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瑶点了点头，说道：“十五郎说得是，等在驿馆梳洗一番之后，我带两个孩子先回府，你先进宫拜见，以免叫人觉得不敬！”这些年李治与武后的威严愈发深重，那些曾经倚老卖老的臣子在朝堂上都看不见了，另外，年年都有获罪流放的，随着岭南开发越来越好，如今流放岭南都是好差事了，还有的直接被流放到安东都护府还有西南六诏附近的，自然也让朝堂上群臣都谨慎小心了许多。
帝后二人自然是关注李悦一家的行程的，因此，李悦这边住进驿馆没多久，宫里就有人过来了，还表示让他们可以将两个孩子一块带进宫去。
这下，杨瑶和两个孩子也不用回去了，只好嘱咐原本随侍的下人先回府安排，然后一家人就登上了宫里派出来的马车，往宫中而去。
李治对李悦一向表现得非常不同，这次也是一样，李悦进宫，根本不是寻常的君臣奏对，而是直接就在紫微宫徽猷殿设下家宴，几个皇子公主都一起出场。
李悦也就是跟李弘和李贤相对熟一点，跟李显李旦还有最小的太平公主都不算熟，他们之间的往来无非就是每年逢年过节的时候，闽越那边都会有大批的礼物送过来，每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份。
李悦好几年没见过李弘，这次一见，也是吃了一惊。以前的时候，他最多就是觉得李弘有些文弱，如今看着李弘，却是一副少有血色，弱不胜衣的模样，说话也有些中气不足。
李悦上辈子又没学医，自然不知道该怎么救人，如今医学的巅峰就是孙思邈了，但是，就像是孙思邈救不了李治一样，李弘据说也是先天有些毛病，只是年幼的时候没有体现出来，若是一直不发作自然没什么问题，偏偏前些年的时候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发作了一次，然后便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需要常年服药，也不能过于劳心劳力。李悦很怀疑这是先天性的心脏病，这种病放在后世根据情况可以进行相应的手术，一些难以通过手术来弥补的还有最后一条路，那就是心脏移植，只要不产生排异反应，那么，也能延长很长一段时间寿命。但是放在这个时代，那真是没什么办法。
不过，虽说身体不好，但是李弘身上却自有一种自信矜贵的气度，言词举止，却又让人如沐春风，也难怪即便他身体不好，李治也一直没想过换一个太子了！
而李弘在几个兄弟中，显然也很有威望，即便是李贤，对这个兄长依旧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
李悦也不知道李弘到底是什么病，这些年在闽越那边，从越人还有夷人那边收到的许多珍贵的药材，可是送了一大堆给东宫，不过，药这种东西，再多再好也得对症才行，李弘各种补品汤药吃着，但是如今依旧没看出什么起色。
李治笑吟吟地说道：“今日是家宴，大家不必拘束！十五郎好几年没有回来了，几个小的都跟你生疏了！”
比起几个兄长，太平公主显然更得宠，性子也更加张扬一些，她看到明珠，就是眼睛一亮，宫里头没有跟她同龄的女孩子，虽说武后从大臣家里找了差不多年龄的女孩子给她做伴读，但是，那些女孩子对她就像是宫人侍奉她这个公主一般，太平公主很难将她们视作自己的玩伴，而明珠虽说年龄小一些，但是在太平公主看来，她才是同类，因此，立马凑过来：“十五叔，我可以跟妹妹一起玩吗？”
李悦微笑着说道：“当然，不过，明珠在泉州那边被我们骄纵惯了，性子可有些野！”
武后笑道：“咱们家的女孩子，难不成要让她们温柔贤淑不成，自然是让她们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武后倒是觉得明珠这般很好，而且明珠长得与她少女时期有些相似，不由让她生出了一些疼爱之心来。
