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张九英这种事事蹉跎的做法，许念冰很难不生气，但凡她愿意多做一点，说不定前世他们家都不会出事。
许念水看出来许念冰不高兴，上前摸摸她的头：“二水，你别生气，外婆应该是有难言之隐，不然一个人何必常年在山上呢？”
如果没有前世发生的事情，许念冰确实会跟许念水一个想法，只是现在每一件事情都在指向张九英，她就无法不去想张九英在那些事情里起到的作用。
但凡张九英有爱女之心，她都不会眼看着林春秀出事，明明知道许念冰命硬而且对家里的事情完全不知道，偏生把玉佩留给许念冰，她留给知道一些事情的许念水，说不定当时许念水都不会出事。
有些事不能深想，越想越生气。
许念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能感觉到这次回家，许念冰变了很多，哪怕一直在跟她们笑闹，许念冰更多的时候，都沉默且孤独。
从前两天许念冰跟她说的话可以猜出许念冰看到了一个不那么好的未来，所以，她发现张九英的不作为时，才会这般生气。
“二水……”许念水最后也只能喊着许念冰的名字，给她一个抱抱。
两人从楼上下去，已经是半个小时后，许念冰收起了心中的质疑和愤怒，又变回了平时温和的模样。
国庆假期加上中秋节，村子里还是很热闹的，不少小孩子来买零食和玩具。
林春秀进的糖种类不多，毕竟要考虑村子里孩子的购买能力，只有猪油糖、西瓜糖和廉价的泡泡糖。
小孩们跑来跑去，一会儿来一个小孩买一块两块，许念水负责收钱，唐雅就负责给小朋友们递过去。
没一会儿店里的抽屉就多很多零零碎碎的毛票，都是旧旧的。
就在几人商量着等到了中午应该吃什么午饭的时候，一个老妇人突然来到了店门前。
唐雅起身去招呼，才发现是月姑，愣了一下：“月姑？”
月姑沉默地点点头，随后往旁边站了站，看到店里的许念冰，说：“许神仙，我来……付钱了。”
听见对方的声音，许念冰抬起头，看到对方局促的脸，起身走过去：“月姑，女儿和钱都送走了吗？”
“啊、嗯……”月姑艰难地点头，“都、都送走了，钱还了回去，前天，是中秋节，谢谢许神仙，让我们还能过个中秋……”
“不用谢，那是你们最后的缘分吧，至于钱，你跟我妈当时说了多少钱吗？”许念冰问。
月姑回道：“说了，她没收我很多，说十块钱就好，这些年我女儿也送了不少钱回来，十块钱还是有的。”
说完，月姑递了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过来。
穷人家的十块钱大概能吃大半个月了，如果不是月姑女儿工作特殊，她大概也是没有钱出来找她们家帮忙的。
许念冰收下了钱，转手让唐雅放钱抽屉里，继而跟月姑说：“月姑，既然做出了选择，就不要后悔，你女儿给你的钱，省着点花，还是能用到离开的，至于你儿子……他没死，但是，也不会回来。”
月姑本来十分低落，听见自己儿子没死时刚燃起希望，又瞬间被许念冰扑灭了。
闭上眼迟疑了好一会儿，月姑不死心地问：“我、我儿子他……为什么不回来呀？是回不来吗？”
“没什么原因，只是不想照顾一个可能生活不能自理的老婆子，还不如就当你老死在了山里，日后他听说了，回来给你举办一个盛大的葬礼，就是他的孝心了。”许念冰直接就把事实说了出来，没有用一个委婉的词语。
月姑嘴巴张张合合，怎么都说不出话来，最后可能是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默默转身离开，似乎一瞬间老了好几岁，原本还能挺直的腰板，慢慢弯了下来。
店里的许念水听了全程，难免对月姑有恻隐之心，觉得许念冰说得有些过了，只有唐雅没说什么，放好了钱，回到屋里喝水。
许念水看到唐雅毫无反应的模样，忍不住问她：“小雅，你不觉得月姑很可怜吗？二水你也是，怎么说得那般直白？”
唐雅没好气地说：“月姑女儿不是她亲生的，本来有个很好的命格，但是她硬让班长的外婆给她女儿改了，差点害死人家，如果不是有了真感情，说不定她都想不起来找班长家帮忙呢。”
听罢，许念水愣住了，她没想到还有这层隐情，难怪许念冰的态度不算特别好。
“对不起二水，是姐姐下结论太早了。”许念水知道自己错怪了许念冰，没给自己找借口，直接跟许念冰道歉，“下次姐姐一定问清楚再下结论。”
许念冰摇摇头：“没事，这种事很常见的，每个来求助的人，看起来都很可怜，仿佛天底下老天只亏待他们，但事实上，知道来这里的，很少有真正的好人，大部分是做了错事又后悔，来找补救办法而已。”
