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气氛,紧张的令人喘不过气来。
跟在星河身后的,除了翠菊同另一个丫鬟,还有四个嬷嬷,之前因为知道李绝的身份,所以不敢贸然相扰。
只是垂着头在后面等待。
可是佑儿咬了李绝,又说那些话,这些人自然都听见了。暗自心惊。
翠菊是星河自侯府带来的,看李绝靠近,她本来想上前阻止。
可对方是信王府的三王子,这又是在惠王府里,应该不至于会怎样,而且也轮不到她一个小丫头插嘴出头。
就在这时候,墙外却有沙沙的脚步声靠近,有人道:“怪道京内都说庾军司甚是宠爱夫人,如今竟还亲自来接……实在是羡煞他人……”
庾约的声音仍是温和淡淡地,不否认,也不解释:“让詹士见笑了。”
那人忙道:“哪里哪里,羡慕还来不及呢!”
星河跟李绝都听见了。
而佑儿自然也听到了:“父亲!”他立刻惊喜地大叫了声。
李绝觉着,自己的耳朵都要给这声“父亲”震聋了。
在关外打过那么多仗,听过那么多的鼓角之声,每次短兵相接,血肉横飞,嘶吼惨呼,却没有这一声会叫他觉着透心凉。
他定在原地,简直不能动。
星河抱着佑儿,来不及想,也来不及说,只很快从李绝身旁走了过去。
正在这时侯,院门口出现了几道身影。
其中一人身着云雷暗纹的黑色常服,腰间玉带,戴一顶五梁金额花的黑色进贤冠,正是庾约。
最高兴的就是佑儿了,忙着叫道:“父亲!”小家伙就像是看到可以仰仗之人,忙不迭地向着庾约挣过去。
庾凤臣先看到的是星河抱着佑儿,脸上的笑徐徐地漾开:“多大了,怎么又叫你娘亲抱……”
一句话还未说完,突然看见星河身后站着的那人。
他的笑容在脸上停了停,然后就仿佛云散一样不见了踪影,
但庾约并没有很在意李绝,目光在他的身影上蜻蜓点水,即刻收回,落在星河的脸上。
他像是审视一样又细看了看星河的神色,而她只是垂着头,并没有瞧他一眼。
此刻星河已经把佑儿送过去,庾约张开手臂将他接在怀中。
他的目光像是调兵布阵似的,胸有成竹并不惊慌失措,徐徐在佑儿面上扫过,又掠向星河,最终看向李绝:“呵,不知三殿下也在这里,失礼了。”
李绝回头。
星河似乎是要走,正背对着他,站在庾约身旁。
可庾约没有着急,抱着佑儿,神色自若地望着李绝。
他看着面前这一幕仿佛合家欢似的情形,他不想多看庾凤臣那虽似不露声色却实则得意满溢的脸,也不想看他怀中抱着的那个可恨的小兔崽子。
而只是望向背对着自己的星河。
他的目光刀子一样,不是以前那样热烈,却透出冰似的寒气。
星河就算背对,却仿佛能感觉到那股森然之意。
她本是想若无其事地就随着庾约这么离开,但此时此刻竟再忍不住:“走吧。”低低地说了这两个字,星河不等任何人回答,迈步往前走去!
庾约一挑眉,像是无奈,又像是宠溺地一笑:“内人任性惯了,殿下莫怪,改日再给殿下赔罪。告退。”
他很体面地说了这一句话,抱着佑儿后退了一步,转过身。
还没出门,他便摸着佑儿的小脑袋:“你是不是又惹祸了?惹得你娘亲有些不高兴?”
他不是“情不自禁”地在问佑儿,而是故意地要留这么一句话给李绝听见。
他们是一家子,何等亲昵啊。
李绝心头一窒,往旁边走开一步,抬手抵住了廊柱。
刹那间,耳畔仿佛又想起了那声惨烈的吼叫:“姐姐……星河,容星河!你……”
此刻他的心情,就如彼时一样,如坠冰窟,如落悬崖。
他得到的教训本来已经够了,可刚才听见她那声“小绝”,却不知为何竟然……
一直站在李绝身后那人走过来:“小三爷。”
戚紫石看着他,眼神之中是不敢流露出来的同情:“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李绝低着头:“都是假的,是不是?”