李治也是笑道：“说得不错，一看这丫头的确是野过来的，看这肤色就知道了，你们两个啊，也不想想，小明珠是个女孩子呢，这么可爱的小丫头，晒黑了可怎么好？”
杨瑶想要说话，李悦却是不动声色地阻止了，只是说道：“她就喜欢到处乱跑，我跟阿瑶也是没办法，总不能将她关在屋里不让出门吧！”
李弘却是有些羡慕，他如今这个身体，就算是想要在外面乱跑也是不行，因此，便是说道：“明珠妹妹还小呢，贪玩也是有的！”
李贤心里却琢磨着，估计还是闽越那边环境问题，阳光太强烈，不过，他也没有插嘴的意思，事实上，他也很羡慕李悦，李贤他们兄弟几个虽说都已经封王了，但是，李治和武后都没有放他们去封地的意思，李贤并不想抢李弘太子之位，他其实更希望能够如李悦一般，成为一个可以镇守一方的藩王，哪怕是非常偏远的地方也不要紧，可惜的是，李悦竟然变成了一个特例，李治根本没有让其他儿子也如此这般的意思。这让李贤非常失望，不过，也就是李贤比较失望而已，小一些的李显和李旦可不乐意离开中枢。
自从当年传出过他是武顺所出的流言之后，李贤就谨慎了许多，他自然是不相信自己会是武顺的儿子的，不说时间问题，光是想想自家母后的性子，你就该知道，他要真是武顺的儿子，武后绝不会将他记在自己名下，只会想办法坑死他。但是，他也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人，要不然，为什么普通的宫人都敢拿他做筏子呢？要不然，按照姨母跟父皇认识的时间，难道不是李显和李旦更有嫌疑吗？
因此，即便李贤很想要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但是他也从来不会开口，只能是慢慢等待时机。
虽说是家宴，宴席上各种菜肴也非常丰盛，但是大概除了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太平和明珠，其他人都没将心思放在宴席上，李治询问着闽越如今的情况，李悦也便挑了能直说的说了，武后和李弘也不时问上几句。
杨瑶跟太子妃杨氏却有些尴尬，她们原本是同族姐妹，血缘其实也不算很远，往上算应该是同一个曾祖父，不过，按照李悦这边明面上的辈分，杨氏就得叫杨瑶一声婶婶了，好在毕竟原本熟识，互相之间也没什么利益之争，因此很快就熟稔起来，看着杨瑶抱着小冬至，剥了蜜橘，取了里面的果肉给小冬至吃，杨氏有些羡慕，她嫁过来也有两年了，但是一直不曾有孕，李弘虽说对她很是尊重，就算是东宫也有别的侍妾，也并不被李弘放在心上。但是，作为太子妃，一直无嗣就是失职，哪怕是千年后，若是生不出孩子来，很多人依旧会归咎于女性，哪怕如今不少人其实知道太子体弱，但是，太子妃无所出，那就是不对。这会儿瞧见小冬至可爱的模样，恨不得这就是自个儿子才好。
李悦也没注意这些眉眼官司，他说着一些闽越那边的风俗趣事，还有海上的一些事情，只让几个皇子听得两眼放光，而太平公主那边也顾不得再跟明珠说话，毕竟明珠年纪还小，词汇量有限，见识也不足，太平公主自然更喜欢听李悦说，这会儿，太平公主忽然就扭头看向了武后：“母后，我也要去海上玩！我也要去看那种会在海上跳舞的海豚，还有那些比船还大的鲸鱼！”
李显和李旦也是跟着说道：“我们也想要去见识一下！”一边李贤也是心中一动，有些期盼地看向了李治和武后。
第111章
