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了下，就听许凌霄道：“姐，你给军人同志掌个蜡烛，让他看清楚一点。”
“嗯。”
许凌云也正准备点蜡烛，火柴一擦亮，就着微光，点燃了蜡烛，又找来一个小瓷碟，弯着腰，双手斜握住蜡烛，火苗燃烧，一点点滴落透明的蜡油，最后，她小心地把蜡烛立在了上面。
便端起简易的烛台，淡笑道：“好啦。”
哪知这一起身，就撞见了一道有些熟悉的面孔。
她莹莹的双眸里，跳跃着火光，人不由愣了愣。
而男人没有说话，他身高腿长的，不用凳子就拧开了灯泡，许凌云一下有些紧张，因为这是妹妹搞的鬼。
咦，凌霄去哪儿了？
“有剪刀吗？”
“嗯？”
许凌云听到头顶一声沙哑，忙转过了头，又撞上这道黑沉沉的眼睛，忙敛下眉，道：“有的。”
而此时，许凌霄正趴在屋外的窗台边，心里啧啧，她姐那张温柔的脸蛋，在烛光下映着，她看了，都要心跳加速。
第84章 ③⑦【一更】
许凌霄从爆轰实验场回来后,导弹研究院再次陷入更为紧张的研制工作。
因为，他们制定了一个热血沸腾，又前路艰险的计划。
从仿制的第一枚导弹开始,到第二枚自主研制的导弹，它的假定打击对象,就是东瀛国。
这将会是华国的第一枚洲际导弹，同时,这枚导弹负重1500公斤,将用以实施历史上,最危险的核试验。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许凌霄抬头看着总装厂里的这一枚华国2号导弹，它就像一柄长剑,只待出鞘的那一天，直取命门,一剑封喉。
“倒是念起诗来了。”
程少微笑了她一声，目光却是凝在这柄长剑上。
许凌霄听他的声音，不由侧眸看了过去，这段时间,程少微似乎瘦了,显得眼眶更是深邃,下颚的棱角也锋利了起来，她不由伸手，捏了下他的手臂。
男人垂眸看她：“怎么了？”
“听他们说，你最近都睡在研究院里。”
许凌霄不知怎么地,有些心疼。
“最近太忙了，还要几个地方跑，回不回去都一样。”
男人的话说得云淡风轻,如果她没见过从前的程少微，或许只当他是个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科学家，但，她是见过那位，于衣光鬓影中走来，受众人瞩目的矜贵公子。
“黄工，给我吧。”
程少微说罢，就脱了外套，露出里头的黑衬衫，拿着工具就钻进了试车台。
许凌霄蹲在地上，看他在检查线路，等他出来准备起身时，她就伸出指尖，在他脸上擦了擦。
一时间，四周都响起磕到了的声音，她倒是无所谓，从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只挑着眉，看向躺在移动车架上的男人。
意料之中，不苟言笑的程总师，只会在许凌霄面前，才会有轻松姿态。
“程少微，回去洗个澡吧，真脏。”
她拍了拍手，单手便将他带起身。
就在他的气息掠过耳际时，许凌霄轻声说了句：“今晚，我跟你回家。”
“凌霄……”
“嗯，不准拒绝，我知道你今天的工作量。”
说罢，没再理他，转而去了其他零件车间。
自从苏国专家走后，导弹研究院曾陷入一场争执，关于控制方案的设计理念，到底选择“苏派”的“只要总体可行，无需过分强调个别组件”的方案，还是“美派”的“强调设备的每一个组件都相当可靠”。
最后，以苏怀民为代表的“留美派”取得了自主权，而许凌霄和程少微，都是灯塔国的留学生，是以，这枚华国2号的导弹，仿佛是一份军令状，压在了他们身上。
回到家属楼后，经过苏三学的家，苏知予长高了些，不再扎羊角辫了，而是垂在两侧扎起辫子，看到许凌霄，还是叫姐姐，之前她问，为什么叫自己姐姐，叫程少微叔叔，苏知予就说：“因为姐姐长大了，我也长大了，所以相对年龄，你一直是我姐姐。至于程叔叔，大人都说，稳重的男人最好。”
许凌霄愿称她为高情商的顶级选手。
“咦，姐姐，你居然买菜了？！”
苏知予看着她手里的篮子，一双眼睛震惊无比，因为，她从来没见许凌霄做过饭。
许凌霄揉了揉她的脑袋：“程叔叔多久没回来了？”
苏知予眨巴下眼睛，似在思忖，然后道：“叔叔每天都有回来噢。”
听到这个答案，她笑了声，从屋子里拿出一颗奶糖，送到她嘴里：“去玩吧。”
小丫头长大了，不像以前，还帮她打小报告，现在倒是怕他们夫妻不合。
