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未曾尝过亲爱，却也是朕亲手舍弃。”珈蓝突然想起了顾子悠，那个在她的记忆中依旧占了极大篇幅的人，然而年少时期的温润君子，此刻在她的记忆中却又只剩下了浅浅的痕迹。“朕的一生挚爱，唯有君父，朕想厮守一生的唯有大秦，这是朕的选择，亦是无悔的决定。”
“原来，是这样吗？”
第185章 玄鸟
虞姬因为面前这位皇帝给予的答案感到震惊不已, 她神色复杂的看向眼前这位帝王，“为什么要告诉我呢？毕竟我并不是你见到的那位仙女吧，即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我们确实是同一个人。”
“为何要因此而感到惊讶, ”珈蓝有些不解的看向眼前的这位仙女，“朕的一生，一共只做出过两次承诺, 作为君王，也须得言出必行，言而有信才是。”
是啊, 名为嬴珈蓝的皇帝生前只做过两个承诺，一是答应她曾见过的那位虞姬小姐，若下次再相遇, 便告诉她她问的那些问题的答案。至于另外一个承诺, 珈蓝眼眸微暗, 想起了昔日的时光。
那天她和大秦的左右丞相、太尉等重臣一起, 在大秦的始皇帝嬴政的寝殿之中等候。因为这位带领大秦一统六国，统一天下的皇帝, 就快要死了。但是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的, 即便生命已经走到尽头，这位皇帝却表现出了一如既往的冷静和沉着。
他从容不迫的安排起了自己死后的一切事物, 珈蓝早就登基接过了他的皇位, 这近十年来的历练已经让自己的女儿成长为了一位足够成熟的帝王。
在交代了一系列他死后珈蓝需要做的事，又再三嘱咐了几位朝中重臣, 待一切交接完成后大臣们纷纷退去，只留下这对天底下最为尊贵的父女的时候，她的君父死死地攥住了自己的手。
明明已经虚弱到连呼吸都开始变得艰难, 他依旧紧紧的攥住自己女儿的手，一字一句的道，“朕要你发誓，在未来，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面临怎样的绝望和悲伤，你都要好好的活着。”
时间太过久远，甚至于珈蓝自己都不记得，当时的自己抱着是怎样的心情，她只记得自己回握住了君父的那双手，一字一句的道，“儿臣发誓，无论在未来面对怎样的困难与绝望，儿臣都会好好活着。”
这是她的君父对自己最疼爱的孩子，给予的最后守护，他要她在自己将死之时发誓，无论面对怎样的困难都要好好的活下去。而且事实上，这个誓言也给了珈蓝无穷的勇气，君子应当正衣冠，帝王就应该言出必行。大秦的百姓和大臣们都在庆幸都在欢呼，在他们最尊敬，最崇拜的君王死后，他的继任者也是那样的优秀，
然而只有珈蓝自己才知道，她到底为此咽下了多少苦楚。哪怕她已经登上这个皇位将近10年，可是有一位沉着稳重、声名赫赫、大权在握的太上皇压阵，跟只剩下一位年纪轻轻的女皇独自临朝，这对于很多人来说似乎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女子怎么可以为帝？一个小丫头懂什么？祖龙死了，他们的机会来了。啥时间，几乎什么妖魔鬼怪都一一涌现，层出不穷，各地原本被安抚的极好的六国遗民，在，那些曾经的六国贵族的鼓动之下，更是人心浮动。
而珈蓝对于这件事的态度，对于这些逆贼的态度永远都是杀无赦，株连九族。没有人记得清那几年的时间到底死了多少人，叛乱层出不穷，异族更是虎视眈眈。哪怕很多人都明白珈蓝这种杀一儆百的残忍是最好的办法，也依旧有无数所谓的儒者跳出来反对，甚至连大秦昔日的长公子扶苏都成为了反对的先锋。他向自己的四皇妹，当今的女帝嬴珈蓝进言，认为她不应该如此嗜杀，应当大赦天下，以仁治为先。