对于几个孩子的期盼,李治和武后都有些犹豫，老实说，当初允了李悦一个开府建牙的近乎独立藩王的身份，主要也是情势所致,李悦立下的功劳太大,若是李悦是名正言顺的皇子,那么,封他一个太子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问题是，李悦名义上是先帝之子，这就比较难办。换做一个人,说不定就觉得李悦说不定要功高震主，得对其多加防范了。偏偏他还真是两人的私生子，也不是那等权欲熏心的性子，这般阴差阳错,李悦才能是如今的闽王,而其他的皇子可就没这个机遇了。真要是重演分封制，汉朝的七王之乱，还有晋朝的八王之乱那就是前车之鉴啊！
李贤虽说没敢在李治和武后那里表现出自己羡慕李悦的意思,但是私底下难免说过几次。但是,武后跟李治都没这个打算,毕竟，李贤与李悦不同，李贤如果走李悦的路子，先立功的话,那么就会威胁到李弘的太子之位。一般情况下,当太子之位定下之后,其他的皇子虽说不至于最好当做废物来养，但是最好也别有太多存在感，这会给他不切实际的期望，就像是当年李泰，李泰不就是因为李世民额外的偏爱，又的的确确做出了不少事情，这才生出了想要与李承乾争一争的想法。也许李世民是想要拿李泰做磨刀石，结果，磨刀石太厉害，李承乾这把刀又太脆弱，直接给磨断了！李治与武后自然不希望自个的儿子也重蹈覆辙，所以，即便李贤也表现得非常聪慧，却一直没有给李贤特别的待遇，而是将李贤与下面两个儿子一般对待。
但是现在的问题就在于，很多事情，只要开了这个头，那么，接下来就未必还能继续控制了。像是汉朝那会儿，分封出去的藩王，难道一开始就想要造反的吗？无非就是后来情势发生了变化而已。别的不说，同样是藩王，亲爹做皇帝跟兄弟做皇帝能一样吗？要是皇位上的血缘关系更远，那就更不靠谱了。虽说也能继续使用推恩令，但是，这种可能为后世子孙留下隐患的事情，若是没有必要，还是不要折腾了。尤其，大唐的这些宗室，老实的不多，说不定你前脚才给他封了王，后脚他就准备造反了，朝廷总不能随时准备着镇压宗室造反吧！李治和武后都不会将希望寄托在自个儿子是老实人身上。
他们这会儿的顾忌就是，当他们见识到了李悦在闽越的情况之后，会不会也跟着生出开府建牙的心思呢？真要是生出来了，他们又会怎么做呢？
李贤瞧着李治和武后都是一副沉默的模样，心中有些失望，而李显和李旦两个原本在兄弟之中就不怎么起眼，毕竟，他们年纪小，帝后二人到了这个时候也不怎么缺儿子了，自然对他们两个少了几分关注。做儿女的如果骄纵的话，那完全是父母惯出来的，这两个可没怎么受到过父母的娇惯，自然没那么大的底气，而且还算是比较会察言观色，一见李贤都不吭声了，自然也不吭声了。也就是这会儿年纪不大，一直以来被帝后二人娇宠，虽说不至于无法无天，但是也没多少顾忌的太平公主却是抱着武后的胳膊哀求起来：“母后，长安跟洛阳待的时间长了，一点意思都没有，新城姑姑当年不也去过闽越吗？怎么我就不行了！”
李治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新城公主当年是自己允许去的吗？那是她自个偷偷摸摸跑过去的，也亏得她只是公主，要是个皇子亲王，擅自离开长安或者说是封地，那就算不是死罪，也得脱一层皮不可。如今瞧着自个小女儿居然提到了如今愈发不那么省心的妹妹，李治顿时就有些头疼起来，他没好气地说道：“你也说是你新城姑姑，她那时候都多大年纪了，你才多大年纪，就想要到处乱跑！”
太平公主理直气壮地说道：“可是，明珠妹妹比我还小呢，就能跟着十五叔和婶婶他们到处行走了！”
武后笑道：“那你不也是从小跟着我们往来于长安和洛阳呢？明珠也是一样的，她也不过就是跟着自个的父母罢了！”
太平公主顿时嘟起了嘴，然后眼巴巴地看向了李悦：“十五叔，要不，回头我跟你一块儿回去吧！”
李悦笑道：“你是两位圣人的心肝宝贝，回头出了什么事，我可吃罪不起！”
武后劝道：“你如今年纪还小，等到将来成婚了，到时候你就跟着驸马出去便是了！”
太平公主这个年纪对于驸马可没什么概念，她气哼哼地说道：“母后你就会敷衍我！”
