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川冷静地瞥了他一眼，男生立刻噤声，小心翼翼地躲到凯特后面：“你、就算你是奶茶兄弟的妹妹，我也不会怕你的！”
因为空间出现奇异的扭曲，半边没有活物的焦林，半边是沉入黑暗的世界，毁天灭地的势头可怖至极，让人完全不敢靠近。
这已经不是人类可控的范畴了。
“一旦发现有攻击人类的趋势……”尼特罗的话没有说完，但莫老五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蚁巢被毁，密密麻麻的异形生物显然不会坐以待毙，在空中拥挤得就像蝗灾过境，嗡嗡声不绝于耳。
不被当作人类的女生面无表情地向前一步，接着忽而用左手捂住脸，红色的眼睛从指缝中溢出流光。她的身体颤抖起来，先是小幅度，随即压抑不住的笑声钻入耳廓，那种笑声带着狂气和傲慢，简直是活脱脱的反派嘴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周围的空气都在异变，扭卷旋转的热浪与春季还在降雪的冷空气相遇，产生了无比巨大的暴风，像是火山喷发那样的威力，是属于天灾的范畴。
“【引力相斥，赤星，黑洞】”
从未动过真格的少女抬起手臂，平平淡淡地吐出几个字音。
赤色的太阳在她面前升起，黑色的黑洞并列相撞，两相排斥产生的磁极反应，让赤色的太阳以十分恐怖的速度从地面划出深深的沟壑，直直飞向几公里之外的蚂蚁群落。
……
——“不过好在目前我没见过那种强得离谱的人，什么改变星辰轨道逆转时间治愈死者之类的，所以你们也不用太紧张。”
在第一次猎人考试时木川说过的话再次回荡在众人的耳畔，雷欧力豁然开朗，原来当初那孩子暗示的正是她自己。
自从来到猎人世界之后，木川唯基本都是以白火或者曾经抢夺来的奇怪能力来攻击，虽然强，但也没到离谱的地步。像是初生雏鸟模仿着母亲那样，她借助「火」作为手段，一板一眼地用艾斯教她的体术揍人，白火也仅仅只是负责燃烧而已。
但那并不是她的真正能力。如果只是这样，对自己有着清楚认知的小姑娘也不会一口一个最强，一句一个无敌了。
失去了某样东西，她感觉到浑身都变轻了，就仿佛之前那些不牵连无辜的坚持、尊重生命的原则、遵循的教诲、同情过的人事，统统变成过眼云烟，不再时时刻刻束缚自己了。
只要她想，随时可以毁灭这个世界。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呢？
……
“简直像是另一个人。”
在其他人的视野尽头，黑发的女孩原本就绮丽的长相更是增添了望而却步的危险，显出一种蛊惑般的妖艳，像是从世界以外来的、有别于人类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物种。
世外来客睁着冷漠如同机械的红眼睛，气质尖锐如刀锋，强烈的白金色光芒不断冲击着她的身体。
“唯！”
带着哭腔的叫喊声从身后响起，木川平静的红眼睛倒映出金发女孩泫然若泣的脸，对方有些颤抖地想要靠近她：“我、我已经没事了，你别生我的气……你看，我的伤全都好了，多亏了你，呐，我们回哈斯共和国去逛街吧，好吗？我还有好多电影想找你一起看，我们不是约好了要一起去游乐园玩吗还有夏日祭——”
露比仍在期盼下一秒那个人就会重新朝她露出温柔的笑意，然后摸摸她的头，用那种放任自由的态度，半开玩笑地说一些没边际的话……
瞬息之间，天地变色。
无形的能量波从木川身上散发出来，她只是伸手做了个挥开的动作，那个金发碧眼的姑娘就被拍飞到了一边，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最终撞在树干前，才堪堪停下。
“让开。”她说。
……压根不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
几名职业猎人脸色骤然变得难看起来，他们开始慢慢后退。拿酷戮直接开口：“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
除了入侵的外来物种，恐怕这个少女才是最棘手的敌人。
杰把露比扶起来，剩下的雷欧力几人挡在他们面前，很微妙地将金发女孩子保护在后方。露比没有受伤，她自己似乎也很意外，沉浸在难以置信的情绪中，连外界发生了什么都没注意。
看见一圈人若有若无地警惕着自己，木川的目光只是投射在最后毫发无伤的露比身上：“……嗯？”