这样天真而又可笑的想法让珈蓝忍不住发笑，但是扶苏的举动也让珈蓝陷入了众叛亲离的局面，甚至于珈蓝都一度想要放弃。可每当放弃的念头在她心中浮起，她都想起当年自己的君父，在临死之前抓着自己的手，一字一句的逼她发誓，要她无论遭遇怎样的困难都要好好活着。
这并非一句笑谈，而是这位身心疲惫至极的君王能够汲取的最后的温暖，能够让她在心头泛起坚持的最后勇气，也正是因此，嬴珈蓝无比重视诺言和承诺，哪怕这在历代君王之中都是不可思议的美德。她是抱着昔日的那份诺言，鼓足勇气活下去的，所以她也不会违背任何的诺言。
听到珈蓝做出的答案，虞姬心头泛起一股难言的思绪，至少此刻，还披着芥雏子外表的这位虞美人，为了珈蓝话语中包含的复杂情感而震颤不已，即便在她的记忆中，人类是一种花言巧语、不可相信的生物。
此刻，她心中升起了想要相信一个人类的想法。即便如此，她依旧未曾放下对于眼前这位英灵的警惕，“你告诉我这些，是想做什么？”
“并没有其它想法，只是活下去太难了，无论是对于人类，还是对于像你这样的仙女来说。
若真要细究答案，朕也不过是这样想借着这次难得的见到你的机会，完成昔日的一个诺言罢了。”说到这，珈蓝停下来，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芥雏子。
“你似乎还没有明白一个事情，”珈蓝丝毫不在意因为她的一句话，再次紧绷起来的芥雏子，继续慢悠悠的说道。“如果说你现在的这个样子，是你最好的伪装的话，那么之前朕所扮演的，那个眷恋君父，甚至可以为此把自己伪装成曾经那个天真烂漫的公主，好跟随在君父身边的人，也是朕的伪装。”
“而当所有自欺欺人的假面被掀开之后，朕与朕君父终究有一战的，这是意志力的选择。朕无从选择，也不愿选择。所以啊虞美人，有什么想做的就去做吧，现在不说，可就来不及了。若是真的到了那时候，可别抱怨朕，没提醒过你。”
眼前的这位君主似乎真的如她所说一般，对于自己全无好感，却也没有什么恶感，这是一种很奇怪感觉，换言之，对方似乎根本没把她当做人类或者其他生物，反倒是更像需要被评估价值的商品一般。
虞姬这样想着，她可真是一个奇怪的人，比谁都重视承诺，可是也比谁都冷漠无情。也是，这位君王的所有温情和柔软，全部都给了人生中极少的几个人，几个她认同的人，至于其她人，在她眼中可能真的毫无差别。
她也明白这位君王提醒她的到底是什么，她来到这个异闻带，唯一心心念念的便是她的项羽。这位君王想要掀桌子，唯一的办法便是冲上秦王宫，去挑战那位高高在上的异闻带之王。至于自己，若是想要和她的项羽重逢，现在便应该行动起来了。可是她厌恶迦勒底的那些人，她还没来得及除掉她们，更何况，想要完全恢复真祖形态，她就必须亲手杀死自己的从者，也就是兰陵王。
这一切的一切来得太过突然，突然的连她这样的长生种都无法反应过来，若是单纯和项羽大人比起来，高长恭自然毫无值得比较之处，两者在她的心头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本该如此的，本该是如此的，虞姬这样想着，然而当她真的要作出抉择的时候，虞姬竟然有些犹豫了。她无法忘记项羽，因为那是她此生挚爱，她们的爱情可以超越时间，能跨越漫漫长河，可是她也忘不掉那位生前，在临死之前依旧可以毫无畏惧的同自己交谈，坦然赴死的那位将领。即便对方在她心头的重量还远远比不上她的爱人，可是，也已经可以被划为不能随随便便牺牲的范畴了。
