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茉莉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她一拍脑门，“前几天确实天气都不怎么好。昨天尤其严重，天阴霾霾的, 下午还下了点雨。难怪我怎么觉得那么冷呢，还去隔壁超市买了条羊毛毯。敢情不止是温度低, 我这工作室还有鬼在？这到底是什么运气啊！之前是我阿姨撞鬼，现在又是我。”
“……”杜小希心她也这么想。
杨茉莉他们家的确有点倒霉。
“总之现在一切都是猜测。”杜小希赶紧把话题扯回来，“晚上我会留在这里，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如果是鬼的话，只要他出现在屋内, 那就一定会被我看到。”
“好！”杨茉莉顿时充满战斗力，“我也要看看，到底是哪只鬼害我这么倒霉。”
“茉莉，等会你得回去。”杜小希神情严峻，语气坚决，“你见不到鬼，也无法跟鬼沟通。留在这里，只会加重你的霉运。并且你的伤口也不允许你晚上跟我一起熬夜。”
一旦温温柔柔的杜小希严肃起来就会变得超级有气场。
杨茉莉就不敢再嘴贫，更不敢犯浑耍赖。
她委委屈屈：“姐，你是客人啊。把客人一个人留在这里，我这个主人内心怎么过意得去啊！”
杜小希：“你叫我姐，我也把你当妹妹看。那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有必要客气吗？”
杨茉莉：……
“现在园区还没供暖，晚上多冷啊，你呆在这里怎么办呢？”她小小声挣扎着。
杜小希被她这幅小可怜的模样逗笑。
尽管如此，她态度依旧坚决：“可是你在这里也不能充当暖气片啊，是不是？”
杨茉莉竟无语凝噎。
其实她就是想跟杜小希呆一起，见识一下到底是什么鬼在闹事。
“茉莉，听话。等下打电话让你们家司机过来接你。这两天在家养一养伤，等伤口拆线后再来搞工作室的事情。”杜小希看着杨茉莉，温和。
“好吧。”见对方态度实在坚不可摧，杨茉莉只好认输，“但是姐你一个人千万要注意安全哦。要不要叫谁过来陪你啊？”
下一秒她又自嘲地摇摇头，“嗐，看我这脑子。再叫个人过来胆子没你大，还没你厉害。说不定还要你去照顾她。”
“对嘛。“杜小希安慰：“我一个人办事还利索些。”
“既然你不让我呆在这里陪你，总不能不让我给你买点东西吧。”杨茉莉拿出手机，掰起手指算，“要在这里呆一晚上，起码要买一床厚被子，然后一个电取暖器，一个电热水壶。我这就线上下单，再找个闪送，这样会比超市送货快很多。”
看着她那认真的样子，杜小希把“没必要那么麻烦，熬一夜就过去了”这一句话活生生压了下去。
让茉莉买点东西，她心里也好过点。
杨茉莉办事麻利，五分钟内就下好单，又花了两分钟找好闪送。
杜小希怕杨茉莉马上要给她点晚饭外卖，自己先开口：“刚吃了下午茶，现在肚子饱得很。园区这么多餐厅便利店，要是饿了，我就自己出去买点什么吃。”
杨茉莉有些惊讶，“姐，你咋知我在想什么，你看，我都打开外卖app了。”
说着还把手机屏幕给杜小希看。
杜小希笑：“毕竟对你也是有那么一米米了解的。反正我晚饭的事情你就别操心了。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你赶紧联系一下司机师傅，让它过来接你。”
“哦，好。”杨茉莉乖巧点头，“等付叔叔来接我的时候，估计闪送也到了。”
……
如大小姐所料，四十分钟后，闪送大哥跟杨家的司机一起到了。
杜小希先是把东西都拿回了工作室，又把杨茉莉送到科技园门口。
“姐，一定要小心啊。”杨茉莉眼中满是担心，拉着杜小希的手，不断叮嘱着：“打得过就打，如
果实在应付不了就跑路。这地方就算最后不能退租也没啥，就当钱扔水里了。你可不能出事啊，真的。”
“知啦。”杜小希笑：“现在可好，我以前对你说的话，你又对我说了一遍。我会注意安全的，放心。时间不早了，上车吧。”
送走了依依不舍的杨茉莉，杜小希一个人慢慢往工作室溜达。
下班时间的园区热热闹闹，到处都能看到说说笑笑归心似箭的年轻人。
大家都在往外走，只有她在往里走。
这情景还蛮搞笑的。
杜小希到便利店买了两瓶乌龙茶，又买了一盒自热米饭，回到了杨茉莉租的办公室。
