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瑞亚说出口之前，一直观察她神情的经纪人就皱起眉头，深刻的眉目之中满是不赞同。
“别告诉我你想亲自找过去，就算对方带着善意，这也是一个在暴风雪中游刃有余的能力者，瑞亚，这太冒险了。”
瑞亚很短促地笑了一下：“不是还有你在这里吗，马修。”
她的笑容并没有持续很久，却在马洛伊的心里盛放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是马修·马洛伊成为瑞亚经纪人的第五年。他自认为已经非常了解瑞亚，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她促狭的恶意也如同善良的一面般迷人。
马洛伊还是没办法拒绝她，五年前彼此还陌生时是那样，现在也还是一样。
“好吧。”马洛伊叹气。无论什么时候，什么事情，他都没办法说“不行”。
这对他自己而言，其实是一件糟糕的事。
瑞亚为数不多的信任和亲近是唯一的嘉奖。
所以再不情愿，马洛伊还是带着瑞亚找去肯特农庄。这个时候的斯莫威尔镇外面根本不会有人，大家都在家里避寒。
还好路上就有手工的指示牌，而且距离根本不远，找到位置并不难。
恶劣的天气对马洛伊来说更不是问题。
要采取什么方式面对房子里面的人，才是问题。
出于人道主义的礼貌，瑞亚决定先友好地了解情况。所以她选择敲门。
几乎是在她的手刚放在门面上的同时刻，房门就打开了，好像早就发现他们的到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压过来，笼罩住瑞亚，针织粗毛衣，厚牛仔裤。她仰起头才能看清对方的长相。
那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纯色的蓝眼睛里带着警戒的守卫气势，牢牢地盯住门外的造访者。
可瑞亚抬起脸，和他对视一会儿，出身小镇的年轻人就在巨大的惊愕之中红了脸。
“你是……”他一时措手不及，说不出话。
马洛伊上前一步，打断了对方移不开视线的凝视。犹太人的体格并不弱，足够和更年轻的大个子男孩对峙。
“抱歉，我们路过这里，风雪突然变大了，我们没办法继续前行，只能冒昧打扰。”马洛伊得心应手地扔出打交道的话。
这却让短暂失神的年轻人一下子惊醒，反应过来质问：“那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没有杂质的蓝色眼睛落到男人、女人的肩膀、手臂、脚踝，一两片敷衍的雪花根本掩饰不了这两个人的怪异。
但是。
“别这么没礼貌，克拉克，快让他们进来。这个雪天太危险了，你不是刚救了一个可怜的年轻女孩吗，别再让更多——”一个面容温和，穿戴围裙的妇人从屋内走出来，话声却在看到瑞亚时停下来。
然后是惊呼：“天呐！瑞亚·诺伦！”
一盘刚出炉的苹果派从她手中一翻，马上就要掉下来。
“小心，妈妈！”在克拉克·肯特冲过去之前，一个无形的力量先一步拦住了热气腾腾的派，将美食送回了盘子里。
成熟、油滑的犹太人露出一个客套的笑。
克拉克立刻紧皱眉毛，他的下颌绷起，露出希腊雕塑般的棱角和锋芒。
可是在他能够竖起敌意前，瑞亚就被毫无察觉的肯特夫人亲手拉了进来。苹果派被塞进克拉克·肯特的手里。
“真的是你吗，瑞亚？”肯特夫人小心地打量金发异眸的美人，生怕冒犯。
“对不起，但是我们全家都很喜欢你，我从你第一次上奥普拉那时候起就知道你了！
我看了《佩吉·卡特》，那真的很棒！
可是你怎么会来斯莫威尔？哦不，我真是糊涂了，不用听我说这些无聊的问题，快坐下，暖暖身体。”话里有些语无伦次。
马洛伊开口：“你好，我是瑞亚的经纪人，叫我马洛伊就好，很抱歉打扰你们，但是现在外面……
只要能让我们在这里呆一段时间，有任何需要帮忙的都可以和我提。”
“不不！你们能来这里才是帮我们的忙！
这是最好的圣诞礼物！”肯特夫人高兴极了，那张显示年龄痕迹的脸焕发出惊人的活力。
她自以为小声地和自己的儿子开玩笑：“你带回一个女孩，就足够让我惊喜了！
没想到今年圣诞我们家里竟然会有两个年轻的美女，其中一个还是瑞亚·诺伦——
别傻站着，去和她说话呀！”
尽管克拉克知道这里面的问题无数，他还是在母亲打趣、鼓励的语境下再一次红了脸。
之前那个女记者就是大城市来的，穿着打扮就和这里完全不一样。