但是啊，纵观无数宇宙，能够理解她这样的非人类的，也只有那位明明是为了平定天下而生的机器，却遭到人们误解和厌恶的大人了吧？毕竟项羽才是和虞美人一样的非人存在，只有他们这样的人，才能够一起理解和分担这种痛苦，成为独一无二的伴侣，见证对方的美丽。
“去吧，虞姬，去做你该做的事情，这个世界的未来，从朕来到此处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决定了。就算是为人棋子，好歹也要活的精彩些。”
接下来短短不到一小时的时间里，发生的故事让迦勒底的一行人都感到瞠目结舌，先是她们意外救下了被困在这里的高扬斯卡娅，而对方也愿意给予她们解药。随后是兰陵王带着众多傀儡将她们围堵在了看守所之中，高扬斯卡娅趁机重伤了芥雏子，然而受伤的芥雏子却一口咬向了兰陵王，暴露出她真祖的身份。
事情好不容易能够暂告一段落，正打算休整一夜的众人却又看到了那位不告而别的帝王突然从天而降，一把勒住了高扬斯卡娅的脖子，以无限接近于暴力的方式强迫她立刻把解药交了出来。
然而解药只有一份，高扬斯卡娅是这样说的，她一共只准备了一份解药，而且还是为了防止她自己可能会造成的失误而准备的。不得不说，这个女人真可谓是将语言的艺术玩弄到了极致，然而到底是一力破十会，此刻心情非常差，一点都不打算和对方勾心斗角的珈蓝，直接扭住了她的脖子。
“只准备了一份解药？这样的笑话，你还是留着给对面那几个小鬼讲吧，你会只准备一份解药吗？”
珈蓝的声线冰冷，此刻已经彻底放飞自我的她，心情差到了极致，更是不想看到这样居心叵测的女人。
“仙脉冥毒？是拿扶桑树的树根煮出的水制造的毒药吧？按常理来说，也可以通过扶桑树的枝干来解读。”珈蓝看着此刻面色铁青的高扬斯卡娅，一字一句的说道，“这就是你抢先一步来到这个异闻带的关键吧，你担心迦勒底的人会通过这样的方法获得解药，那么同理来说，抢先一步来到大秦的你，身上会没有准备其它的解药吗？”
珈蓝左手一翻，手中便出现了一瓶小巧的药水，“这是按照你的说法，使用扶桑树的树根制造出的毒药，你说，我要是把这东西给你灌下去，然后寸步不离的盯着你，顺便在延续一下君父对你作的事，一刀一刀的，把你的肉片下去，会不会是很精彩的一幕？”
高扬斯卡娅咬牙瞪着眼前这个不按常理出牌，单纯使用武力胁迫她做出妥协的疯女人，恨的牙都快咬碎了，但是正如珈蓝所说，在真正的实力面前，一切和尔虞我诈都显得格外可笑。她确实是爱玩之兽，但是却也并不完全，在这样一位积威甚重的冠位面前，她能够感到那种由衷的恐惧。
万般无奈之下，高扬斯卡娅只能交出一瓶，据说可以缓解先慢病毒的发作时间，使中毒者能够感受到放松的药水。至于对方说的是真是假，她身上到底还有没有藏着第2份解药，珈蓝也懒得再逼迫了，毕竟和这样的野□□手，要时刻做好被对方反咬一口的准备，更何况，她没时间了。
所以珈蓝索性把高扬斯卡娅交出的药水丢到迦勒底一行人的面前，再一次转身离开了，毕竟，她有着更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珈蓝的动作并不快，至少在她来的咸阳宫的时刻，某位大胆包天出场的刺客小姐已经被迫退场了，而这位异闻带的帝王也显露出了他真人的身躯。
珈蓝看着眼前这又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君父，不管儿臣见过你多少次，还是要忍不住由衷的感叹，您此刻的样子，真像是一只大扑棱蛾子成精了呢。这要是放在另一个世界，公历1949年以后的中国境内，可不准有动物成精化形呢。”
和之后那场激烈的战斗比起来，此刻珈蓝的聊天，也变成了无伤大雅的嬉闹。
