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市的动物园都是这样，国外的一些私人动物园更离谱。”祁应琛看得太多了，已经学会让自己尽量平静的去面对这些。
愤怒改变不了任何事。
秦初晗拆了津威的塑封，一口气干掉两瓶，打出一个嗝儿，胸口没那么堵了。
然后她就想起那头黑熊。
“以前总说人和动物要保持距离，那样对动物好，可是今天看了南动那头熊……怎么说呢，饲养员是它唯一的指望，他们也必然会分开……”
那对话，真够虐心的。
第89章 不配
秦初晗在山动长大, 大学考到帝都，周末没事就去逛北动。
那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动物园，无论园区环境、动物种类、科研保护抑或者其他方方面面, 都保持着世界领先水平。
还有海市野生动物园, 山动的老大哥，业界的标杆, 她常去，老周待她就跟亲闺女似的。
秦初晗始终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 和动物园息息相关, 保持联系。
而要是出门旅游，国内逛省级，国外看国家级。
小地方千万别去, 失望总会远远大于期望。
她一直知道，有那么一批不好的动物园, 环境简陋, 设施陈旧，一年四季被死气沉沉的阴霾笼罩, 住在里面的动物整体不健康, 比死还难受。
她管不了那么多……
山动是看上去很好, 集团旗下的动物园，占着那么大的地盘……却仍然有这样那样不足的地方。
以前在山动里闲逛是放松，是陶冶心性。
现在再让秦初晗去逛，看哪儿都是得花钱，得弄得更好！
自己家都顾不过来, 哪儿有多余的心思去扶贫？
她扶得过来吗？
本以为这次动协聚会重在经验交流，她打定主意来吃吃喝喝，活动结束还要上周边景区玩个痛快。
没想到陈会长把这次聚会当帮扶试点。
有能力的大园帮濒临倒闭的小园分担, 这无可厚非。
如果行业内自己都藐视动物的生存境况，那可真是离完蛋不远了。
真正让秦初晗气愤的是这些小动物园的不作为！
这么冷的阴雨天，只有一位饲养员想着弄点干燥的稻草给黑熊取暖。
其他人哪儿去了？
南动的领导有能力把同僚们安排在全市最好的度假酒店居住，却没办法给动物们创造稍微舒适一点的条件？
他们可以的，只是选择性的忽略了。
就跟秦初晗有选择性的逛好的动物园一样。
坏的那部分，只要不看到，就可以当做不存在？
“我和帮凶有什么区别……”她搞不懂了，为此感到迷茫而又沮丧。
电话那端，祁应琛沉默了很久，开口道：“人都会有逃避心理，明知道那些动物园不好，自己又无法改变什么，就算勇敢的直面它，花一整天时间去逛完那里，除了难过，除了徒增负面情绪，没有任何意义。很多事情不是一个谁能左右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要清楚，这不是你的错。”
*
秦初晗调整了一夜，第二天就把心态摆正过来了。
这确实不是她的错，这踏马是人类的贪欲和不作为，导致的糟糕结果。
既然她来了，看到了，她就不会视而不见！
吃早餐的时候，林笙提醒她上午的经验交流座谈会，她要上台代表发言，问她准备好了没？
秦初晗先是愣了下，抬眼一望，正好看到南城动物园的王园长，带着两个下属走进来，挨桌问大家吃的怎么样，合口味吗？昨晚休息得好不好？
你怎么不关心关心你家动物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
大清早，王园长西装笔挺，笑容灿烂，像朵沐浴着残阳的交际花，对同行们嘘寒问暖，眼珠子转得滴溜溜的，只差把乞讨的心思写在脸上。
这个点儿，老秦都在山动逛了大半圈了。
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只看动物不看人。
这才是动物园园长正确的打开方式好吗！
“放心，我心里有数。”赶在王园长走到自己这桌前，秦初晗把筷子‘啪’地拍桌上，站起来就走了。
顾词他们被她这一下拍得直缩脖子。
“不对劲啊小伙伴们，咱们小秦总监杀气十足的有没有？”司徒畅正在微信上催伍衡拍点今天的园中动物美照，他一会儿发官博。