许凌霄当然不会做饭，只不过之前去炮轰场找许凌云的时候，她总是腾时间出来给妹妹做吃的，而那个大石头张望北，帮许凌云修好了灯泡，这礼尚往来么，煮碗面谢谢人家也是应该的。
这个年代的人交朋友，万语千言不敢说，含蓄得都是看行动，许凌霄见张望北把面条都吃光了，心里就有数了。想着打铁趁热，把胃栓住，但是许凌云又很忙，没办法，许凌霄只好勉为其难帮她打下手。
这一打，以她的聪明才智，简单的饭菜一学就会。
许凌云吃到妹妹煮的面，眼泪就掉得跟面条一样。
晚上，程少微一到家，以为自己走错了屋子。
直到看见那抹纤瘦熟悉的身影，顿时安心了，双手环胸地看她认真仔细地摆盘，连老公回来了都不知道。
就在许凌霄端着碗转身时，身前一道暗影落下，她猛地抬头，吓得差点没握住碗，又想骂他，但还是收住了，轻咳了声，把瓷碗放到桌上，说了句：“喏，给你的。”
男人宽大的掌心揉了揉她的脖颈，像宠孩子一样：“今天给我扮贤妻了？”
许凌霄摘下围裙扔到一边：“贤妻时间到，一会吃完你自己刷碗。”
说着，就进了卧室拿衣服，虽然对自己厨艺非常自信，但程少微是谁啊，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是以，许凌霄决定不问味道。
这会都快十点了，程少微爱吃不吃。
汤面上铺了个金黄色的煎鸡蛋，还带了两片绿油油的青菜，汤色清澈却散发着香气，程少微觉得，他这辈子能吃上许凌霄做的饭，真是三生有幸。
刚吃到中间，筷子一拨，却发现，面底下还铺了一个煎鸡蛋。
有些人爱你，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满心意，生怕你知道，又生怕你，不知道。
许凌霄洗完澡回来后，看见大碗已经让他洗干净放回了柜子里，于是也不问他了，径直往卧室里走了进去。
程少微还在客厅里工作，两人向来话少，程少微说话最多的时候，大概就是有目的地要跟许凌霄行夫妻之实的晚上。
不过，她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一躺到床上就迷糊了，不知道程少微什么时候进来的，身上带着舒服的清爽，在她唇上温柔地碾了碾，然后就抱着她睡。
她掌心贴在程少微的心口，把头埋了进去，月色撩过爱人的窗户，一切都显得安静，直到，许凌霄觉得身前的温度被突然抽走了。
黑夜里，她蹙了蹙眉，听到一声重重的喘气，像溺水之人，在梦中挣扎无数次后，终于浮上了岸。
接着，床板被压向了另一边，男人没有再抱着她，似乎是起身了，但没有离开，她微睁开眼睛，看见一道宽大的后背，轮廓镀了月色，正坐在床边。
他……是做噩梦了吗？
许凌霄看着他手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地躬着，不由抬起掌心，轻按在他后背上，触手有些生凉，但渗了一层薄汗。
而在她的触碰下，程少微的后背，僵了僵。
许凌霄没说话，只是掀开被子起身，从后面环住了他。
两人的心跳牵连着，气息也缠在了一起，像大海里的游鱼，跋涉万里，却还没到达目的地。
“凌霄……抱歉。”
他的声音低沉，透过心肺鼓了进来。
许凌霄忽然明白，程少微的惊醒，是因为压力过大。
眼看第二枚导弹就要发射，但之前的实验并不尽如人意，是以都在拖延，再加上现在的科研环境，称少微所面临的压力，是他前三十年从未有过。
再强大的心理，都会因为极度的紧张与不安，而在夜深人静时陡然侵袭。
这也是为什么他最近一直睡在研究院的原因，忙碌，可以让他暂时不去想其他事情。
“程少微，其实，我也害怕。”
她说完，又接了句：“对不起。”
程少微眼眸微微一怔，旋即，转身看她，满眼的爱惜：“别怕，天塌下来，都有个高的顶着。”
听这话，她忽然笑了：“你就是个高的？那你干嘛睡不着觉？起来顶天么？”
男人扯了扯嘴角：“我只是在想，还有什么问题没注意到，还有哪些细节要考虑。”
他们为了保证每一个零件的质量，抓得比头发丝还细。
然而，许凌霄却跪坐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看他：“你害怕失败，是吗？”