此时的夕阳像个快要融化的鸡蛋黄，无精打采的。天幕已经逐渐转为深蓝，萧索孤寂的气氛瞬间弥漫上来。
杜小希把闪送来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回复了一些微信和短信，随后给手机插上充电宝，开始打游戏。
－－没办法，只有这玩意混时间最快。
杜小希跟小丁福寿组队打了一阵子游戏，天不知不觉彻底黑了下去。
跟两位年轻人说了一声之后，杜小希退出了游戏。
她淡定地坐在沙发上，让手机播放游戏实况，自己开始吃那碗自热米饭。
窗外的树叶在风中颤动，寒意顺着窗户和门缝悄然灌了进来，冷嗖嗖的。
杜小希不得不佩服杨茉莉的心思细腻。
在这里过夜，没有取暖器恐怕真的不行。
打开“小太阳”，她坐的这一片儿终于缓和不少。
随着黑夜的加深，屋外的风刮得越发猛烈。
园区的灯光越来越少，就连加班的人都陆续离开。
就在此时，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滋滋两下，灯光随即开始忽明忽暗。
杜小希面无表情，喝着饮料，看着游戏视频。
她没想到对方还挺沉不住气的。
这还没到凌晨呢，就要出来了？
杜小希刚腹诽完，放在她脚边的小太阳突然就熄灭。
原本明亮如白昼的房间变得昏暗无比，配合上闪烁的日光灯，恐怖气氛瞬间就拉满了。
要是换做几个月前，倒是能吓她一下，现在嘛……
她的内心简直毫无波动。
杜小希放下筷子，闭上双眼。
脑子里那个特殊能力的“开关”关闭了一个星期，是时候打开了。
她在白茫茫的意识中很快找到了那个具象化的红色按钮，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杜小希的耳朵像是得到了仙露的润泽，将屋内屋外的声音一丝不落地捕捉到。
风声、树叶的摩挲声、白领下班后匆匆而行的脚步声、园区停车场车子发动的声音??
在这些庞杂的声音中，杜小希敏|感|地从中提取到了一种非常不普通的声音。
像雾，像风，又像烟。
这股力量从五楼走廊最右边的的天花板盖子里飘出来，慢慢悠悠朝工作室这边靠近。
……好家伙，居然是躲在通风管里的么？
下午的时候杨茉莉说过最右边的518室还没租出去，那边除了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基本上没人过去。
如果当时去那边瞅一眼，肯定能察觉到鬼的气息。
杜小希想了想，收回敏锐的听觉能力，睁开双眼。
现在只要坐等鬼进门就行。
几秒后，日光灯闪烁了几下，很快恢复正常。
“小太阳”也重新启动，将带着橘黄色光芒的温暖送给主人。
杜小希有点意外。
这鬼居然不搞黑灯瞎火恐吓人那一套？
这倒是有点新鲜。
杜小希害怕光线太强，会让鬼忌惮不现身，继而影响调查，心一横关掉了取暖器和日光灯。
屋内重新漆黑一片。
寒意再度上涌。
还好杜小希现在身体好，这么点冻还是能扛的。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瘫在沙发上玩手机，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盯着门口。
此时她已经打开了脑内可以夜视的“开关”，她的眼睛就像一台夜视仪一样可以看清黑暗中的任何东西。
半晌后，一阵明显的阴冷气息逼近，随后一团黑雾穿过门，径直飘了进来。
黑雾在屋内迅速形成一个人形，在杜小希的眼前现出真身。
是个男人，很年轻的男人。
个子中等，穿着T恤牛仔裤，带着一副眼镜。
他五官并不狰狞，只是面色铁青，身体瘦成了纸片，化成人形走路的时候弯腰驼背，看上去异常萎靡颓废。
鬼有多种多样，长什么样的都有。
让杜小希感到奇怪的是这只鬼除了背后有一股黑色怨气存在之外，竟然还有一股灰色的雾气将它笼罩。这两层雾气互不融合，却又和平共处，十分令人诧异。
而且这只年轻的男鬼跟其他鬼不一样，对杜小希的存在并不在乎。
它从半空中落地，然后无所谓地瞟了她一眼，随后径直往窗口的地方走去。
杜小希：？？？
这是闹哪样？
男鬼走到距离窗口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它身子微微下沉，做出一个“坐”的动作。
然后伸出右手，往虚空点了一下。
……就好像他在开电脑的主机按键一般。
杜小希满头雾水。这屋子空空荡荡，没有电脑桌，更没有电脑。