毕竟在秦始皇展露出这样的真人身躯后，还敢大胆向他拔剑的珈蓝，已经不仅仅是作为逆臣，或者说叛逆的帝姬了。这是两个世界，两位君主的交锋，他们的交手，他们的冲突，他们的胜负代表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文明和意志。弱者臣服于强者，胜者得到所有，这个世界的走向究竟会通向何方，便会由这场战斗的胜利者来决定，带着这样的想法，两人展开了激烈的交手。
如若要面对的是作为君王，舍弃了人类之躯的秦始皇，那会是一种连珈蓝都无法窥探到未来的绝望，然而此刻的皇帝舍弃了那至高的身躯，重新化作人，以真人的形式出现，便给了她获胜的机会。
说实话，面对这样拥有可以匹敌冠位的灵基，还是以裁定者的身份降临的异闻带之王，几乎所有的英灵都会感到绝望，然而这其中不包括珈蓝，因为珈蓝同样是大秦的皇帝，她身上凝聚着整个大秦的人力和文明之光，她所在的地方，即是大秦。抑制力从未说谎，她也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珈蓝闭上了眼睛，任由金色的灵子将她包裹，转身间，繁琐的冕服已经化作了黑底金边，外有金线勾勒出玄鸟纹路的盔甲，而她的肩膀之上，一只黑金色的玄鸟飘然落下。
“想见证我的觉悟吗？那就让您看看吧，我所拥有的力量。”珈蓝本来应该热烈如火的橘红色眼眸，突然间有了比暗夜还要深沉的暗色，她的眼瞳变成了兽类那般的现状，仿佛一团熊熊燃烧永不停歇的火焰，在一瞬间冷凝了下来，化作了最为纯粹的宝石。
珈蓝就这样拔出了名为定秦的宝剑，她冲了上去，霎时间，她肩上的玄鸟腾空而起，发出了清脆的鸣叫声，随后猛然下落，三足同样冲向了面前的那一位帝王。
第186章 硝烟
魔术回路那特殊的纹路肆意的蔓延着, 在珈蓝裸露在外的身体上描绘出一幅像是荆棘，又像是蛇般蜿蜒的图案。若非嬴珈蓝的大部分身体都被自己的礼装所覆盖着，显露在外的一套, 、完整的魔术回路, 便是一只突破荆棘，飞向太阳的不死鸟，这也正是这位女帝一生的写照。
珈蓝拔出自己的佩剑, 径直向她面前那位异闻带的始皇帝冲去。而这一点显然超出了那位始皇帝的预料，毕竟在他之前通过那些异界来客获得的情报来看，魔术师往往都是一些身娇体弱的移动炮台, 极其不擅长近身战。
然后珈蓝却与众不同，直接拔剑向自己冲来，事发突然, 这位始皇帝身边涌现出无数的水银, 如潮水般汹涌而去, 又像狡猾的蛇一般蜿蜒缠绕, 试图妨碍珈蓝的动作。
珈蓝没有持剑的左手一扬，手腕上瞬间出现无数个交叠又分离, 以特殊而诡异的姿势盘旋在一起的圆环。无数璀璨的光点从圆环中汹涌而出, 在遇到空气之后便瞬间膨胀，变成一个个篮球大小的光团。
这些光团猛然飞向那些朝着珈蓝而来的水银, 甚至有不少突破水银的包围冲向了那位皇帝。在水和光团接触的瞬间, 无数可怕的爆炸爆发，爆炸产生的余波甚至可以轻而易举的掀翻那些出现在世界之中的魔兽。
然而这样可怕的声势, 不过是这两人正式交锋前的一点试探，连认真都算不上。只听铛的一声脆响，两把一模一样的长剑碰撞在了一起。这是两位足够代表和决定大秦命运的帝王, 他们在此展开一场决定王座归属，也决定这个异闻带之后走向的战斗。
珈蓝站在地面上用力一点，整个人再次像一颗离弦的炮弹一般，冲向了半空之中的皇帝，没有握剑的左手，手指上皆铭刻着璀璨而又诡谲的魔术纹路，无数光点自指尖漫开，飘散成了迷离的风景。
这样美丽的画面，在光点触碰到那位皇帝用来防守的水银时，便迸发出足以蒙蔽视线的蓝色雾气，而持续不断的哒哒响声，也仿佛永远都没有停息时刻的炮火一般，激烈的碰撞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