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响虽然长得像黑色灵犬，但其实在生活习性上狗狗完全不同，没有灵敏嗅觉也没有敏捷行动力——它是山谷中的回声诞生的妖怪，故而对声音相当敏感。
就是这个敏感的表现形式有点鬼畜。
立香还在夜雾中骂骂咧咧，幽谷响却不复述她的话了，比收音机突然卡壳还要突兀。过了几秒突然从嘴里发出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回家！回家！”
藤丸立香立刻警觉起来，她意识到妖怪应该是听到了一些同步发生的事，正在给她转播。
她低声道：“继续说，小声一点，幽谷响。”
“不远！不远！”
“感激！感激！”
立香心下思绪翻转，嘴上语速也很快，她尝试去调整肩头的妖怪的习惯：“有没有完整的一句，你慢点听，不用每句都复述，关键性的话讲完。”
这次幽谷响停了很久。
京都的夜晚有宵禁，除非晚归、一些官府不允许的交易或是例如立香现在这样的特殊情况，寻常人不会在外游荡——更别提是个女人。
立香轻轻擦去睫毛上凝成的夜露，今晚的雾气实在是太大了，平日里有这么大的雾吗
此时幽谷响再次开口。
外表酷似黑色幼犬的妖怪如安倍晴明所料想的一样在关键时刻发挥出了作用。
“妾新迁入京，暂居于京西式五条府邸，离朱雀院不远……”
幽谷响嘴里传出女性带有奇怪腔调的句子，“她”的发音很绵软，尾音拖长像是在娇嗔，立香闭上眼甚至能轻易地在脑海里勾勒出低眉顺目的美妇人形象。
但这在被寒寂与浓雾包裹着的夜晚被幽谷响转述，就只剩下了令人后脊发凉的毛骨悚然。
“——烦请您护送妾归家，不胜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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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如果不是因为长冈到平安京的沿途没有任何可供停脚的住宿, 男人是不会选择在夜色中赶路的。
大江山作为出入京都的必经之所，许多人宁可绕一大圈途径荒邻，也坚决不靠近千丈岳近哪怕一点。
但男人没得选, 他已经走了太久，双腿泛酸，满腔倦意。如果都是死，那死于奔波和死于妖怪的肚皮有什么区别呢？
他原本是这么想的，心惊胆战的翻越大江山, 又在一种劫后余生的诡异兴奋感里回到了京都。
——没有妖怪。
男人脚步越来越轻快，甚至隔着老远就能看见自家院子里向外钻的梅子树。
也是在此时，他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那个女人。
……
在同意将踌躇的女人送至京西五条府邸外后, 男人稍微擦了把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回平安京, 总觉得今天的雾气大的有些邪门。
动身前, 雾中飘来一道清脆的声音：“这不是巧了吗！我就住五条隔壁！带上我一起呗。”
雾气稍微散开后男人才看清，那是一个不高的男孩, 橘发，似乎尚处于变声前。他的肩上有一条黑色的幼犬，幼犬不过双拳大小，不叫也不闹，安静的趴在那里。
男孩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和旁边的女人, 接着大言不惭的开口：“要不这样，我送这个大姐姐回去吧！别看我小, 安倍晴明亲选出的那些垃圾平安京十大优秀阴阳生没一个比我能打！”
他肩上的幼犬此时开口应和：“安倍晴明！垃圾！安倍晴明！垃圾！”
男孩：“说得好！幽谷响！”
男人：“……”
能在平安京街头顶着妖怪骂安培晴明的……怎么看不都不像善茬。
男人有些浑浊的大脑一下子像被扔进了冰水里，冷汗浸湿了后背, 他清醒过来——处处透露着诡异的也不止这个男孩, 还包括旁边垂眸掩面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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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丸立香顺利把半只脚踏入不归路的男人“劝”回了家, 留下自己在原地和女人面面相觑。
