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 不回, 我们也去郭青云家里看看。”
老师们没一个提前走，不管家离得多远，都打算去了郭青云家里再回家, 大家今天高兴！
爷搬着小板凳，坐着河边看鱼, 一茬一茬的鱼肥起来, 既怕贼偷也怕贼惦记, 他坐一会溜达一会，正背着手沿着河溜达呢, 噼里啪啦的鞭炮响起来，爷挺纳闷的，“谁呀？没听说谁家盖房子，也没听说谁家有喜啊？奇了怪了，咋大晚上放炮？”
爷挺想看热闹，算了，他还是看鱼吧, 老三挣钱不容易, 这鱼好不容易废心思养大, 以后孩子们就指望这些，可不能让人给霍霍了！
突然有人喊他：“建山他爸, 建山他爸，你咋还在这看鱼呢，还不赶紧去你家老三那！”
爷马上急了，他就怕青云她们出事，脑海里咯噔一下，嘴唇直打哆嗦，还没来得及问咋地啦，那人就说：“赶紧地，小学校长挂着鞭炮去你们老三那了，老三七个孩子竞赛全都获奖啦！七丫全镇第一名！全镇第七都是你家孩子！”
爷的大脑里边咣咣咣的，懵了好长时间，板凳也不要了，拔起腿就跑，以超越他年龄的速度往郭建设家跑去，传话那人都没撵上他！
郭建设和张秋果像做梦一样，两人刚到家，身上没收拾，手也没来得及洗，看起来邋遢，闻起来难闻，却没人嫌弃他们，一个个笑容堆满面，半拉村的人全来了，院子里挤不下，外面站了好多人！
郭建设的被校长和老师挨个握手，就连二老太爷都来握手了，他此刻代表的不是孩子的二老太爷，代表的是学校的老师，所有老师都来了，一边握手一边恭维郭建设。
尽管卖了这么多的鱼，郭建设也算是个生意人，可他为人老实，不怎么能言善道，原本是应付不来这种场合的，可是哪里用他应付呢，他跟张秋果两个人站在那里光听好话就行！
鞭炮味充斥着鼻腔，耳边是校长的恭维：“你们两口子有本事，养了几个好孩子，全镇前七给你们家包圆了！特别是郭青云，咱们整个镇从来没有四年级的学生拿过第一名，从来没有这么小的孩子竞赛获过奖，学校感激你们，谢谢你们给学校培养这么好的孩子！”
学校穷啊，校长明知道镇小学的校长会来抢人，可惜他拿不出东西留人，一股脑的把镇上的奖金，镇上的奖品，还在学校储藏室找到几个搪瓷缸子，分别颁给了郭青云七个姐妹。
校长用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条件说：“以后你家七个孩子的学费不收了，学校给减免！咱学校穷，比不得别人条件好，但是我在这里保证，咱所有的老师一定会对孩子们好，咋样对自己家的孩子，咱就咋样对她们，我们一定会尽心尽力地培养七个娃，让她们走出去，考上大学，考上最好的大学，为祖国争光！”
张秋果乐的光会笑，一句话都不会说，郭建设的脑子懵了又懵，他家七丫得第一他相信，可是其他几个孩子也这么厉害？就连老四都考了镇上第七？不会过几天说改错试卷了吧？学校真不收学费了？
他用仅存的理智跟校长道谢：“感谢校长，感谢学校！”
“来了来了！孩子爷来了！”
爷被众人拥进来，校长跟爷握了手，又把跟郭建设说过的话跟爷说了一遍。
爷这辈子就没这么风光过，等送走了老师送走了所有看热闹的乡亲们，大半夜的不愿意回家睡觉，非要去地里给老太爷和老太烧纸，要告诉两人孩子们出息了，有大出息了！
大爷爷陪着他去上坟，郭建设，大爷，还有三个堂兄弟一起去，怕两个老头子出事，没让郭青云几个姐妹去，孩子们脑子金贵，得好好睡觉，不睡好哪有精神念书。