伍衡问他出差顺利否，小秦总监有没有暴怒？
好像早有预料。
司徒畅纳闷：【刚怒了，你怎么知道的？】
伍衡：【南城这个园长我刚好认识，跟我叔一个型儿的，以前动协聚会都在有大动物园的城市，这次安排在南城，肯定有别的目的，加上一群人搞虚假商业互吹，秦初晗最见不得这些，你看着吧，她肯定炸，而且专挑隆重场合搞王炸。】
司徒畅：“……”
*
吃完早餐，大家照例先逛本地动物园。
今天依旧是阴雨天，动物园和昨天一样了无生趣，一个游人都没有。
动协包场。
所经之处带起一片欢声笑语，走过了，就算了。
大家都很会，无视嘛，粉饰太平谁不会？
把问题说出来还得罪人，何必呢？
到了金丝猴馆，话题终于回归动物本身。
看看南动这些小猴子，一个个活蹦乱跳，可爱非常！
养得真好啊……
再去到孔雀园，好家伙，绿孔雀是真好看！
白孔雀羽毛也打理得干净漂亮，平时一定上心照顾着吧？
看完了，外面冷，咱们回酒店宴会厅坐下来慢慢聊。
秦初晗像个异类，全程走在队伍最末，跟谁都聊不到一块儿。
*
回到酒店宴会厅，台上拉了动协第××次经验交流活动的横幅，每张桌子上都准备了茶水和点心，还摆放了动物主题的玩偶。
场面搞得挺有那么回事儿的。
会长、副会长，还有几个大动物园的管理、正儿八经的动物园设计师，依次做了发言后，轮到秦初晗这个后起之秀上台讲话。
她不推辞，亦不窘迫，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面带笑容的走到发言台前，双手撑着台边，慢悠悠的讲起来——
“诸位都是老前辈，还有看着我长大的，我也不敢班门弄斧，就说说我的入行体验吧。”
“准确的说起来，我是在去年十月正式进入动物园这一行。”
“大家都知道原因，过程我就不赘述了。”
“我觉得动物园这一行真难，要实现盈利，要让游客逛完了觉得意犹未尽下次再来……但最重要的，还是把动物养好。”
“昨天在飞机上，我拿着记事本排先后顺序。”
“文创店的收益稳定下来了，攒一部分存着应急，攒一部分留着装修体验馆，剩下的大半都要花在刀刃上。”
“首先紧着河马馆的恒温自净循环系统，答应了好多年，这件事必须在三月份搞定。”
“然后是象馆，得赶在夏天来临前把人造瀑布修起来，瀑布边上再造一个泥潭。想到小纯洁在泥潭里撒欢打滚的样子，我就忍不住姨母笑。”
“哦对了，小纯洁是去年秋天出生的小象，很可爱，大象皮肤厚，褶皱多，就靠滚泥来驱虫……我又班门弄斧了，这些热知识，在座各位肯定比我清楚。”
“我这叫家长心理，好不容易挣点儿钱，就想把最好的给孩子。”
“继续说啊，我们狮园外场的绿植是时候重新丰富一下了。听那边的饲养员说，最近它们那群动静挺大的，兴许过一阵子会传来好消息。”
“我想着，要是真有狮宝宝就好了，如此一来，我又有借口出周边，光明正大的挣奶粉钱……”
“还有我们那个梧桐叶子湖，九座小岛处于待开发状态，岛上安置哪些动物是早就定下来的，奈何拿不出钱修建馆舍，只能先摆在那里。”
“其实早在十几年前，山动就实现自负盈亏了，集团是不管的，凡事得我们自己想办法。”
“我爸常跟我说，没有条件，就想方设法去创造条件。”
“总靠别人，能靠到几时呢？”
“在我爸的带领下，他们那一代老山动人的动手能力就特别强。”
“打个比方，狮园第一座栖架，用的是园里的一颗老树。树被虫蛀死了，饲养员把它连根拔起，做完驱虫，修修剪剪弄出样子，摆到外场，现在那还是狮王的宝座，别的公狮靠近过去会被打。”
“每年市里的部分中小学会组织来动物园春游，他们也是一部分潜在劳动力。”
“我爸跟学校沟通过后，校车先把孩子们载到隔壁的森林公园，老师带领大家捡树枝，捡落叶，捡形状好看的小石头，做什么呢？拿到动物园来，那些都是丰容材料。”
“我们还去过汽车修理厂，用最低的价格买一大堆废轮胎回来，做秋千，做痒痒挠，做爬架装饰……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嘛。”
“我在我爸身上学到很多，最受益的一点，就是不能忘记初心。”
“我呢，自己会画画，借着去年山动发生的风口浪尖的那些事，趁着热度在，把口碑逆转过来，都是耍小聪明。”