而这大部分里，有一半，会跟月姑一样，难得不自私一次，因为有感情；剩下一半，不会听，因为那些建议会伤害到自己的利益。
每一个单子背后，都有难以想象的故事，而且许多事情，并不美好。
许念水从没想过家中的风水杂货铺会遇见什么样的事情，她以为，单纯是做一些交易，大部分是黄符、香烛、特殊物件之类的。
从来没想过，那些来买“东西”的人，他们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随着他们付出的代价，一块留在了这个店里。
“二水，辛苦你了。”许念水认真地跟许念冰说。
许念冰轻声笑笑：“还好，那些事情，如果只是当故事来听的话，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哪怕知道是真的，也要努力把它们都当成故事，只要是故事，就还能听很多。
七天的假期转眼就过去了一半，林春秀和许瑞和玩疯了，他们甚至在镇子上租了旅社，说不回来了，他们要约会。
一把年纪的老夫老妻了，还挺时髦，知道要约会。
剩下几个萝卜头在家折腾。
四个人每天除了给自己做饭就是去看店，卖卖东西。
假期第五天，村子里出事了。
村子里只有一个简陋的派出所，还是响应国家号召开的，但实际上派出所里根本没人，本来应该从镇里调配的警察回家过节去了，没有多余的人手值班。
于是村长开了派出所的烂三轮摩托出来，假装警察来。
一向悄无声息的午后，突然来这么大动静，街道上的人都忍不住出来看。
店隔壁一家租场子赌钱的老板吓得直接把门都关了，过了一会儿发现警察不是来抓赌钱的才从门口探出头。
老板探头探脑地过来问：“二水啊，刚才那警车过去是干嘛，你们知道吗？”
因为警车的喇叭很响，睡觉的唐雅和许念水都被惊醒了，四个人一块出来看到底怎么回事。
被人问到，许念冰摇摇头：“不知道，直接就过去了。”
现在不知道没关系，村子就这么大，一会儿子就能传遍整个村子。
过了一会儿，果然有婶子跑过来说：“快去看啊！胖虎他那个娘死了！”
听见婶子的话，许念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难以置信：“死了？”
胖虎他娘，前世卖掉了许念水的帮凶，这辈子许念冰本来只给他们家下了个因果循环的阵法，她得做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才能这么快就被阵法处理掉？
看着突然站起来的许念冰，许念水也跟着站起来，拉拉她的袖子：“二水？你怎么了？”
许念冰偏头看她，说：“没什么，只是没想到，还以为祸害遗千年呢，没想到这么突然就死了。”
这胖虎的娘一直给许念水说亲，什么烂鱼烂虾都敢来说，从来不避讳，还一副能嫁到那样的人已经是许念水三生修来的福分的样子。
就算对方很惹人生厌，许念水也从来没想过这人突然就死了。
四个人一合计，决定去看看，反正接下来应该没人会想来买东西。
把店铺的东西都收到屋子里，锁上门，确定收拾好之后四个人结伴去了胖虎家。
村子不大，没一会儿就走到了地方，而且胖虎家周围已经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把不大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根本看不见里面什么情况。
刚走近一些，就听旁边看热闹的婶子说：“哎哟，那血呼啦的，满院子都是！”
“对啊对啊，你们说胖虎他爹怎么就突然想不开要杀老婆呢？”
“肯定是受不了胖虎他娘了想娶新的呗！我最近啊，老听见他们吵架，偶尔还打起来。”
“对对，我也看见了，不仅胖虎他爹，还有胖虎，拿着棍子就往他娘身上敲啊！”
“这儿子，不如生块叉烧，都不知道护着老娘的！”
……
一群婆子觉得胖虎的娘很讨厌，所以怎么难听怎么说，可又受不了儿子对娘不好，就来回骂，暗搓搓的心思表露无遗。
她们四个身量都矮，来看热闹的还有不少男人，被挡住就看不到里面。
听了一会儿，木诡说：“院子里确实都是血，那个死掉的女人被打得很惨，那个男人不说话，但是问到谁杀了他老婆，他就说吵架失手杀的。”
许念水和唐雅都抬头看木诡，木诡发现了她们的视线，笑了笑，压低声音：“我把我的树枝伸进去了，所以能听见看见。”
就在许念水和唐雅想知道还有什么的时候，许念冰突然说：“人是胖虎杀的。”
此话一出，旁边三个人都诧异地看向许念冰，不明白她都没看见里面的情况，怎么就判断是胖虎杀的？
然而周围的人太多，许念冰没有再说什么，让她们继续看，回头她再解释。