这位鬼兄弟是在做什么呢？
紧接着男鬼继续他的无实物表演，将空气键盘拉拢，又滑动一下空气鼠标。手指翻飞，开始敲字。
杜小希傻了。
第一次遇见这样别出心裁的鬼。
按下一万个问号和吐槽的心，她继续观察这只年轻男鬼。
男鬼认认真真地敲着键盘，盯着虚无的“电脑屏幕”。时不时还要掏出并不存在的手机打一打电话。
打电话的时候鬼没有发出声音，但它的表情很丰富，时而兴奋，时而郁闷，时而喜悦，时而愤怒。
“……”杜小希被这只死了还要兢兢业业上班的鬼感动了。
年轻的男鬼不在乎这屋里是不是有人，也不在乎对方是不是看得见自己。它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我地重复生前让它最在乎的事情。
看到现在，她似乎有点明白这只鬼逗留在此的原因了－－一定是因为太有事业心。
男鬼在不存在的办公桌前忙碌了好一阵，又是敲字又是打电话的，时不时还要从桌面上拿出文件涂涂写写。
也许是累了，它放下手头的所有“琐事“，抬了抬胳膊，又揉揉自己的肩膀，将身子靠在“椅背”上无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
杜小希看了这么久的独角戏，实在是忍不住，十分想跟它聊一聊。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男鬼身边。
“你好。”杜小希害怕吓到这只沉浸式上班的鬼，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些。
没想到她已经足够小声，还是把这只鬼吓得一屁股从空气椅子上摔了下来。
男鬼坐在地上，大惊失色地看着杜小希。
“你、你竟然看得到我？”
男鬼的声音带着几分惊恐。
杜小希：……
怎么回事，一只鬼怎么反而被人吓到了！
看来又是只心肠不坏的胆小鬼？
杜小希点点头，“嗯，看得到。”
“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她退后两步，主动跟男鬼保持距离，“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年轻男鬼迅速爬起来。
它苍白泛青的脸有了一丝波动：“为什么你能看见我？”
“因为我可以跟鬼沟通啊。”杜小希坐回沙发上，淡定而温和：“我还曾经交过好几个鬼朋友呢。”
“真的吗？”这句话成功勾起男鬼的好奇心，那双暗淡无光的眼睛也有了色彩，“它们在哪里？我可以见见它们吗？”
……看来这只鬼孤独了很久，想找个鬼同伴。
杜小希说：“它们有的完成了心愿，有的了却了执念，现在都轮回转世去啦。也许有一位姐姐都已经再世为人了吧。”
年轻男鬼的眼神又暗淡下来，它垂下脑袋，没有说话。
“你看上去年纪跟我差不多大，怎么一直逗留在这里呢？”杜小希不绕圈子，直接发问。
经过之前的观察和跟它的接触，它并没有主动害人－－甚至它都不在乎人。
只需要劝这只鬼去投胎，杨茉莉身上的灰雾就会消失。
杜小希的问题似乎是提到了男鬼的伤心事。
它神色颓废，“我好不容易攒够创业的钱，公司经营一波三折，好不容易有了融资的机会，但我却死了……”
“你在公司加班的时候过劳死了？”杜小希并不惊讶，只觉得唏嘘。现代年轻人身体和心灵的负担都越来越重了。
男鬼却摇摇头，“那天我下班回家已经是半夜三点。我想着在沙发上稍微休息一下再去洗澡，结果心脏病突发，死了。”
杜小希这下彻底明白了。
难怪中介底气那么足说这个房子是干净的。因为的确没人死在这儿。
这位年轻鬼是因为惦念着自己的事业，不甘心自己年纪轻轻还没有获得成功就英年早逝，死了变成鬼也要来到自己生前奋斗拼搏的地方，迟迟不肯离去。
“请问您贵姓？“杜小希决定先跟对方套套近乎。
“免贵姓魏，魏大为。”男鬼。
“魏先生，您为什么不去投胎呢。”杜小希耐心：“如果去投胎，下辈子还有成功的机会。你逗留在这里，每天都在重复着虚幻啊。”
也许是这句话戳到了它的心窝子，魏大为突然捂住脸，崩溃大哭起来。
“我也知人死如灯灭，什么都没了。”它哭得极为伤心，“可是投胎我下辈子就能顺利吗？我这个人从小就走霉运，我害怕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