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叫我垃圾神!”
“垃圾。”
“闭嘴!我可不怕死,大不了下次再有人许同样的愿望我再出现就是了。”绫小路葵哼哼道,“说到底是你怕死吧。”
黑色的影子侧过脸看她。
“不怕死的话就和我签订契约怎么样,反正你也嫌我烦,你签了我就不烦你。”
“哦,[束缚]么。”
“你们人类是这么叫的吗?……随便了,你告诉我你的一个弱点,我就斩断我们之间的[线]怎么样?”她掰着手指说着,“那样你再杀死我,我就不会复活了。”
“你很有信心能立即逃跑啊。”黑色的影子饶有兴致地勾起了唇角,“真遗憾,我没有弱点。”
“好吧,那我就只能继续跟着你了,你今天要去找谁打架?五条家还是禅院家?放心,这次我一定不在你打得起兴的时候散播你尿裤子的谣言。”
……
“啧。”影子发出了声烦躁的鼻音,他朝她伸出了手,“拿过来。”
“什么?”
“你的心脏。”
“……我的心脏没牛肉好吃。”
尽管她努力地试图说服面前的孩子,但对方并没有要听她的话的打算。
影子的手在顷刻之间便穿透了她的胸膛,她睁着眼睛倒下,在再次重生之前却又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到影子将她的心脏放回了她空洞的胸口处。
“你也能用灵力治疗?”绫小路葵拍了拍衣服上湿润的泥土,有些好奇,“不对,这好像不是重点……你做了什么?”
“诅咒而已。”他不耐烦地说道,“不过别搞错了,你是死是活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
少女正打算斩断羁绊的那条线的手就这么停了下来。
“不是想玩游戏吗,那就让它变得更有意思些吧。”
影子轻描淡写地说。
“既然是我的神明,总得让我看到些更有趣的事。”
“……没了?”
“哦,差点忘了。”黑色的指甲点在了她的眉心,鲜红色的血顺着她的鼻梁留下,“弱点要你自己记起来才行啊,蠢货。”
他伸出了舌头,恶劣地将指腹上沾着的她的血液卷进唇腔。
“束缚成立。”
“可别让我失望了啊,垃圾神明?”】
绫小路葵又一次被吓醒了。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但身体仿佛经历了被四分五裂的痛苦。
……有毒啊。
金发的少女揪着衣襟,在心里骂道。
可事实上,她的骂声也没持续多久。
绫小路葵的动作因枕边药研藤四郎的消失而停止,紧接着,她看到了透过障子门落满屋子的火光。
不。
她拉开了门。
别是她想的那……
冰冷的夜风将她散落身后的头发吹起,映在少女那双湛蓝的眼眸之中的,是倒地的里梅,还有半跪着的药研藤四郎。
她的付丧神浑身是血,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对她喊些什么。
可绫小路葵什么也听不见。
她只看到了短刀本体上不断掉下来的银屑,还有包围了整座府邸的人们身上那熟悉的家徽。
再晚一点点,那个微笑地说着“大将,新年快乐。今年也多多关照啊”[1]的孩子就要彻底被破坏了。
啊,想起来了。
在她成为审神者以前,她也是曾经拥有过神器的。
那似乎是个和药研一般高的孩子,性格却截然相反。
活泼又害羞,像粟田口家其他的孩子一样总爱抓着她的衣袖喊“绫小路大人”。
【“爱啊——”】
【“现在呢?”】
那道黑色的影子上浮现了两面宿傩的脸。
平安时代的夜空中看不到一颗星星,他的脚下是她那折断的刀刃,恶劣地笑着,居高临下地欣赏着她狼狈的模样。
【“还要说那种天真的话吗?”】
“不。”
那时的她似乎也像现在这样浑身颤抖。
暴虐的灵力冲破了她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吞噬了她手臂上的皮肤。
庭院中的神明张开了双臂,流着泪,耸动着肩膀大笑。
“我现在真是……”
“太想杀掉你们了啊!”