戚紫石没法儿回答,李绝喃喃地:“你告诉我,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
庾约是骑马来的。
可偏偏抱着佑儿上了星河的马车。
丫鬟婆子们都在后面车上跟着,往国公府返回。
星河一直没有出声,因为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
她本来想不动声色,可仍是搞砸了。
庾约倒也没有问她什么,而只是抱着佑儿,若无其事地问:“在王府玩儿的怎么样?有没有闹腾?”
“佑儿没有,”小孩儿弱声细气的,竭力想着自己理解的字眼:“娘亲晕倒了,还哭了。”
星河一震:“佑儿,少胡说。”
“呵,”庾约笑了声,望着佑儿,却是对着星河,仿佛认认真真地:“小孩子自然要说真话,你这样训斥他,他以后都不敢说话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佑儿本来有些瑟缩,给庾约劝阻,才偷眼看星河。
星河叹了口气:“是,我只是……一时头晕而已,并无大碍,只是怕二爷听了不明所以,反而操心。”
庾约淡淡道:“操心不操心,明不明所以,自然在我,你不说,莫非是不信我。”
“说什么?”星河垂眸,低低道:“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
庾约的眉峰一蹙,却又看向小孩子:“刚才的那个人……佑哥儿可对他无礼了?”
佑儿看星河,似乎在判断星河叫不叫他说。
庾约笑着摸摸他的脸,温声劝哄:“你是个好孩子,可不能当着娘亲的面儿说谎。”
佑儿才恨恨地:“佑儿咬他了,坏人。”
“他怎么坏了?”庾约笑微微地问。
佑儿想了想:“娘哭了,他就是坏人。”
庾约笑意更深了些:“他……欺负你娘亲了吗?”
星河再也忍不住了,皱眉看向庾约:“二爷!”
庾约哈地一笑,又摸了摸佑儿的头,道:“父亲不过是开玩笑罢了。那个人啊,是信王府的三王子,是个极厉害的人物,佑儿以后可不要招惹他。”
小孩子握着小拳头:“佑儿不怕!”
庾约的眼神暗了几分,道:“嗯,不怕,没什么可怕的。佑儿……跟娘亲,都有爹爹在呢。”
星河转开头看向窗上,胸口微微起伏。
庾约抱着佑儿,眼睛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消失。
回到国公府,星河先回房换衣裳,待会儿还要去回老太太。
不料才脱了外衫,身后一只手臂探过来,将她揽入怀中。
后颈上一凉,然后是湿湿润润,一点温热。
星河咽了口唾液:“二爷……”
花枝一样的脖颈近在眼底,一枚压发的缠蝶还没来得及摘,顶端缀着小珍珠的须子丝丝地抖个不停。
“我得……去见老太太……”星河不知该怎么躲,仓促而尽量平静地说。
“不用去,我叫丫鬟替你去说了,想来老太太自然体恤你劳乏。”庾约贴近她耳畔,贴心地回答。
窸窸窣窣,是衣襟被挑开。
隔着一层细密厚腻的缎子,庾约微微用力,听见星河闷哼了声:“二爷,”她有点哀求的,伏底了身子要躲避,却是徒劳:“这、这是白天。”
庾约当然知道这是白天。
可一想到在惠王府里跟李绝的“不期而遇”,想到他盯着星河的眼神,想到佑儿说星河被李绝弄哭……
以及方才在外头,询问的丫鬟们的那些话。
他心里实在压不住火。
“我知道,”庾约埋首,甜香的气息沁入口鼻,他喃喃地,有些情难自已,“我知道……”
他身上的官袍还没有换下,头上的进贤冠也仍是整整齐齐。
星河靠在屏风上,手不知要往哪里放,慌乱地垂眸,看到庾约在面前慢慢地矮下身去,梁冠上的金线刺到了她的眼。
星河的呼吸都乱了:“二爷!”
庾约原本清冷的声线有些乱:“乖……”
百褶的幅裙裙摆给轻轻地一撩,星河再也忍不住,提高声音叫道:“庾叔叔!”