奶没去，坐在自己屋里哭，她就气死了啊！
老师们来的时候她正在灶屋做饭，老头子想吃干红芋叶下豆面条，她听到鞭炮声不知道咋回事，想出来看热闹又怕爷回来没饭吃说她，结果呢，她下好面条等不到人回来，绕着河找了一圈没找着，爷自己去老三家，没回来喊她！
等她后面得到消息过去的时候已经散场了，老师们都走了！
奶就气死了！老头子啥人啊，都不知道喊她一声，难道她不是孩子亲奶吗？
一个劲的哭，大奶奶咋劝都没用，没看到孩子们风光的时候，她心里难受的很。
大奶奶劝她：“孩子以后风光的时候多了去了，你以后啊，瞧不完的风光。”
这倒也是，明年竞赛七丫肯定也能得第一，到时候她听到鞭炮声就跑过去，校长该跟她说话了，她管老头子吃不吃饭呢。
奶气的两天没跟爷说话，晚上也没给爷做饭，她跑老三家里给八个孩子做饭，七姐妹加上伶俐。
爷心虚，奶不给他做饭，他就自己做，自己和面下了一碗豆面条，还给自己炸了一碟花生米，找了上次给七丫退烧的时候开的那瓶白酒，倒在酒盅里一边吃一边喝。
他心里高兴啊，他孩子有出息啊，一个没忍住，喝多了。
奶坐在老三家的院门口，等孩子们放学回来，给孩子们做好饭，大丫非让她留下一块吃，以前她会说不吃了，回去给爷做饭，现在她赌气，就在这吃，不回去做。
吃完饭，撵孩子们写作业，奶刷好锅洗好碗，笑眯眯坐在一边，认真看孩子们写作业。
奶看孩子写作业，那就只是‘看’而已，她啥也看不懂，就光看那不存在的属于郭青云文曲星下凡的光辉，是她给求回来的文曲星！
奶就是这么迷信，就是这么自信，义无反顾的快乐着自己的，回家的路上，所有看见她的人都热情的打招呼。
“青云奶，喝茶了没？”
“青云奶，去看孩子啦？”
“青云奶，我家孩子能去你家写作业不？”
从校长送奖状之后，奶在村里的称呼就变了，从‘建山他娘’变成了‘青云奶’，其他几个孩子的名字可能有人记不住，但是七丫叫做郭青云大家都记住了，青云直上，那可是状元才配叫的名字！
奶听到人跟她招呼，逢人便笑，人家夸她家孩子，她就礼尚往来夸别人家孩子，至于写作业，那不行，帮忙交电费也不行，不能耽误孩子们念书，光教别人去了，自己哪有功夫念书。
她的快乐也就延续到回家，一进院子奶就收起上扬的嘴角，继续摆脸色给爷看，可惜爷喝多了，哪还关心她高不高兴，搂着空酒瓶子趴桌子上哭。
一会呜呜呜的哭，一会又哈哈哈的笑，耍酒疯呢！
存心不管他吧，万一闹病了说不定还得花钱瞧，有钱给孩子们花不好吗？
奶舍不得花钱看病，还怕爷病了没人去看鱼，会被人偷，她忍着气收拾好爷，收拾好桌子和灶屋。
睡到半夜的时候，爷不见了！
奶吓了一跳，赶紧敲邻居的门，让人跟她一起找。
她怕爷睡糊涂了，分不清白天晚上，一个人去河边看鱼，别一头耍河里，淹死了没人知道！
奶哭的不行，沿着河一直喊：“他爹，你听见了答应一声啊！”
“他爷，你在这吗？在你就应一声啊！”
周围的人都起了，有手电筒的拿手电筒照，没手电筒的帮忙喊。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不停的喊：“青云爷，青云爷！”
闹哄哄的，突然有人跑过来说：“找着了！找着了！”
奶站都站不住了，一下子瘫倒在地上，打着摆子说：“找着了？搁哪找着的？捞出来了没？”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都有点不太相信青云爷就这么没了。