第23章 (修)
褐色的土壤因血液的浇灌而浮现出黑色,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腥臭味。
“求求你,我不是自愿的,我……”
穿着狩衣的咒术师的声音戛然而止,分离的血管中迸发出大量的血液。
鲜红的颜色顺着少女的金发滑落,她没什么表情地扔掉手里的肉块,抬手用火焰逼退了袭来的式神。
“真可怜啊。”
神明的声音不急不缓,在安静的夜中格外清晰,恍若母亲临睡前怀抱婴儿的呢喃。
“但是,先想把我的药研折断的是你们吧。”
她的目光温和,甚至盛满了慈悲,却如同之前江户城中的两面宿傩一样,每向前走一步就多死一个人。
“别担心,这是没有痛苦的事。”
“我会为你们祈祷的。”
绫小路停了下来,她像对待无知的孩童那样,手掌轻轻地落在了脚边颤抖的男人的头顶。
男人的头颅就像气球一样在黑夜中四分五裂。
在做完这一切后,面无表情的少女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越过冰冷的空气,直直地与被众人簇拥着的咒术师对上。
“家主”——这是众人对他的称呼。
“其他两家都快到了,丢人的废物们,连两面宿傩的女人都弄不死。”
男人冷哼一声,抬起眼睫道。他修长的手指交叠,做了个漂亮的手势。
“虽说本来是用来对付那个灾祸的,但为了禅院家的名声——”
屋檐下的影子就这么被拉长,刻印着天玺瑞宝标志的式神从影子中显现。
“——饭纲、腾蛇、大阴……”
“就让你见识一下吧,十种影法术!”
-
夜,卯时,距禅院家的突袭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庭院中的杂草干枯,围墙倒塌,几乎一切都被破坏。
“啧,你们把我堵在半路上就是为了这种事啊。”
两面宿傩的声音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站在西边的屋脊上,随手将手里穿着御三家服饰的人扔下,径直在那道痛苦□□的人影身上坐了下来。
时间似乎静止了一瞬。
两面宿傩的目光慢悠悠地垂下,他平静地在院子里扫视了一圈,突然歪头撑着脑袋大笑起来。
“被一个女人搞成这样,真是太好笑了啊。”
要是平时,听到这话的绫小路葵应该已经气得跳脚,她会皱着眉头,大叫着“不许瞧不起女人啊!”之类的话。
可那道被残余式神包围的金色影子此时没有任何反应。
她只是站着,垂着头,从指间到肩膀处翻滚出血肉,没再剩下一寸肌肤,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近百人的尸体。
“两面宿傩!是两面宿傩!”
寂静的人群中终于有人反映了过来,他仓皇地大叫着,下一秒却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两面宿傩捏爆了脑袋。
骨头和皮肉从他的指缝间落下,两面宿傩微微侧过脸避开身后飞来的式神,反手将它甩出。
“之前不是很嚣张吗,怎么,这可不够尽兴啊——”
两面宿傩咧开唇角,捏着手中之人的脑袋像玩具一样晃了晃。
他从高处往下跳,一拳捶在蛇首上。
“别太嚣张了,两面宿傩!”咒术师中,有人愤怒地低吼道。
影法术召唤出的式神中,此时只剩下了四个。
“碍事。”
两面宿傩背对着他们,不耐烦地一抬手,发出声音的人便立即分成了两截。
他从大蛇扭动的躯体边向金发的少女走去,“看上去快死了啊,怎么,要我帮你报仇吗?”
两面宿傩的声音里一如既往地带着讽刺的味道。
绫小路葵在这时抬起了头。
愤怒,仇恨,所有的东西被揉碎,在她眼中无止境地纠缠在了一起。
两面宿傩脸上快要淡下去的笑意又重新浮现。
“记起来了啊——”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满溢着恶意和狂热,两面宿傩兴奋地牵起嘴角,“不错嘛,比我想象得要更早一点。”
“……我的刀。”
他听见了少女嘶哑的嗓音,绫小路缓慢地朝他伸出手,看上去已经没了力气。
“你把我的刀折断了。”
她怎么能忘记呢。
那把平安时期起,在她遇见本丸的付丧神们以前,一直追随者她的神器。
她怎么能忘记它是被两面宿傩毁掉的。
两面宿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无数道致命的伤口上,他沉默一瞬,忽然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被欺负成这样,真狼狈。”两面宿傩说着,却毫无怜悯地折断了她的手腕,“无趣,你这样子可杀不掉我。”
剧烈的疼痛再次刺激了少女那逐渐麻木的神经,她的目光在涣散中变得清明,随即手臂被两面宿傩向前一扯,摔到了他的面前。
两面宿傩俯下身凑近她的鼻尖,视线如同目中无人的野兽,直直地撞入那满藏愤恨的眼底。
他的肩膀耸动出夸张的幅度,胸腔震动,满意地开怀大笑。
“没错没错,就是这种表情。”
“要努力记住才行啊——”
两面宿傩夸赞着,顺手替她铲除了身后的威胁。
就像几百年前的平安时期,他们相遇时那样。
天生的灾祸满怀欲望,亲手将他的神明从神圣的鸟居上扯了下来。
他将她脸上的所有理智、光明一同摧毁。
神明坠落在了他的掌心。
-
“我记忆里的五条可不是这样的。没了六眼就弱到这种程度了吗?”
