病的尼彦吧？我拿着晴明给我画的图去抓的，给我图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在耍我，你说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喜庆的妖怪呢？不过这不重要！”
“那重要的是什么？”叶王接过式神递来的干布，推开尼彦，替她擦了擦脸颊的水，问，“我脚上的伤和你的命比，谁更重要？”
立香不假思索的回答：“当然是我的命啊！”
她像是很不理解这个问题，甚至还能自行延展，继续比对。
【即使是比腿，那也是我的腿更重要！】
叶王笑着评价：“那你还真聪明。”
藤丸立香觉得他在骂人，但是没有证据。
麻仓叶王以为自己得到了差不多应该得到的答案了，却不料立香沿着这个思路半点没停。
【干嘛搞得像我打条鱼都要拿命打一样啊！我和这种胖头鱼对打！必不可能输！】
【哎，叶王怎么问的问题都这么不自信呢，要比就必须同等类比啊！！】
也不知道藤丸立香的逻辑拐到了哪个点，她昂起头，提着尼彦，有点小骄傲的开始她的发言。
“我的生命是无价的！”
“——麻仓叶王，亦是无价的！！！”
【所以冒着一点点危险给叶王抓来尼彦，绝对值得！】
【麻仓叶王！你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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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麻仓叶王的脚很快就好了。
尼彦不愧是治愈疾病的殿堂级妖怪, 它能治愈的范围居然还包括“诅咒”以及“反噬”。
“世界果然是公平的，尼彦长成这个样子，能力bug一点我居然一点也不奇怪。”
藤丸立香盘腿坐在麻仓叶王对面, 举着黑子正摇摆不定。面前棋盘上的局势已经相当明朗，立香觉得这局自己一定能赢。
她已经连续输掉很多局，期间还坚持找各类话题试图转移叶王注意力，未遂。在发现这招不管用之后，她干脆直接耍赖：“诶！刚才这个白子不在这里吧！”
麻仓叶王没说什么, 将立香指认的白子挪到她满意的地方。
叶王好笑地看她继续在【麻仓叶王你这把凉了】和【这位哥何苦赶尽杀绝】之间来回横跳。
立香不断重新燃起信心的样子又努力又好笑——真的是又菜瘾又大。
立香正犯愁，眼看着这局是怎么赖都输定了，式神突然上前告知他们安倍晴明正站在门外。
她高呼：【好耶！】
藤丸立香在心里给晴明比了个大拇指, 很刻意地将棋盘打乱, 站起来做作的感叹：“看来这局我们分不出胜负了。走吧叶王, 去见晴明！”
麻仓叶王不予评价，扭头看像式神的眼神像是在看死物。
式神没忍住, 在心里骂：【两个狗人类，这关我屁事啊！】
安倍晴明今日当值，本来忙得不可开交——前几天的百鬼夜行后续工作是相当的繁琐。被波及的平民需要安置，收到惊吓的贵族需要安抚，玉藻前那边也需要问清楚情况。
“所以就把这件事交给还在休假的叶王？”藤丸立香听了大阴阳师的来意, 皱起眉，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批评晴明, “你们阴阳寮是要重新定义‘休假’吗？”
晴明“唰——”的一声合上折扇：“叶王的伤不是全好了吗？”
立香怼回去：“和伤没有关系！禁止在假期工作！”
安倍晴明将视线移到一旁作壁上观的阴阳师身上，他与叶王对视几秒。狐狸眼里明晃晃的写着几个字, 你不管管？
叶王冷淡地移开视线：别递眼神, 看不懂。
安倍晴明：……
——你变了麻仓叶王！
但晴明好歹也是从小聪慧过人的半妖, 在如何多渠道分锅上自学成才。他也不再执着于叶王, 而是转向问立香：“尼彦很有用吧。”
立香隐约察觉到有些不妙，试探性回答：“还…还行吧，怎么了！”
“那张图可不便宜哦，你做好觉悟了吗！”
“你是什么高利.贷机构吗？！”
藤丸立香用不可置信的语气质疑道：“我们难道不是为叶王的美丽人生携手并进了一把？！”
安倍晴明摇头：“不是哦，我和叶王只是再简单不过的同僚关系罢了。总而言之，你欠我一个人情这一点是没错的。”
【阴险的异乡人！】
立香在这之后试图挣扎，还将希冀的眼光投向万恶之源麻仓叶王，而这个狠心的阴阳师竟然只是当作没看见。
【我们前一秒还坚不可摧的羁绊呢？？】
叶王一边叹气一边解释：“和你下棋太累了……你就当出去休息一下吧。”
晴明在一边附和：“对哦对哦，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小任务，你就当让叶王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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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上所述，这就是藤丸立香现在只身站在左京东市的起因。