那人本来帮忙喊郭建设和郭建山两兄弟，刚走到郭建设那里就看到爷，正坐在建设家的院门口耍酒疯呢！
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后半截话没来得及说，就让大家就误会了，他一拍大腿，喘道：“捞……啥啊，没掉河里，在建设哥那里耍酒疯呢！”
“耍酒疯呢？”奶眼泪擦到一半，手停在半空中。
众人跟着她来到郭建设家里。
爷坐在门口，哭的很大声：“建设啊，是爹对不起你，爹老糊涂，一直逼你生儿子，孩子多了怕你养不起，又逼你把四丫送人，你不愿意我还把你打一顿，爹对不起你啊，四丫是好孩子啊，我对不起她啊！孩子们都是好孩子，我后悔啊，后悔以前没对她们好，我这个老糊涂，咋不早点死呢！”
爷喝醉酒就哭，哭的时候就爱念叨，但这是闹得最厉害的一次，他是真的后悔了，悔不当初啊！
几个孩子听到动静起床，跟在郭建设旁边和他一起劝爷，四丫这才知道原来以前还有这一出，作为当事人她自然是生气啊，可是她更知道爸对她好，宁愿挨打也不送她走，四丫感动的哭了，爸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爸！
张秋果把她搂在怀里，想起当时的难，跟着一起哭。
第51章 改变（捉虫）
爷耍酒疯一时半会停不了。
哭的特别伤心, 捡着以前的事一边哭一边说，比如骂几个孙女，对孙女摆脸色, 发脾气踢东西给孙女看, 不给孩子吃大米，不让孩子在家吃年夜饭, 从对不起七丫一直说到对不起春红, 越说越哭，越哭越说，哭到最后, 嗓子哑了。
一句句的话说到奶的心坎里，奶之前以为爷没了, 吓的魂都要飞掉, 本来打算找到爷的时候好好跟他算账, 现在账不算了，蹲在地上陪着爷一起哭。
她也对不起孩子, 她也后悔了。
大爷一家已经睡着了，听到有人喊，一家人穿上衣服赶过来的时候，爷已经哭到后半段。爷这个人脾气大，又爱面子，从来不曾跟孩子说过服软的话，没想到这次醉酒说一个彻底, 把大娘还有春红都说哭了, 当曾经的委屈被人念叨出来, 眼泪止也止不住。
伶俐今天睡在郭青云家，本来站在几个小姨旁边, 看见妈哭了，跑过来搂着春红一起哭。
这一家子，大的大，小的小，哭成这个样子，挺让人感触的，围在旁边的人不少跟着掉眼泪。
这么哭下去不是办法，郭建设对大爷说：“我架着爹，你扶着娘，咱俩把爹娘送回去。”
爷是真喝醉了，醉酒的人最难扶，手脚耷拉着使不上一点劲，郭建设一下子没架起来，旁边来个人给他搭把手，一起架着爷回家。
大爷和大娘扶着哭啼啼的奶跟在后面。
爷被架着往前挪，迷迷糊糊看见旁边的人群，不停的说：“后悔啊！我后悔啊！我跟你们说，咱不能光想孙子，咱得对孙女好啊！让孙女念书，让她们出人头地！”
这一晚上，郭庄很多人都没有睡好，集体失眠了！
爷声嘶力竭说出的话，就像一个警钟敲在大家的心上。
“大闺女过了年还出去打工不？要不我跟建设打听打听，把她送到镇上，让她复读一年初三，万一考上高中了呢？”这家原本打算送闺女出门打工，挣两年钱回来相亲嫁人，现在不让闺女挣钱了，让闺女继续上学，只要能考上高中，她们就供！免的闺女以后怨她们，免的闺女以后过的不好，她们会像青云爷奶一样的后悔，郭建设供七个闺女，她们家供一个闺女再供一个儿子加一起才两个，咬咬牙就过去了，难道比郭建设家里还难吗？