李治却是板起了脸，说道：“不行就是不行，女孩子家家的，整天想要往外疯跑，像个什么样子，听说你前阵子又捉弄弘文馆的先生了？”
太平公主对此也是不以为意，她又是轻哼了一声：“谁让他瞧不起我们这些女孩子，在那里说什么女子要以贞静为要，说《诗经》也在那里说什么后妃之德，一点意思都没有！”武后听着，目光微微一闪，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明珠在一边却是说道：“我阿耶也跟我讲《诗经》，说那就是上古先民行使王道和霸道的故事！”
李悦顿时有些尴尬，他不过就是看的时候想到上辈子在论坛上跟口嗨的事情，随口跟明珠说着玩的，跟现在的主流观点可差得太远了。结果就听李治饶有兴致地问道：“什么王道和霸道？”
明珠笑嘻嘻地说道：“我阿耶说，很久之前，诸夏就是中原这么点地方，然后国人在国君的带领下，不断开疆拓土，杀死夷狄，让野人归化，才有了后来的诸夏，这就是王道和霸道。”明珠其实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是这并不妨碍她将李悦说的话复述出来。
李治听得不由笑了起来，武后也是不由莞尔，李弘却是有些愕然，不过回忆一下《诗经》里面的许多篇章，里头还真是有许多与战争有关的内容，反正，只要是诸夏发起的战争，那都是正义的，这么一想，李弘都觉得有些无法直视《诗经》了！
李悦笑道：“泉州那边读书人不够用，到哪儿给她找合适的先生去，横竖她年纪也不大，这事上且不着急，也就是我跟阿瑶两个带着教，等到启蒙好了，直接就送到女学里去！我那时候也没好好念书，《诗经》也就是给她读着玩玩的，也就不跟她讲什么经义，就是随口说几句罢了！”
武后点了点头，说道：“这样好，女孩子家，多长点见识，将来不会吃亏！”
李弘笑道：“明珠是十五叔的女儿，她能吃什么亏呢？”
李治也是笑了起来：“明珠也这个年纪了，那就早点册封了，以后啊，明珠就算是到了长安和洛阳，也能横着走，还怕吃什么亏！”
武后只是笑，在这个时代，女人还是弱势的，就算是身份高贵，但是也难免要吃一些哑巴亏，与其指望着将来能有什么良人，还不如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当然，武后也相信，明珠有李悦这个父亲在，也没人能让她真的吃什么亏就是了。
一顿家宴吃得有些虎头蛇尾，到了后来，大家就是在闲扯，之前那个敏感的话题没人敢再提，就这样糊弄过去了。
李悦一家人回了王府，冬至早就困了，迷迷糊糊地被乳母又喂了一顿奶水，勉强用温水漱了漱口，然后就睡着了。明珠也是一样，之前兴奋过头了，等到回了王府，兴奋劲儿过了，顿时就开始打起瞌睡来，被身边人伺候着简单梳洗了一番，倒头便睡。
小孩子倒是可以无忧无虑，但是，对于李悦和杨瑶来说，却是不能也这般没心没肺。
杨瑶将头上有些沉重的钗环拆下来，在泉州那边，因为要做的事情比较多，她也没太多时间和精力来装扮，因此多半就是用几根玉簪将头发挽起来，若是要做实验，很多时候还得将头发包起来，但是要进宫面圣，可不能这般，要梳成比较流行的高髻，一般人可没这么丰厚的发量，因此就需要掺上不少的假发，然后还得用许多发饰来固定。杨瑶不缺首饰，李悦还曾经根据后世见过的一些首饰叫人给杨瑶设计了不少，这种东西就是这样，杨瑶可以很少戴，但是却不能没有，像是这种场合，全套的头面戴上去，好看是好看，但是那也是真的沉重，坠得头皮都生疼，杨瑶之前轻松惯了的，如今再这般戴着，是真的觉得难受。这会儿拆了钗环假发，整个人都轻松下来，不过面上的神情却是并不轻松，她叹道：“如今大唐就咱们一家实权的藩王，这也太显眼了些，几位皇子都长大了，他们自然都眼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