安倍晴明的原话是：“希望你能去调查一下有关在百鬼夜行之前就出现那个，京都内男性接连消失的神秘事件，这是寮里记录下相关亲属的地址，辛苦你啦！”
立香捧着巴掌大的竹片，说是地址，其实也只是大概的几个方位——在平安京，整个京都的建设真的太糟糕了。
因为地理因素造成的左京和右京的人口差异拉开，经济建设差异也随着拉开。
晴明给到的失踪人口基本上全部扎堆在左京，这不是因为只有左京出现了这个情况，更大可能性是右京根本没人去管。
“您好，打扰您一下。”立香连蒙带猜找到一家院门口，她在门外高声叫住正在晾晒被子的妇人，“我是协助阴阳寮的调查员，方便我进来问几个问题吗？”
鉴于很多妖怪也会扮成小孩的样子，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得到房子主人的出入认可，立香又补充了一句：“或者您稍微近一点，我在门外和您对话也可以。”
妇人听不懂调查员是什么，但听到了阴阳寮这个词。
她把被子放回木盆里，稍微擦了擦手，将束起来的长发放下搭住颈部，摇身一变成为京都里在常见不过的妇人样貌。
“望您见谅，实在是想要在第一眼见到义弘归家的模样。”妇人向立香解释自己敞开大门的原因，她没有因为来者看上去年纪小就报以轻视。
因为也再没有旁人能掺和这件事。她将此事告诉哥哥姐姐，也只得到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安慰。
但她要的不是安慰，而是是丈夫平安归来。
“您问吧，拜托您了。”
藤丸立香又接连拜访了几家。他们或是独自居家的妻子，或是耄耋之年的老人，又或是懵懂无知的幼童。
“失踪的男性都是不太可能会一声不吭就离开的那种性格。”藤丸立香将自己探查到的消息整理成简易情报告知眼前的阴阳师，“或者说正好相反，只有这种家里尚有妻老的家庭才会被阴阳寮记录在案。”
晴明理解了立香的意思：“如果本身性格就属于放荡不羁的男性，即使几个礼拜、几个月不回家，家里人也不会奇怪——你是这个意思吗？”
“对。”立香点头，“这还不包括独居男性，或是流浪汉。”
安倍晴明眉头紧锁，意识到这件事情的规模可能不止阴阳寮里预计的那样小。
他接着问立香：“你还查到了些什么？”
“关于我询问的那些家庭，消失的男性似乎都是事先和家里联系过，承诺最近会归家。当然这也是亲属能马上察觉到不对劲的原因。按照这个范围来讲——我怀疑就是在京都附近，或者就是在京都里出了什么事。”
“其中有一位委托了先一步回京都的伙伴，让伙伴帮忙告知妻子自己晚上会回来的很晚，记得要给他开门，不要睡得太死；另一位则是在凌晨出门前和母亲约定，最迟在晚上会将她需要的药材带回……我建议不妨将事故发生的时间暂时定在深夜。”
“深夜啊……”
晴明思索着立香给到的假说，顺着她的思路提出几个方案：“我会提议寮里在宵禁之后放出大量的式神在京都里探查，但这样的弊端是很容易打草惊蛇。有很多妖怪是在掳人之后是会当储粮养起来的……”
“那是你的工作啦，大阴阳师！”藤丸立香拍拍手，把竹片还给他：“我要回去和叶王下棋了！”
晴明却意有所指的暗示：“可以，你顺便告知叶王一声，如果宵禁之后要排班的话大概率有他，提前做好准备哦。”
藤丸立香愤怒控诉：“有完没完了还！我人情已经还够了！”
安倍晴明此刻却话锋一转，打起感情牌来：“也不知道这些人什么时候能等到家人的归来，哎……没事，你走吧，我会和寮里商量后续安排的。”
她明白了！
换做麻仓叶王才不会在意那群消失的男性是死是活——安倍晴明从一开始就想拉她打白工！
立香深呼吸，向前跨了一大步，从晴明手里夺回竹片，恶狠狠的问：“说吧！要我干什么！”
安倍晴明只是弯起狐狸眼，他的声音像从远处传来，又清澈得出奇。
他说：“谢谢你呀，立香。”
——这是安倍晴明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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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如果藤丸立香知道安倍晴明的计划就是把她打扮成男孩形象放在街边钓.鱼执.法——她绝对不可能心软！！
安倍晴明，平安京第一大阴阳师，是真的老阴阳了。
在用“你都能把尼彦按在海里打还怕什么妖怪酒吞来了也和你五五开啊”这种骗人的话堵住立香的嘴之后，晴明让骨女给她梳了个寮里年幼阴阳生常梳的束发，换上简制版的水干。
看上去还真有那么点京都少年的味道。
“我还是很想吐槽啊！失踪的都是成年男性，最小的也已经三十好几了，我这看着像是浑身散发着成熟男性魅力的样子吗？”
被派来协助立香的幽谷响跳到她的肩头，长得像幼犬的妖怪张开嘴，发出了与立香十分类似的声音：“魅力！魅力！”
藤丸立香：……
安倍晴明派你来是担心我一个人撑不起漫才的一片天吗？
一人一妖就这么在夜露深沉的京都街头流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