先是不能理解地蹙起眉，随即发觉对方身体周围隐隐约约浮现着柔和的白光，木川唯很快了然地移开视线。
“是言灵祝福吗。”她高高扬起语尾，接着又轻蔑地降低声调，“我之前怎么想的，居然用自己的能力保护这么多人，真浪费。”
在木川眼中，在场的好几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模一样的白光，那是她曾经多次使用的言灵buff，会持续不断地从她身上吸取一定的能量波动，然后传导到这些人身上，就像是连着电源线的电灯。
“……我刚才为什么生气？”
黑发少女的瞳孔深处倒映出几人复杂的眼神，略带迷茫地摊开手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熟练地握拳：“算了，无所谓了。”
那张被光线洗涤描画的奇异容颜像是黑夜中雪白闪光的穗子，红眸泛着暗紫色，她脸上依旧带着邪气的自得，冷漠的弧光转而湮灭在虹膜中。
——远处有几个飞快接近的影子，破空而来。
木川的视线坦然，从下方盯着来者，没有一丝畏惧。她的右肩越出黑色的阴影，那是恶魔的身形，少女猛地一踏地面，借着反作用力，直接用月步冲上了天空。
恶魔从她的身上脱离，如同刚离开闷热的车厢想要呼吸新鲜空气的孩童，它雀跃地在地面舒展，用跳跃的嗓音欢快道：“力量也恢复了大半，多亏了小姑娘，就让她玩去吧。”
旁若无人地感叹完，黑色的恶魔倏忽仰起头——奇怪的是，明明没有具体的身形，还是飘忽不定的气态，其他人却能看出它的动作。这团黑气大概是在仰头，它盯着空中准备迎战的木川，语调期待：“会不会让我吃得更饱呢。”
“你——你是什么？！跟着小唯做什么……不，你到底跟她做了什么交易——”绿发少年的声音遏制着惊疑，他弓着腰，是要攻击的准备动作。
恶魔对他完全提不起兴趣，只是堪堪躲过袭击来的武器，懒洋洋开口：“别打了小子，要不是看她之前和你们关系不错，我早就动手了。”
“你是魔兽吗！可恶，站住别走——”
“不不，我是正统的恶魔哦。”说罢，它飘飘荡荡地飞到天空，重新回到少女的肩头，趴俯在上面。
一言不发观察局势的尼特罗双手揣在袖中，他眯着眼睛望向半空的战斗：那个少女正在以一己之力对战蚂蚁的分队，说是对战，其实完全是单方面的屠杀。甚至于木川只需要站在空中，那些前仆后继冲过来的生物就一个接一个的自燃，灰烬噗噗地消散在风中。
“我曾经在文献中看过。”
酷拉皮卡终于说话了。他的眉心紧紧皱着，蓝色的眼睛无边无际，仿佛倒映着当前的天空：“传说世间有七大恶魔，他们会附身在人类身上，吸食灵魂。”
“这种东西不都是骗人的吗？”奇犽语速飞快地接话。
“不然没办法解释现在的情况。”酷拉皮卡像是累到极点，目光涣散，肺叶几乎要在急促的呼吸中黏在一起，“她肯定是被什么东西霸占了身体。”
银发少年的大脑经过停顿后罕见地露出那么一点真情实感，他的蓝色眼睛鬼使神差地带着愤怒和不安，这是平日里小杀手不会展露的情绪。
他感到无能为力的难过。
“不是附身。”
凯特打断了这份沉默，他眼中迸射的目光像是一枚枚钉子：“现在先想办法阻止她对人类下手，照这个趋势，蚁王大概也不会是她的对手。而且如果是附身，那个自称恶魔的东西也不可能从她身上脱离，只可能是交换了什么东西，杰。”
仍然在发愣的小男孩被雷欧力晃了晃才回过神来：“啊，凯特，好久不见。”
情况紧急，一大一小都没心思叙旧。长发青年急迫地问：“在我们来之前，她有说过什么吗？或者是透露过什么和交易有关的内容吗？”
“没有……小唯她只说了一句「我跟你换」……”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空中的雪下大了。
尼特罗突然叹了口气，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看来，要提前发信号给他了，莫老五。”
“会长。”
“你们联络其他人暂时撤退，在后方待命。”老人凝视天空的表情不变，只是冷静开口，“等蚁王殒命后，我的部分就照原计划继续，那个已经不是人类了——”
见多识广的协会会长保持着理智，他只是有点可惜，摇摇头：“难得的好苗子……”
「作为一个人而言，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如果去问恶魔小爬，那么它肯定会满不在乎地问答“灵魂”；如果去问凯特和乔，他们大概会说是“爱”；如果去问奇犽和杰，也许会得到答案“记忆”；如果去问雷欧力和酷拉皮卡，最终的结果估计是“希望”吧……
