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得跟他本人沟通了。”她的语气里带上一点真切的笑意。
——而真正的美国队长史蒂夫·罗杰斯就在北极新基地的实验室里。
苍白的脸，明亮、正统的金发，熟悉到不能再熟的五官，俊美端正，棱角分明，抿住的嘴唇带着冰封六十年也没有抹去的坚毅。
他还没有睁开眼，没人知道那双眼睛里的蓝色会不会和乔纳森·斯通一样明亮、鲜艳。四五十年代的照片和影片都是黑白的，而画报中的彩色总是因为艺术家的风格有所偏差。
浓墨重彩的历史主角就那么安静、沉默地躺着，如同一个时间过长的睡眠。
如果不是他的心脏被激活得重新开始跳动，他的呼吸重新开始运行，这也很像是一具雕刻的塑像。
检查的结果证明了他还健全地存活着。但是这具躯体还有些僵硬、甚至称得上坚固。
医护和研究人员缓慢地调整温度，试图把美国队长从极寒的低温里唤醒过来，完整地复原。
“他需要多长时间醒过来？”
瑞亚问过这个问题。
她是这个北极新建立基地中唯一一个拥有完全权限的人。
政.府和军.方征用了离氪星母舰最近的科研基地，用最快的速度打造了这座基地。除了官方的投入，新基地背后的投资成分也复杂交错。资本在其中发挥了更大程度的作用。
瑞亚是他们共同推举出来的负责人。只能是她，也必须是她——
莱克斯·卢瑟投入了最多的钱。
他非常愿意借着瑞亚·诺伦女士指示的“处理后续问题”命令，行使秘密研究的暗地任务。一经他的插手，这就不仅是为了骗过那个外星人，而且还想要瞒过其他的势力，完成更多的利益侵吞。
但这个基地最后却被用来“拯救”美国队长，是莱克斯·卢瑟也没有想到的。
他提出的关于美国队长的所有建议，就是为了拉瑞亚下水，合谋其他共同利益。加入的人越来越多，分配的东西就越来越少。
莱克斯不会在意拍卖会的客人，那只是递了投名状的外围成员。不过他对瑞亚和诺曼·奥斯本的进一步合作非常不满，甚至有点嫉恨。
奥斯本的作用在他的权力范围里占据了一部分的重合，莱克斯·卢瑟不高兴。
他需要证明，自己比奥斯本更有用。
“还需要一段时间，这老家伙在冰层下面待了六十年，就算他活着，身体机能的恢复也没有那么快。”莱克斯·卢瑟说。
“但是你考虑的时间也不多了，最短一天，最长一周他就能醒。”他好心地劝导：“你也该听我一次了吧，毕竟我这次表现得这么忠诚，至少应该加分。”
瘦削的男人穿着实验服在瑞亚身边踱步：“想想看，傻掉的美国队长，受伤的美国队长……会更好用。”
他无所顾忌地在本人面前说出残忍的计划方案。即便瑞亚知道史蒂夫·罗杰斯还没有意识，也感到一点头皮发麻。
然而仔细深思，压榨、利用莱克斯·卢瑟，逼迫莱克斯一次次效力的人却是她。
瑞亚走近那张医疗器械台，她凝视那张英雄的脸庞许久。
“算了，莱克斯。”
她就站在美国队长脸侧，伸出手，就能触摸到他。但瑞亚并没有去碰，只是在他紧闭的眼睑上方挥舞了两下，确认他真的还在昏迷。
“还是一个完整的美国队长，更有价值。”
瑞亚说自己不够了解美国队长史蒂夫·罗杰斯。但是她在历史资料上做的研究并不少，她甚至看过那些本该尘封保存的档案文件。
除了不能像和佩吉·卡特一样面对面地聊天、谈话，瑞亚已经做了所有能对这个人物做的功课。
因为她这个制片人冒险启用乔纳森·斯通这个行业外的新人来挑战角色，她也必须承担风险，尽到她要做到的责任。
这部电影拍摄中的表演指导者不只有导演史蒂芬·斯皮尔伯格。
除了经验丰富的表演老师、大牌的演员前辈。
瑞亚也是乔纳森·斯通的另外一个教导者。在“美国队长”有限的戏份里，瑞亚是他最主要的对手戏演员。
没有人比她更适合、更能带动情绪，何况选中的男演员本身对她抱有一定的好感。
当她成为感情引导的支配者，她就必须比被控制者更靠近对方需要饰演的角色。
是瑞亚和乔纳森·斯通合力把“美国队长”这个人物从口述、文字、影像中重新塑造出来，在银幕上再生。
负面的批评声音执着于指责电影省略了太多属于“美国队长”的英雄光辉，但几乎没有对角色形象不满的抗议。
不管怎么样，她完成了佩吉交给自己的任务。
《佩吉·卡特》成功地让全世界都再一次对旧日的战争英雄瞩目。