他狭长的眼睑垂了垂：“我不想输。虽然我清楚，科学实验，失败与成功的概率都是同等存在，但我现在，只想要百分百的成功。”
这时，许凌霄双手转而背到身后，再伸出来时，是握了拳头的：“你猜猜看，哪只手里有头发。”
程少微笑了笑，下巴往右边指了指，许凌霄把手伸到他面前，缓缓张开，然后笑道：“你猜对啦！”
男人似乎知道她的把戏，拿过她的左手，掰开看，里面也有一根头发。
“怎么，这就是你的百分百猜对吗？”
许凌霄被他看穿了，也不恼：“我这只手代表成功，另一只手虽然没被你选中，但你下一次选它的时候，还是成功。程少微，我问你，既然你不想输，那如果这次失败了，你会怎么办？”
当事情未知时，是最黑暗的，但当它有了判决——
“想办法。”
许凌霄点了点头：“你还是会去做啊，哪怕失败了，你还是会在这条路上继续走，虽然路途艰险，可只要方向对了，我们的目的一定能达到。”
“可是……我们没有多少时间，更没有钱。”
想不到，程少微有一天也会为钱发愁。
但是，许凌霄是一个知道结果的人，所以她心态很稳，而面前的程少微，没有手拿剧本，他跟这个年代的所有人一样，孤注一掷，却不知道曙光在何方，迷茫，不安，是科研工作外更大的困局。
毕竟，苏国领导人在撤离专家后，就说过：“华国人要搞两弹，最后只会搞到连裤子都穿不起。”
花那么多钱，值得吗，他们每天都面对这种质问。虽然大家都说值得，但看到那些饿肚子还要省钱的人民，这枚导弹，承载的不仅是国防的压力，更是所有人的期盼。
“程少微，你怕死吗？”
“不怕。”
“你怕，别人说你不行吗？”
“嗤。”他笑了声，“我不行？”
许凌霄挑了下眉，道：“还好，我老公没有坏掉。”
说着，搂住他躺到床上：“你知道吗，当时在国外，我听到你空难的消息后，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片黑暗，我在河流中央，我想走到岸边，但是水一直抓住我的脚，我动不了，就在我要跌倒的时候，有个人忽然握住了我的手，他对我说：’你看，路很难走的时候，我们互相扶着就好了’。后来，你果然回国了。”
说着，许凌霄抱紧了他：“程少微，谢谢你，愿意回来。”
她话音一落，眼睑就让人吻了下来：“凌霄，千里关山，万死不辞。”
——
这天的会议，许凌霄提交了导弹发射计划。
她估算过所有进程，确定在今年内，实现华国自主研制的导弹发射。
“12月13日？”
这时，会议上的其他人不由道：“这个时间太精确了，万一那天的天气，或者导弹进度问题，无法实现，怎么办？”
毕竟报告一经提交，想要修改，就得惊动上层领导。
“是啊，我建议，修改一下，或者说，今年年底？”
这时，许凌霄摇了摇头，坚持道：“12月13日。”
她的话，让会议室又陷入了紧张：“发射时间谁都保证不了，凌霄，你就没必要在这件事上坚持了。”
这时，她的目光从文件上抬了起来：“既然这枚洲际导弹，是以东瀛国作为假定打击目标，那就必须是12月13日。”
“为什么啊？”
“他们那天有什么活动吗？”
“……”
“因为，”许凌霄落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那天，是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的公祭日。”
她话音一落，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了沉默。
紧接着，有人将文件一阖：“干它！”
“我们科室没问题，就在这天！”
“这事就这么定了，不用讨论！”
“好啊，咱们打它一道惊天响！”
“……”
这个会议室，之前因为导弹的研制问题，天天吵得不可开交，而在确定了发射时间后，所有人都没有了异议，并为了能在预定的时间发射，全身心扑在导弹上。
许凌霄转眸，看到程少微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又抬手揉了揉她的脖子，两人的位置并没有被分开，程总师可不会让办公室后勤这么干。
“凌霄同志，你这个发射时间，治好了我的病。”
不论成功还是失败，只要能在这一天发射上天，就是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