“明年让姑娘上学吧，不让她等弟弟一起了！”这家穷又没人带孩子，想让闺女晚两年上学，先在家带孩子，等儿子岁数够了，俩孩子一起上一年级。
这种情况不止她们一家，本来觉得挺正常的，现在越想越觉得自己做的不对，两口子一商量，不让闺女再等了，明年开学就上一年级，到时候督促闺女好好念书，不说像建设家的闺女那么聪明，至少没耽误孩子，尽力当父母的心，以后不会后悔。
“我去跟人借钱，借不到就把粮食卖了，咱省吃俭用，明年一定让闺女上学。”这家是真的凑不够学费，攒的粮食也不多，闺女六岁没去上学，今年七岁没去上，到明年就八岁了，明年一定让她去，让她好好学，就像大丫一样，上晚了不怕，努力学一样能学好。
“她爸，我这胎不想算男女，要是你娘非去算，算出来是闺女我也不打胎，这是最后一个，咱把她生下来，跟咱老大一起好好养，你说行不？”这家重男轻女，第一个孩子是女孩，后面先后怀两个，找人算命是女孩，都给打了，现在又怀上一个，当妈的鼓足勇气要反抗，原本打算孩子爸不同意她就闹，闹到他同意为止，没想到孩子爸抓着头发想了好半天，竟然同意了。
他说：“中！咱就再生这一个，明个把老大从你娘家接回来，让她坐建设家的院子外面听大丫她们念书，不让咱进去学，咱在外边听总行吧！”
“他爹，我明个把鸡蛋给儿媳妇送回去，把家里的老母鸡杀一只给她坐月子，你说行不？”这家的儿媳妇结婚好多年不生，现在好不容易生一个，偏偏是闺女，婆婆气的不行，直接把儿媳妇坐月子的鸡蛋拿走了，让她伺候月子，想都别想，她没去骂两句就算她是好婆婆！
原本是这样想的，现在改了，这老婆子和奶走的近，爷奶以前怎么对大丫她们，她是一清二楚，比她现在还过分，至少她给儿媳妇接生了，没半道跑走，没拦儿子媳妇着给孙女起正儿八经的名字。爷奶痛哭流涕的样子让她感触很大，一点也不想落到这个地步，第二天果然杀了一只老母鸡，把鸡蛋给拎回去。
到地的时候，儿媳妇正含着眼泪坐院子里洗尿布，儿子去工地上工没在家，屋里的娃娃睡醒了，没闻着当妈的味道，张着嘴巴哇哇哇大哭，儿媳妇丢下尿布，擦了眼泪擦了手，冲回屋里喂孩子，老太太进去说：“你在屋带孩子，坐月子别出来吹风，尿布我给你洗，吃饭了没？我去给你炖鸡汤，你吃的好娃才吃的好。”
儿媳妇本来搂着孙女泪流满面，听到这话哭的更凶了，吐咒发誓说：“娘，你以后就是我的亲娘，等你老了我一定好好伺候你，不好好伺候我不是人！等娃长大了，我一定让娃好好孝敬她奶，就像大丫她们孝敬她们爷奶一样。”
老太太想到这个场景，眯着眼睛笑了，说道：“那可得让娃好好念书，得让娃有出息！”
老太太洗好尿布，去灶屋把鸡炖好，给儿媳妇扯了一个大鸡腿放在汤里端进去。
等天黑儿子干活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媳妇包着头巾正坐床上吃红糖荷包蛋，他妈抱着他闺女在屋里晃悠，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愣了好半天，含着眼泪跟老太太说：“妈，我以后一定让娃好好孝敬你！”
类似的情景还有很多！
尤其是当镇小学的校长来郭庄特招郭青云姐妹去镇上念小学，包吃包住还每月给补贴，这么小就跟吃商品粮的一样，可以领工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