但是这样一个由她重新打磨、重新构建，不可避免地加入自我解读、戏剧性重组的英雄人物，却真的“活”了过来——
这种感觉对瑞亚来说过于微妙。在她的电影梦里，美国队长是一个“角色形象”，而不是“活人”。
当史蒂夫·罗杰斯是角色，他是可操控的、可修改、可任意解读的。瑞亚把她的“史蒂夫·罗杰斯”掌握在手里。
可是一旦史蒂夫·罗杰斯真的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和他有关的很多东西都因为未知变得不可控了。
他会有自己的眼睛、耳朵、嘴巴，有自己的思想。
他会怎么看待这个全新的二十一世纪，怎么看待编写自己历史的电影《佩吉·卡特》，怎么看待用手段获取自己恋人信任的瑞亚·诺伦？
而她自己要平衡好怀疑、利用和信任、合作之间的界限。
莱克斯·卢瑟引出了她的疑心，霍姆点明了她可用的手段——
瑞亚示意：“我需要他具体的苏醒时间。他醒过来的时候，必须第一个看到我。”
她没打算做什么，不然瑞亚现在就可以做手脚。
只是她需要一些保证，美国队长不会反对她——
所以他最好信任她。
这已经是瑞亚能想到，最温柔最善解人意的，不违背道德的办法了。
第295章
阳光透过窗户投下一片亮色。
微尘在光线的折射里隐约地漂浮着, 散落在坐于窗下的金发女人身边。
她优雅地交叠双腿，斜放在椅脚旁，从高跟鞋和长包裙之间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的纤细脚踝。
注意到什么动静, 女人抬起头, 她有一张年轻美丽的精致脸蛋, 甚至可以说过于漂亮了。尤其是那一双蓝得艳丽的眼睛, 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异色的蓝眸看过来, 在自然光下呈现出左右深浅不一的奇异色调。
“你醒了，队长，感觉怎么样？”她开口，用轻柔的语调说出动人的声音。
史蒂夫·罗杰斯从房间里唯一一张床上坐起, 他在和对方对视的时间里适应了一会儿, 然后才把眼神移开观察周围的环境。
有些发黄的白墙壁，几张关于战争胜利的贴画海报, 床铺上方的点滴装置——这里应该是医院。
挂壁木板上放着的收音机, 茶几上的方形电视让这间病房看上去十分优渥。
但是最奇怪的还是眼前这个女人——
有一种奇妙的气场在她周围萦绕，让人觉得, 她应该被前呼后拥、万千拥戴着, 而不是独自在这里等待。
她不可能是医生护士，她从头到脚都不像是在医院工作的人。
不过她也没有试图扮演。
史蒂夫先问：“我在哪里？”
“一个帮助你恢复的地方。”她微笑着告知。
史蒂夫·罗杰斯警惕地询问：“你是谁？”
“我是瑞亚·诺伦，你可以叫我瑞亚。”
他并没有顺势喊出名字, 而是等待着对方进一步地自我介绍。
一个名字还不足以了解一个人。
然而他只得到一句：“我知道你还有很多问题，不过我们最好还是先给你做个基础检查。”
女人站起来, 她的长发随着动作晃动，发出闪耀的黄金光泽。她走过来的时候，史蒂夫·罗杰斯已经暗自戒备。
史蒂夫顺着她的视线找到墙壁上的按铃，却在她真正碰到之前先一步反手掩住了呼铃。“等一下, 瑞亚·诺伦小姐，我建议我们还是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再决定要不要呼叫别人。”
瑞亚侧过脸，试图用眼睛目测自己和床铺之间的距离。
同一个房间里，这段距离当然不远，可是男人翻身下床到阻止她，瑞亚都没有反应过来。
这也是她没有想到的。
深浅不一的蓝色眼珠转过来，正视史蒂夫·罗杰斯。瑞亚这次看得很清楚。
真正美国队长的眼睛里的蓝，像是雨洗过后的天空，泛着晴昼的光亮，似乎更接近她深色的那一只。
他们离得太近了。
超级士兵的体格几乎能完全覆盖住瑞亚，明明乔纳森·斯通就和他差不多高，瑞亚还是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眼前这位角色原型可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人。他的英雄之名是杀戮纳.粹分子赢得的——对史蒂夫·罗杰斯来说，他才刚刚从一场生死决斗中杀出来。