院子里只有村长和几个村委会的男人，女人们没来，不好让女人们处理这么血腥的场面，而且如果婶子们过来的话，难免传得整个镇子都是了。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村长从院子里走出来，拿着大喇叭，说：“大家散了吧，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大家都不想的，我们村里，可以开会决定怎么处理，到时候通知大家来投票啊！”
听说还有后续，大家就不着急着看第一手热闹了，家里远一些离开，决定等通知投票再过来。
人散开许多后终于能看到院子里的场景了，确实满地的血，还有肉和一些白色的脑浆，不过没看到胖虎他娘的尸体，从痕迹上看，应该是被搬到了屋子里。
村委会的人没离开，村长又重新进屋去了，自始至终，都只有胖虎他爹露了一下面，拿着把砍刀，胖虎没出来。
关于村委会的决定，大家都没觉得哪里不对，只有天真的唐雅带着恐惧，拉拉许念冰的袖子：“班长，不用……报警吗？”
许念冰不太懂这个，摇头：“我不知道，我以前都没关注过这些，姐，你怎么看？”
“哎，村子里没有警察，镇上也才三五个人，派出所一般都看村委会的意思，所以村长才说回头投票，来决定怎么处理胖虎他爹。”许念冰是念过书的人，对这些潜规则自然很是厌恶。
可不管如何，她们都无法干涉，因为就算报警，警方也不会管，国家人手不够，又是村子里夫妻俩的纠纷，大家都不会管的。
如果村子里的人正义感比较强，还能让杀人犯去坐牢，如果村子里的人都觉得没什么，那杀人犯就能逍遥法外。
唐雅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其实小时候有一半时间都在国外，因为她爸妈的生意是在国外起家的，国内改革了才想回来响应国家政策号召，让唐六一带她回来的。
可就算在国内，她也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情况，死了人，竟然可以不报警，而是一个村子的人共同投票决定怎么处理这件事。
别说唐雅了，许念冰就算见识过各种奇怪的情况也对这种潜规则接受无能，她本身就不是容忍这些事情的人，往往都试图搅混水。
即使胖虎的娘不算好人，这也不代表可以杀了她。
村长他们一直在院子里待到天黑，屋子里点了昏暗的油灯，估计是为了省电。
一群男人说着什么，也不出来吃饭，看热闹的人撑不住，都回家吃饭洗澡了，还有一些是抱着饭碗过来蹲着吃，生怕错过细节。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许念冰就决定回去，木诡有树枝在这边，就算有什么情况，她也能知道。
四个人回了家，沉默着做了简单的晚饭，几个人之间不再跟之前一样热闹。
吃饭的时候梦雪突然过来，跟许念冰说了今天看到的事。
“老板，你们回来好晚，我想跟你说胖虎他那个讨厌的娘死掉的事。”梦雪自己拿了碗筷坐下来说。
话音刚落，木诡、许念水和唐雅都猛地看她，异口同声：“什么？”
梦雪被吓到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点头：“你们听说了吧？其实杀人的，是胖虎那个小崽子哦。”
许念水放下了碗，吃不下了：“怎么会这样？”
“啊，事情是这样的……”
许念冰把梦雪请进自己家后，梦雪觉得自己是家里的守护神，所以当天就排查了一遍村里所有人的情况，她还在每户人家里放了雪花。
也就是说，只要村子里的人有什么异动，她都能知道。
胖虎他们家呢，她刚放了雪花就注意到了他们家房子被改的风水，整个村子就许念冰一个会风水的，梦雪不用想都知道这家人是重点关注对象。
说起来，胖虎这一家确实很奇怪，他们家是胖虎的娘找活干，养只会喝酒打人的丈夫以及孩子，就算如此，胖虎的爹和胖虎都不会感激，反而像使唤仆人一样使唤胖虎的娘。
可是胖虎的娘腿断了，干不了活，因为屋内的阵法，她腿伤始终好不了，其实只要她积点口德，不出一星期腿就没事了，偏生要犯口业。
就这样，卖许念水证件照的钱很快就用完了，不过丽婆子找到了“真爱”，意思意思又给了她点喜钱。
胖虎他娘捏着这份钱，想省下来过节的，毕竟眼看着中秋就要到了，要是没这个钱，他们一家过节吃什么喝什么？
所以呢，这个钱就没让丈夫知道，但是，胖虎的娘心疼胖虎，就给了他一点钱，让他出去自己买好吃的，别给爸爸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