雾气更加浓重, 已经到了十分限制视野的程度，仿佛沾上一点就会立刻化为冰凉的湿意。在这股略加潮湿的氛围下，女人提袖捂嘴笑起来。
她问：“那还走吗？”
藤丸立香很不客气的回答：“尊老爱幼你不知道吗？要小孩子送——真亏你说得出口！”
幽谷响：“小孩子！小孩……”
“——住口。”
女人仰起头冷冷的盯着立香肩上的幽谷响，她露出尖尖的下巴和凌厉的下颌骨：“带着幽谷响这种妖怪也敢闹到我面前，你们阴阳师的本事越来越小，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她好菜啊……”立香侧头对肩上的狗狗嘟囔，“连我是不是阴阳师都看不出来，放的狠话也很没水准。就这水平怎么骗了那么多人的？”
幽谷响刚刚被吓到半途闭麦，听到藤丸立香丝毫没压低音量的惹火发言，也心下一横：“她好菜！好菜——！”
女人可以和立香互打嘴皮子，却完全不能接受不入流的小妖怪也嚣张至此。她冷笑一声，振袖下的葱郁十指变得尖锐无比，指甲暴涨。
立香见她以及其扭曲的角度扭了扭脖子，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后女人再度抬头。她白皙的脸上出现几道明显的浅疤，眼睛也变成了金色兽瞳，倒是没有之前圆润，带上讥诮的眼尾上挑入鬓。
在鬼气外散的那一瞬间，幽谷响就开始发抖，整个身体都想向后躲。但立香的肩不宽也不厚，没有藏匿处的小妖怪急得呜咽连连。
立香拍拍它的头，又重新把注意放回女人身上。
“这样，打之前你先说清楚了，你这是一直以来都在连坑带拐，还是个初犯臭姐姐啊？我晚上还忙着呢等会儿打错架了那可多尴尬！”
女人冷笑：“你会后悔对大江山的挑衅。”
立香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词，好奇地问：“大江山？诶你还能代表大江山吗？那你跟酒吞是什么关系啊？看你这个我爱我家的样子……你该不会是他老婆吧？！”
其实妖怪完全可以不再理会这个人类的挑衅，掏出心脏只需要三步，撕碎男童则更简单。大江山不乏有以钟爱稚童的血肉的妖怪，富有想象力的恐惧与哭嚎带来快.感，这种感觉极大的补足年轻□□欠缺力量造成的缺憾。
女人现在无比期待那种餐前的巨大餍足。
“不过你们妖怪真的好奇怪，怎么一准备打架就变丑？尼彦也是，你也是……”藤丸立香话还没说完，迎面的利爪使她不得不后跳了一大步，带着血沫气息的狠戾攻击几乎没有间隙，“哇！你看着挺文静的一姐，怎么还是个狂战士？”
女人怒骂：“废话少说！”
场面一触即发！
立香开局就提着幽谷响的后颈将它远远地甩了出去，月光可以驱散黑暗却无法驱散浓雾。比妖气更浓厚的是杀气，比破空声先至的是泛着凶光的猛烈攻势。
藤丸立香拧起眉，视线紧锁妖怪的每一个动作。它自称来自大江山，又是那副态度，在和她交手两三个回合后，立香心中不免产生一个念头。
——她是不是在演我？
她倏地连退三步与妖怪拉开距离，脸上的表情比肢体更凝重：“我打架一向不爱回合制，你不会搞什么有来有回才算战斗的烂活吧？”
藤丸立香狐疑的打量这个妖怪，盘算起之前调查过的情报，以及和晴明讨论出的结论。
抓了那么多成年男人，就算没一口气全吃了，留着早晚一口一个，就算是只蚊子那也该喂成巨无霸吊的嗜血狂蚊了啊？
现在就，菜得让人害怕？
妖怪冷笑：“等我割下你的头再和你聊这些也不迟。”
立香一开始还真再次严阵以待了一波，后来发现似乎也只是把一张五十九分的卷子拉扯到了六十分，也不好说它有没有及格，毕竟先前猜测中的残暴大妖怪的形象还算在印象分里了。
藤丸立香不由得想起安倍晴明那句“酒吞来了也和你五五开啊”。这老狐狸难道没唬人？
——真就是我变强了？
但也不至于啊？前两天玉藻前和大天狗不还当我是个臭弟弟吗？你们妖怪跨度不会大得这么离谱吧？
藤丸立香躲得很轻松，她也不攻击，就和妖怪一直躲猫猫，妖怪的利爪几乎化为孤影，每一道落下都伴随着残风拂起。她橘发被风掀开，又轻轻荡下，只剩下脸上写满了一言难尽。
立香甚至膨胀地想，现在回冬木我怕不是能和太宰治平等斗殴，这个走位，这个意识，这个预判……
——哇，我真的太吊了。
妖怪在此时停了下来。
似乎是意识到仅仅是这样是不能对眼前的男孩造成威胁，不知道出于什么原理，她撕开碍事的裙摆，又在立香逐渐瞪圆双眼的惊恐表情中从颈侧褪下繁厚的衣物，衣领滑下肩颈，滑下手臂，滑至腰间。
同样白皙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上面横亘着几道深疤，右手手腕处还有明显的缝线的痕迹。