两面宿傩兴致缺缺地踹开脚边的头颅,他的上衣在刚才的战斗中被他自己撕裂,胸膛的黑纹延伸到了四只手臂上。
御三家的围剿在此时似乎成了笑话,两面宿傩毫不留情地嘲弄着,似乎没了继续下去的耐心。
他抬起手,正打算做个了断,黑漆漆的夜空却被突然浮现的符文点亮。
两面宿傩被意料之中的攻击击飞,一连撞碎了五六间屋子才停了下来。
四眼四手的怪物在一片烟尘中缓缓站起了身子,他掀起眼皮,看着那些符文缓缓飘入穿着白色狩衣的男人手中。
“别着急嘛。”花开院秀元笑着,狭长的眼睛弯出一道弧线,“从战国时期后就没见过了,小宿傩。”
这过于熟稔的称呼使得两面宿傩眯起眼,他沉默地打量了空中之人一会儿,忽然从记忆中翻出了相应的记忆。
两面宿傩兴奋地提高了音调:“是你啊,阴阳师——”
他的膝盖弯曲,借力高高跃起,两只手握住,径直往花开院秀元的脸上打去。
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交手,两面宿傩不到一分钟就占据了上风。
花开院是京都的阴阳师世家。
而身为花开院家最出色的阴阳师,花开院秀元整个战国时代一直在苦恼着怎样才能除掉两面宿傩。
他与两面宿傩交过无数次手,可直到寿终正寝也没想出办法。
没错,花开院秀元早在一百多年前就作为人类死去了。
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
“别一上来就使出全力嘛,我现在是作为式神而存在的,没有命令可不能自由行动啊。”
花开院秀元打开了扇子,有些可惜地看着因两面宿傩的行为而损失的两只式神。
他说罢,像只狐狸一样转过头对着身后的一群人问道,“对吧,花开院家的子孙们?”
“……请别这么说自己,秀元大人。”
花开院秀元撇了下嘴,语气略为不满:“没办法,我说的是实话,这家伙简直比羽衣狐还要难缠,就凭你们可打不过他。”
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行为吸引了御三家幸存咒术师们的注意力,花开院家的阴阳师们默契地别开了脸。
“但是!”花开院秀元的声音里突然充满了愉悦的笑意,“马上就要不一样啦!”
“听小奴良说,被你养在府里的人类莫名其妙地没了心跳。”
拔地而起的金色锁链缠绕上了两面宿傩的脚腕,两面宿傩沉默地一低头,就看到了那个本该丧失意志的少女站了起来。
她的身上已经一点灵力也没有了,萤火虫般的光点却包围着那把快碎掉的短刀。
两面宿傩甚至都不用思考,就知道她做了怎样的蠢事。
“原来那只滑头鬼不只是来偷吃的啊。”绫小路僵硬地直起身子,她急促地呼吸着,唇角吐出血沫,“少瞧不起人了……在没报仇之前我可不会倒下。”
扑哧一声,是□□被贯穿的声音。
两面宿傩挑眉,看向手握长剑穿透自己胸腔的式神。
他没什么犹豫地斩碎了锁链,一脚跺在式神的身上,拔出了身体里的武器。
血液顺着他的肌肉轮廓流下,隐没在布着暗纹的黑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