而瑞亚·诺伦，和她的经纪人更不用提，他们从精心打理的头发丝到崭新干净的鞋底都是昂贵的，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好莱坞纸醉金迷的气息。
就算瑞亚已经很穿戴得十分休闲，润养的黄金色头发和护理的细腻肌肤也和这里的农庄并不契合。
她应该在奢华精致的派对，在闪光灯聚焦的红毯，在影迷包围的欢呼声中——
总之，不应该在这里。
克拉克在感到紧张，焦灼，抵触和不安的同时，又不可避免地冒出一丝隐秘的期待。
这是他逃避这么久以来，从未接触过的另外一个世界。
哪怕这很有可能是来找麻烦的敌人，克拉克还是将手里的苹果派放到了瑞亚的桌前。
他一面试图集中所有注意力放在那个古怪的经纪人身上，一面又不可抵抗地因为分神去听瑞亚的一句话宣告失败。
“刚才你们提到救了一个人，她怎么样了，没事吧？”
那一刻克拉克·肯特心里划过的想法就是，她不会是坏人。
大人将这一切收进眼底，马洛伊把瑞亚和自己的外套挂起，顺手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知道，用不到部署的计划了。
第287章
“庆幸的是, 人没什么事，应该只是受惊了，我觉得她多睡一会儿就会好的。”
肯特夫人回答了瑞亚更为关心的问题。
“能让我看一眼吗？”瑞亚很快就接话, 她眼睛也不眨，神情自然地说出随兴编出的谎话：“我学过一些基本的医学护理知识，或许我可以帮忙。”
她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
这里的一切看上去确实温馨、美好, 就如露易丝·莱恩评价的一样。瑞亚能从农庄的女主人身上感受到善意。
但谁又能保证这是不是另一中意义上的“糖果屋”。没有亲眼确认露易丝·莱恩的安危，瑞亚就不可能安心。
马洛伊看向瑞亚，笑着默认了她这个多出来的“医术技能”。
“真的吗？”肯特夫人没有任何起疑，惊叹地说：“那太好了！”
客厅里最年轻的人打断：“等一下, 妈妈……”
“怎么了？”
往转角处带路的肯特夫人转过头，勾起的笑容就一直没有消失。自从丈夫离世, 和儿子团聚就是这个家里最幸福的时候，但她也很少这么快乐过了。
今天到访的客人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惊喜。
即便这里面充满了让人不安的信号，克拉克·肯特也没办法捅破问题。他不想让自己的母亲失望。
至少不应该是现在。
克拉克·肯特的眼神移动，不由自主地落到另一个女性身上。自他高中时期起就走红好莱坞的金发女明星已经站起来, 跟在一旁。
她和克拉克印象里的模样并不完全一致，镜头里的打光会让五官更柔和、更精致。可是瑞亚·诺伦就站在这里，那头黄金色的头发在室内也会闪耀光泽，那双蓝眼睛也真的一深一浅, 在光线变化下流动着奇异的吸引力。
瑞亚看着他, 疑惑又无辜地偏过头。
“不，没什么。”他抿紧嘴唇, 转而对客厅里的另外一个更具有威慑力的男性提高戒备。
“等我一会儿，马修。”瑞亚冲自己的经纪人示意，不要在她出来之前闹出什么动静。
接收到她的信号，马洛伊配合地在瑞亚之前的位置坐下, 目送肯特夫人带着瑞亚去了里面的房间。他把手放到茶几上，一半是为了展示自己没有歹意，一半是为了——
“对不起，请问有热咖啡吗？”
年轻人盯过来的视线几乎能射穿桌面，马洛伊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这不是一栋大房子，隔音效果也没有那么好，房间的门没有完全关上就会泄露一些声音。马洛伊听到瑞亚在和肯特夫人聊天。
他听不清楚具体的对话，但是经纪人能从克拉克·肯特的表情里读出一些事情。小镇青年突然微微放松，那边的话题似乎进行得不错，不过这也说明克拉克能完全听到瑞亚在说什么。
这算得上灵敏的五官感知了，马洛伊记下这一点提高警惕。
“露易丝！”
瑞亚没有掩饰自己认识露易丝·莱恩的事实，她从很久以前起就知道该怎么更好地分配谎言，现在显然不是编造谎话的时候。
况且露易丝就躺在肯特夫人房间的床上，昏睡中还有些不安地皱着眉头，瑞亚还不至于冷漠到毫不关心。
“你也认识她吗？”肯特夫人有些吃惊。
“我见过她。露易丝·莱恩，她是《星球日报》的记者，她采访过我……”瑞亚简单地交代了自己和露易丝的关系。
大明星和女记者，洛杉矶和纽约，这中交集立刻就获得了肯特夫人的信任，何况还有对喜欢的女演员的好感加持。