往后一退,撞得厚重的紫檀木六扇屏风轻轻摇晃。
第125章 所爱隔山海
平儿是从翠菊的口中得知,星河在惠王府见到了李绝的事。凉七獨家
自打星河嫁了过来,主仆两人从最初的张目不安,到慢慢地稳定下来,情形一言难尽,倒也罢了。
如今二房这里,里里外外已经都是平儿在操持,有些要紧的事便回禀星河。
所以星河出门这些,若非是必要的一大家子的出动,平儿便留在家里管事,只叫翠菊等跟着就是了。
没想到偏是这日,竟会出了意外。
平儿本想立刻询问星河,偏偏庾约在里头,不能打扰。
丫鬟们都在外间廊下,一个丫头没忍住,低声道:“难怪外头都说二爷疼咱们二奶奶,这才出去了一天就……”
平儿在门内听见了,只皱皱眉。
翠菊走到门口,板着脸斥责:“瞎说什么?这些话也是你能说的?”
喝退那丫头,翠菊看了眼平儿,悄悄地走过来,小声地问:“平姐姐,怎么像是有心事?”
平儿并没言语。
翠菊思忖着又道:“平姐姐,那位三王子……我记得他以前跟霄二爷很好,也去过姑娘房里,按理说是相识的,怎么今儿大家见了,那么怪的……”
平儿的眉皱的深了些:“什么怪不怪的?”
翠菊陪笑道:“就是……”她不太敢说李绝跟星河之间的情态有些古怪,“当时佑哥儿突然扑过去咬住了他,真是吓人一跳呢。”
平儿不动声色地说道:“佑哥儿毕竟还小,不懂什么事,这个就不必提了。”
翠菊瞅了她一眼,只得按捺。
又抬头看向屋内,隐约听见很细微的隐忍的低吟轻唤。
她的脸上不禁红了红,想了想,实在忍不住,又跟平儿道:“我记得年前,二奶奶想给二爷纳妾来的,不是说都在选人了,怎么就突然没有动静了?”
平儿原本不想在这时候闲话,听翠菊说到这里,突然察觉一点不对:“你问这个做什么?”
翠菊的脸色有点忐忑,含糊道:“也没什么,就是、不明白罢了。毕竟二奶奶才进门不多久就有了身孕,这一年多的时间空着……难为二爷竟……”
平儿看着翠菊的脸色,又想到她平时对于庾约十分伤心,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你别想错了,二奶奶确实是想给二爷纳妾的,不过是二爷没答应罢了,二爷眼光高,许是瞧不上……听说他在外头还有个房子,养着些歌舞伎人呢,三五不时地就会过去歇一歇。”平儿似不经意地,淡淡道:“只是,我劝你千万别想不该想的,二爷不愿意的事儿,是由不得人勉强或者上赶着的,不然……”
这话点到为止,该懂的就会懂了。
翠菊有一点懂,便深低了头:“是。”
正在这时,只听里间一声响动。
平儿起身,送了水进内。
顷刻,庾约洗了手脸,换了一套衣裳出门而去。
直到他去了,平儿才进内,见星河靠着床柱半坐着,鬓发有些散乱。
平儿上前替她把衣衫稍微地整了整,张了张口,到底不便先问别的,只道:“洗澡吗?”
星河想洗,又实在累得很,便道:“先不用。”
又问:“佑哥儿呢?”
“还能在哪儿,又在老太君那里闹呢。”平儿见她先不洗澡,便道:“那就泡泡脚吧,也能解乏,你别动。我来做就行了。”
回头叫翠菊送了热水进来,平儿给她脱了鞋袜,将两只莹白秀气的脚浸在热水中,慢慢地给她揉搓着。
星河一动也不想动,目光时而看向她的手,时而毫无章法地转向别处。
半晌,不等平儿问便道:“我今天看见他了……”
平儿虽然早就从翠菊口中得知,可听到星河幽幽地语气,仍是毛骨悚然,手都停下来:“是、是吗。”
“嗯,”星河答应了声,眼中闪闪烁烁地,她吸了吸鼻子,克制:“他比先前又高了好些,身量也长了不少……跟先前不太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平儿低下头,假装若无其事地握着她的脚,轻轻地给按压。
星河闭了闭双眼,吁了口气,才说:“我也说不清,他叫我……庾二夫人。”有一滴泪从眼角滑出,慢慢地顺着脸颊悬在下颌上。
平儿的手一顿:“真的当面这么叫的?没有说别的?”
星河想到李绝说的那些话:“没有什么别的。也不必要什么别的。”
平儿的眼中带了疑虑,抬头看着星河黯然神伤似的脸:“这很不像是他素来的性情啊。”
星河垂眸:“兴许,是在怪我……”
“怪你?”平儿的语气里透出几分不怒反笑的意思:“他敢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