“唠叨这么多，我就是感叹，毕业以后入了社会才知道，大风刮不来钱，何况还是动物园这一行，没点信念感，真做不下去。”
“而要是缺乏信念感，我认为是不配做这一行的。”
“动物们一开始各有各的栖息地，我们通过各种途径把它们弄到自己动物园里，我们就成了它们唯一的指望。”
“这半年多，山动总上热搜，同行看我都会说，秦初晗你能耐了，搞文创赚了不少钱吧？”
“赚钱没有错，大家都想赚钱，有钱才能把动物园搞得有声有色。”
“所以总结下来，做动物园要以动物为本。”
“北动的一位老师曾经说过：动物园的核心目标是物种保护，核心行动应是实现积极的动物福利。”
“我入行时间短，但一直把这句话当做职业座右铭，分享给大家共勉！”
“我说完了，谢谢。”
第90章 我年轻气盛
秦初晗这番话, 表达了三个意思——
首先，我确实能赚钱但我自己家孩子都不够用，谁的钱还能是大风刮来的, 对吧？大家都能理解吧？
其次, 我们家也穷过，穷的时候也没忘记给动物们创造条件, 那是想方设法竭尽所能，你们呢？
最后, 也最重要的一点, 以动物为本，坚守信念，勿忘初心！
讲完了, 一身坦然的走下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目不斜视, 坐姿必须端正。
不用怀疑，我说的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全场静默好几秒, 老周忍着笑带头鼓掌, 其他人回过神, 跟着鼓！
啪啪啪的掌声，像在抽耳光。
不知道谁被打疼了，谁被打了还不自知。
陈会长到底是见惯风浪的人物，走到台上拿起话筒，顺势把话题往‘行业内’一带, 环境艰难，大家更要互相帮助，南城动物园的现状都看到了、了解了, 眼下还有这么一个情况，是这样的……
*
秦初晗一通发言把人全得罪完了。
她还特别虎，到了午饭时间，特地让顾词他们三个找地儿坐，她自己给餐碟堆满吃的，在窗边的卡座，潇洒稳当的落座。
等一位正义之士和她共进午餐！
老周懂她的意思，拉着明显不乐意的陈季游坐到她对面，笑着调侃：“你可真行啊，一上去把我们全部的人训得灰头土脸的。”
秦初晗拿牙签戳了一块梨塞嘴里，嚼啊嚼地哼哼：“我年轻气盛。”
周书铭被一口茶水呛得直咳嗽，陈季游脸色也更难看了。
这位也是看着秦初晗长大的，面冷心热届的代表人物。
秦初晗瞥了老陈一眼，眼色里藏着怯，略作收敛：“没有训谁的意思，我有什么资格训别人啊……我就是生气！”
陈季游垮脸问：“说说，气什么？”
“气大家和稀泥的态度。”秦初晗气鼓鼓的垂着眼，“还有南动那个王园长，左右逢源，整一个重利的奸商！”
从长相到行事风格，简直是伍力文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这种人，不管给他多少钱，都不会用在动物身上。”
“别的就不说了，我们住酒店，标间一晚上688，自助餐单人188，明天去景区爬山采风，七、八十人，三天的总开销，算下来也是好几十万了！”
“有这个钱，为什么不给他们家动物搞搞生活环境？”
“我们是动物园协会，又不是作家协会，采的哪门子的风啊？”
“爬完山还得回来写篇游记抒发感想？”
“山里风景确实好，就是没看到动物们出来活动有点遗憾呢！”
“假不假？有意思吗？肉眼可见的问题没提出来，这叫助纣为虐！”
秦初晗一口气说完，心里总算痛快了点儿，抬起眼皮看对面那二位，好了，反应过来了，脖子一缩，小声叨叨：“这可是您让我说的……”
本来没想说，她自己憋着消化呢。
周书铭见她这个样子，别开脸去笑。
确实没说错，每句话都说在点子上，他们这些当领导的都视而不见，可不就是助纣为虐么？
陈季游也快绷不住了，演了许多年的大黑脸，今天怕是要栽啊……
秦初晗审时度势，脸上堆出讨好的笑容，不管了，先给自己邀个功：“后来您说要认领他们动物园的动物，我多积极啊！第一个响应，连他们饲养员我都愿意接过去，包食宿，缴齐五险一金，不定期提供免费培训，还有各种补贴！年终奖丰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