她脱衣服……？
她脱衣服！！！
震撼藤丸立香一万年。
“你是不是搞错了，姐？？？？”
立香现在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也讲不出目睹美女脱衣是个什么感想。如果可以，她甚至想先回去阴阳寮里匿名起草一份问卷调查——您有遇到过打架打到一半脱衣服的妖怪吗？
如果没有，当我没问。
如果有，您是以什么心态继续战斗的呢？
思来想去，立香觉得这一波安倍晴明要背一半的锅。
你不让我装扮成男童，她会这么恶心我吗？必然不会！可恶的妖怪，看着走热血残酷成人路线，实则刚从炼铜山下来吧！
藤丸立香严肃的先发布声明：“你不要再脱了，我是不会为此害羞的！”
接着她像怕有根本不会路过的行人看见一样，裹紧了自己的衣服，字正腔圆道：“能讲一点职业素质吗？对骂就对骂，打架就打架，一边打一边说垃圾话也不是不行，但你不要学那些歪门邪道……就算你现在张嘴喊非礼也是没有用的！”
“我！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妖怪：“……”
“而且你顺序是不是搞反了？不都是先脱衣服搞点有的没的再下手打架吗？姐，你这个业务水平行不行啊？”
藤丸立香觉得还没说够，准备继续逼逼两句，妖怪现在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想再听她讲，指间出现比绛紫更深的冥火，上面的鬼气几乎快要实质化。
藤丸立香立马住嘴，开始躲避明显快上数倍的攻势。就和游戏里打boss的流程差不多，近战狂战士用完了一组技能，开始分化出了新的法师技能。
立香憋不住在心里吐槽，就真的回合制呗？
妖怪的冥火在被指尖甩出去之后化为边缘锋利的小炮弹，它先切开能切开的一切东西，在末尾处立刻发生强力的爆炸，所至之处一片废墟。
不知道被轰塌的房屋下有没有人居住，这一带已经是立香知道的相当偏的地方了，一时半会儿却也拿不准应不应该转移战场。
藤丸立香觉得这么下去可能会变成打哪儿拆哪儿的拆迁双人组，更何况她还没动手，现况还是单方面闪避的场次，等两边开始对轰起来可能更要命——守夜的其他阴阳师都哪儿去了？！藏角落里盘腿斗地主吗？！
“姐…咱们商量一下要不…”
“你闭嘴！”妖怪终于受不了了，压低了嗓音喝止，“老子不是你姐。”
“哎，你不要突然这么粗俗，我知道你不是我……”
——姐？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是错觉吗？刚才的男声是错觉吗？
立香怀疑自己耳朵和脑子多半是坏了一个，但她又仔细观摩了一下这妖怪的构造——真的好像没胸。
它的肩膀其实算宽，锁骨明显，上半身没什么肌肉，也不算太瘦。被褪下的衣物垮在腰间被腰带束紧，实在要仔细看还能看见若有若无的人鱼线。
“……”
草，长了出来。
饶是藤丸立香自认为见多识广，一路走来认识各路形形色色的人，以及非人……她也没见过这个场面。
太宰治是爱搞事了一点，但他不傻逼；港口mafia首领是傻逼了一点，但他不变态；费佳是变态了一点，但他不发疯；莫里亚蒂是爱发疯，但他不是个女装大佬。
所以面前这个发疯搞事的傻逼变态女装大佬……他强势地将藤丸立香心头震撼的上限猛然拔高了一个台阶。
立香接着意识到了一件事。
开始她以为这妖怪脱衣服是出于毒害男孩幼小纯洁心灵的目的，现在看来他可能没有这个想法。
——但他阴差阳错地荼毒到了女孩幼小纯洁的心灵！！！！
谁想要在半夜碰到一个这种穿女装拐带青年，一言不合还脱衣服的变态男妖怪啊！你混大江山哪里的我可以找酒吞要精神赔偿吗？！
“你这妖怪到底是有什么毛病——？！”
伴随着藤丸立香高声诘问的是一记蓄能已久的gandr，即使到现在她还是只会用这一种攻击魔术。但长期下来，立香对gandr的魔力蓄值与光炮的结构把控已经到了一个非常恐怖的地步。
——就像是废物面板上突然冒出了一个尖。
高速高能gandr从缝合线处击穿了妖怪的右手，微型爆炸再次将妖怪的手腕断开。
可能由于是断腕重接，创面意外的没出什么血，妖怪面色如常的想将手腕接回去，却发现本该自己缝合的缝合线没了动静。
如同玉藻前之前所说，藤丸立香的攻击对准的是灵魂，而这一特质在她找回身体后奇迹般保留了下来。
灵魂的创伤反映在身体上，妖怪自身的自我修复在这面前尽数失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