结局是他赢了，但不得不为保护更多人带着飞机坠入极地的冰洋。
他可以理解自己被救了出来，然而他无法确定自己是被哪一方拯救了。
尽管史蒂夫充满警惕，但他还是本能地在女士面前展示绅士风度：“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吓你。”
“不过我希望了解情况，真实的情况。”他强调。
经过刚才那一瞬的试探，史蒂夫·罗杰斯已经明白这位瑞亚·诺伦小姐没有实际意义上的威胁。
她也许练过一些基础的格斗技能，可是反应太慢了。
瑞亚刚想做其他动作，史蒂夫就已经谨慎地按住瑞亚的肩膀，他在把这位漂亮得过于不可思议的年轻小姐拉开，和挟制人质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温柔地退开了。
虽然他已经察觉很多古怪的地方。
只是在那么近的距离之下，
连瑞亚都能看到这么多细节，史蒂夫·罗杰斯强化后的视力只会观察到更多：女人光滑细腻到没有毛孔的皮肤，专注凝视下微颤的长睫毛，还有涂抹过润唇膏的嘴巴。
他都不敢把视线下移。
哪怕她穿着打扮得都很正常，性感惹火的身材也还是呼之欲出。
这简直是间谍课中最完美的教案引子，几乎不可能有男性能阻挡住这种魅力，她一定会是用来转移注意力的最佳焦点。
然而出乎史蒂夫的猜测，瑞亚并没有贴上来，也没有呼喊叫人。
“我只是想收回手，别紧张队长。”她顺从地退后，举手展示自己的无辜。“我不是你的敌人。”
她没有获得信任。
在史蒂夫思考接下来要如何突破局面的时候，瑞亚转过身。
“你看上去也没有大碍了，那就走吧。”瑞亚向着门外的方向走了几步，偏了偏头，示意史蒂夫·罗杰斯跟上来。
瑞亚告诉他：“我就是来帮助你了解情况的。”
金发男人不太熟练地掩饰了自己的惊讶。瑞亚更像是一个被幕后者推出来、吸引视线的幌子。
结果她就是那个真正能和史蒂夫谈话的人。
“队长，在你掉进北冰洋后，发生了很多事。”瑞亚的语调依然柔和，“我本来想之后慢慢让你适应，不过既然你已经发现了不对劲……”
史蒂夫沉默地跟在瑞亚身后，他都已经做好了一出门就会遭受埋伏袭击的准备，可是门外面里只有陈旧的地面，无人的走廊，没亮起的日光灯。
长廊对面墙壁的窗户打开，史蒂夫甚至能看到自己熟悉的布鲁克林区的建筑物。
这里是纽约？
布鲁克林有这样一家医院吗？
当史蒂夫塞满了种种疑问时，一切都在他紧随着瑞亚踏出门框的边缘时天翻地覆。
四周的墙壁扭曲分解，铺成地面的石板升起又崩塌，在这崩坏的画面冲击下，史蒂夫·罗杰斯第一时间抓住了瑞亚，以防又是什么计谋。
但是那些碎片化的建筑物像活过来一样呼啸着冲过来，一视同仁地砸向他们两个，这让史蒂夫不得不搂过他认知中柔弱的诺伦小姐，护住她。
“小心！”
被保护的对象却很镇定，“这些都是假的，队长。”
瑞亚伸手抵住他坚实宽阔的胸膛，似乎是惊讶于男人的强壮，那双奇特的蓝眼睛闪了闪。
史蒂夫抬起脸，和怀里的神秘女性一起见证了这神奇的一幕。
那些他所熟悉、了解的东西拆解崩溃，然后用更快的速度重新组合，排列，变成他无法想象的，更崭新、更奇特的物质。
脚下的地滚动着翻新，铺成平整宽阔的沥青马路。
长墙打开扩展，和窗外的城区融为开放的一体，在史蒂夫记忆里的布鲁克林区立起高楼新城。
高耸的大楼，颜色明亮的广告牌，夹杂着发光的彩色动像视屏……
就算这里面藏着再多的问题，史蒂夫也不由自主地环视这奇妙的一切，目不转睛。
这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新奇的世界。
“这是我印象中的纽约，细节上还有很多差距，等你之后恢复好了，可以自己去看。”
瑞亚从他松开的强有力的手臂中退出来，她展露一个微笑：“欢迎来到二十一世纪，队长。你赶上了千禧年的最后一个月。”
史蒂夫反应过来：“你说这是2000年？！”
他立刻惊觉：“这是怎么回事？刚才我们还在四十年代的医院，现在又到了这里——
我还没有真正醒过来对吗，我在梦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