当瑞亚问出：“露易丝怎么会在这里？”
肯特夫人甚至都没有思考“瑞亚为什么会在这里”的问题就托盘而出：“露易丝这两个月时不时地来镇上采访，我招待过她。虽然今天是节日，但是……
她的车被天气困住了，是克拉克救出了她。”
说到一半，肯特夫人想起什么，补救般地自我介绍：“对不起，忘了说，克拉克是我的儿子，克拉克·肯特。我是玛莎。”
这位温和的母亲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一开始我还以为克拉克带女朋友来见我，我还在想他怎么会认识露易丝。结果他是在路上发现这个记者女孩的……”
肯特夫人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落寞，但在瑞亚的注视下，这点隐约的遗憾又消失了。
“这太惊险了。外面的雪很大，还好露易丝遇到了你们。”瑞亚的感谢里带着一点真心，她伸手触摸露易丝的额头，小心地检查了容易扭伤的肩膀和四肢关节。
就如肯特夫人所说，露易丝·莱恩没有什么事。瑞亚开口：“但最好还是让专业的医生检查一下。等风雪变小一点，我们就送她去医院。”
肯特夫人的眼神软化，对瑞亚更加热情，显然认定莫名其妙出现的名流人物就如自己想象的一样心地善良。
“你真好，瑞亚。但今天你们是走不了的，斯莫威尔的鬼天气没有那么容易变好。”肯特夫人拉住瑞亚的手。
“如果你们不介意，可以在这里住一晚。我和露易丝睡一张床就好。我们还有一间没收拾过的客房，床板很硬，你要是睡不习惯的话可以住克拉克的房间……”
“咳咳！”
客厅里传来一阵被呛到的咳嗽声，那不可能是马洛伊的声音。
瑞亚注意到这个插曲，但还是把注意力放回到肯特夫人的话上，“克拉克可以在客厅待一晚……”
“不，不用这么打扰。”瑞亚温和的拒绝抵不住对方的坚持。这说来有些古怪，不过瑞亚能从肯特夫人身上看到自己父母的影子。
肯特夫人甚至把她带去克拉克·肯特的房间。
瑞亚以为克拉克会阻止，但是没有人冒出来捍卫次卧的门。肯特夫人还问了自己的儿子一句，获得了一些遥远、含糊的回答。肯特夫人确定里面没有代表拒绝意思的词语。
最后她们还是打开门，走了进去。
符合瑞亚想象的是，这就是一个男孩的房间，摆设少，装饰简单。墙壁上有很多海报张贴过的痕迹，现在已经撕下来了，露出浅色的墙面，家人的合影照片摆在床头柜上，安静地朝着门口。
看得出，克拉克·肯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回来了，但房间被收拾得很干净。
超乎瑞亚预期的是，这房间里有非常浓厚的生活气息，就好像真的是一个年轻的人类青年。这个小镇本身就足够古怪了，可肯特母子表现出来的样子却那么真实、友善。
如果他们在纽约的皇后区，而不是堪萨斯的斯莫威尔镇，他们会是瑞亚喜欢的那种邻居。
然而问题是，他们不是。
瑞亚也不可能真的在这里待上一晚，所以她看了一圈就打算找借口离开。转过身，瑞亚才看到关上的门背面还贴着一张海报。
“哦！”肯特夫人顺着瑞亚的视线注意到，“我漏掉了这一张，我以为我清理完了呢。”
那海报的女主角毫无疑问是瑞亚·诺伦。肯特夫人也笑着说：“我们以前会一起去看你的电影，克拉克喜欢收集这些，后来……”
肯特夫人的笑容一顿，然后掩饰般地带过去，“走吧，我们去吃点派，趁它们还没凉掉。”
剩下的这一张，是《天才雷普利》的电影海报，这不是常见的宣传图，瑞亚都没见过这一版。
构图里，她的侧脸特写被放到中间，长直金发顺下来，划着电影标题里的字母，勾勒到下方缩小字号的短语介绍。“罪恶”这个单词跳进瑞亚的眼睛，她的目光微妙地闪了闪。
然后瑞亚跟着肯特夫人回到客厅。
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和职场历练出来的成熟大人对立坐着，茶几上放着纹丝未动的苹果派，和四杯新倒的热牛奶。
马洛伊没去碰这里面的任何一样东西。
在瑞亚出来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克拉克·肯特却突然站起来，“额，其实……”他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启话题，不知所措地卡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