这是个因人而异的问题。
但是，如果去问过去的木川唯，她一定会不假思索地笑起来，然后撑着脑袋用那种温和的眼神望着对方。
——“我们不该忘记自己走过的路，同情过的人，呼唤过的正义，渴求过的尊重，是这些东西构成了深植于这个生活世界的共通意义的根基……是这根基，使我们在日后形形色色的世界里体会到失落，品尝了诱惑，经历了幻灭，领受了嘲讽，也不会轻易洗去自己那层名叫【共情】的底色。”
作者有话要说：
恶魔：我救她的话，你要把最重要的东西给我哦。
木川：成交。
第139章 同理心
“提问！小木头，今天我们救了掉进盗猎者陷阱的猞猁，看见它的伤口，首先应该怎么做呢？”
“……包扎？”
“嘟嘟——回答错误——”黑发少年露出调侃般的笑意，挑起眉峰，“刚救下的小动物会对人类产生应激反应，所以首先要得到它的信任，证明自己没有恶意，尝试喂一些食物或水，然后再去检查伤口。”
“可是，艾斯是怎么知道它会害怕的？”
“笨啊，那家伙都开始边后退边发出咕噜的声音了，很明显是在警惕啦。”
“那是在害怕吗？”
“就跟小木头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一样，会很紧张地防备，而且后来还想要逃跑。”他扶着帽檐，笑得很灿烂。
小姑娘犹豫了一会，还是很迷茫：“那么艾斯看见猞猁受伤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什么样的心情......”少年重复道，很快理所当然地回答，“先是疑惑，接着有点担心吧，最后是希望治好这家伙，说不定能在船上养。”
“就和艾斯看到我的时候一样吗？”
“嗯，一样哦。”
“......”
女孩沉默片刻，忖度的表情逐渐凝重，她慢慢把手掌贴在心脏的位置：“所以当我发现猞猁受伤的时候、看见艾斯和其他人受伤的时候，这里会很难受，是在担心吗？”
艾斯定定地看了她几秒，随后缓缓柔和眉眼，略带亲昵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语调放轻：“.....是啊。”
即使是一字一句的解释，这个被他捡到的孩子身上还是压着一些沉甸甸的东西。艾斯仿佛看到了自己年幼时在酒馆里问出的某些不成熟的话语，周围的人为了罗杰的死纷纷弹冠相庆，而他在一片沸腾的欢呼声中痛苦地沉默。
但她不需要知道这些，最好以后能离天足够近，染上海的气息，染上太阳的温度，想去哪里都能到达就好了。
“小木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近乎是呢喃地说出，“能理解其他人，拥有对事物的同理心，你是带着感情来到我身边的、善良的女孩。”
“这是在夸奖我吗。”
“对哦，你还没发现吧，不过——对很多人来说，你的存在本身才是宝物，善良只是你的一部分而已......小木头以后也肯定能遇到这样的人啦。”
那是什么意思呢……
当时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脏里浮现的奇怪情感，应该叫什么呢？
灼热的、滚烫的、源源不断的、生机勃勃的，仿佛是开水壶持续在喷出蒸汽。好像是会很揪心，有点开心，又有点兴奋，而且还能感受到少年扑面而来的笑容，他是在期待吗？还是在得意？已经记不起来了。
艾斯为什么会为她高兴呢？
——“小木头！你知道吗，不在身边的朋友就是星星哦，在晚上的时候，我们能在星空里看见他们。就算分隔再远，也没关系。”
明明是哄小孩子的话，可是她却傻傻地相信了那么多年。
——所以你会是哪一颗星星呢？
“真傻。现在的星空有一部分都是亿万光年之前的样子，晚上看见的只是过去的亮光而已。”
面无表情的少女这么想着，对过去的自己不以为然：“竟然说过这种多余的话。”
无法理解他人的正面情感，再也不能对未经历过的事情作出友好反应，共情腐蚀的人只会拿自己当人，零度负面的少女已经有了反社会的端倪。
“现在很轻松吧？”恶魔在耳边说。
木川挑起笑意：“前所未有，真应该早点这样。”
眼前视野所及之处，凡是想要攻击的生物统统灰飞烟散，哪怕只是上前一点，都像是靠近了太阳恒星，被高温直接炙烤成气态。这样的次数多了，后来居上的蚂蚁们都不敢接近她，只在远远的外围观望，形成一个对峙的圆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