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先回北京了,再见。”
转身时,她最后回头,看着江上清的眼睛,这么说道。
第61章
很不幸,这一场风波,从开始到现在,在渐渐朝姜含笑预想的方向滑去。
舆论沸腾,对“天才少女”光环破裂后的姜含笑涌来潮水般的质疑,问她为什么超时间休学,为什么成绩下滑,为什么做不到兼顾两端——就好像他们每一个人都能轻松做到似的。每个人都自觉拿捏住了姜含笑唯一的短处错漏,洋洋得意,在评论里彻夜狂欢。
而不幸中的万幸,很快,在吴亚的联系下,T大发出了声明,展示了姜含笑几个月前就上交的延期休学申请,证明了她休学的正规性。再加上T大几位教授的发声,这阵舆论也宛如被釜底抽薪,很快又平复下去,只余留好事网友们对姜含笑成绩下滑的嘲笑讥讽,倒没人再能质疑休学的问题。
而为“姜含笑事件”发声的几位教授里,就有一位叫黎兴。她是姜含笑妈妈的导师,看着姜含笑长大,对她的感情非同一般。同时,她也是塞林格教授的妻子——也就是江上清的师母。
“你师哥照顾你了吗?我跟他打过招呼。”
黎兴把姜含笑搂在怀里,笑着摸她的头发,“他人很好相处的,是吧?感觉到了吧?根本不像个明星。”
姜含笑有点心虚,不知道怎么回答。
而黎兴却没在意,继续道,“这次你的事是被人恶意举/报了,一下子举报那么多条,所以不得不给个交代,真是心思够深的。”
“幸亏你黎奶奶提前压着你去延长休学日期了吧。”
塞林格教授也从卧室走出来,左手端茶杯,右手把书放下,笑了笑,“要不然你本来应该回学校了,却还在外面乱跑,网上可不得骂坏你。不过话说回来,你和上清关系闹得不愉快吗?我看怎么出了什么不和传闻,还有鼻子有眼的。”
他表情有点担忧,说的正是秀场门口的那段视频。黎兴也立刻扭头看她,明显有点焦灼的样子,摸头发的手都停了下来。
“还好。”
姜含笑干巴巴道,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只能沉默半天才又开口,声音失落下去,“…他对我很好。是我,是我容易把关系搞坏——一直是我。”
*
到了晚上,在姜含笑把塞林格教授推出了黎兴的卧室,紧紧关上门之后,她自己嗖一下钻进了黎兴的被窝。
“老师,我有事要告诉你。”
黎兴淡定从容,摘下老花镜,合上书,宽容道:“什么事?来,奶奶帮你解决,别着急。”
十五分钟后。
“好你个笑笑!这么大的事,你都不问我们一声,谈了半年多了,现在才来报备!”
黎兴在被窝里把姜含笑摁住,气不打一处来,使劲拍腰。姜含笑又吐舌头又拼命闪躲,“哎呀老师,我错了!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哎哎,别挠!!”
闹了半天,黎兴才把火压下去,冷脸正色道:“那你现在怎么突然想要告诉我了?别告诉我是你突然良心发现,我还不知道你?主意大着呢,没有求我的事,怎么可能轻易告诉我。”
姜含笑的心思被一语道破,顿时心虚起来,支吾半晌:“…那个,老师,你给他打个电话嘛。”
在黎兴瞪大眼睛,骂出“你还敢提?!”之前,姜含笑已经眼巴巴看过来,“拜托嘛老师!我和他闹矛盾了,他都没找我——”
“我好想他。”反正也没在江上清面前说,姜含笑索性直白到底,一磨再磨,“我想他嘛!这是正事,我需要情感上的安慰——老师,你忍心看我心里难受吗?”
黎兴本来就又恼火又担忧,此时更是冷脸以对:“我为什么要帮你?你自己给他打电话。”
“我不。那样他会慢慢厌烦我的。我不能认错。只要我不承认是我错了,他就不会说出来的。”
姜含笑凑过来,抱住黎兴的腰,慢慢道,“我不能,不能主动认错。”
姜含笑磨得不行,所以过了段时间,黎兴还是只好投降,拿自己的手机号拨了个微信电话。
而电话另一边接起来的时候,却只是助理的声音,开了视频,微笑着和黎兴打招呼,说您好,我是江上清的助理,电话由我代为处理。您要和他谈谈?啊,当然没问题,但他可能在工作,我替您看一看,好吗?
很流程化的见面方式,江上清在不在工作,助理不知道才怪,不过是找个借口进去问问他接不接电话而已,如果不接也能有个借口说辞。
姜含笑之前拿的一直是江上清最私人的号码,所以从来没受过这种待遇,登时心酸委屈劲儿又翻涌上来,在一旁睁大眼睛,看着屏幕,没再说话。
电话被助理拿进去的时候,视频里显现出来的酒店房间里人有不少,看起来像在工作,一点吵吵杂杂的声音。
而江上清戴了副黑框眼镜,显得脸色越发的白而干净,他正在桌边,台灯下,安静用电脑,鼠标偶尔发出很轻的“咔哒”声。
“黎教授,很久没过去拜访您了,您最近还好吗?”
助理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江上清也敲下了最后一个字,关掉了电脑上的页面,接过电话,很自然地微笑起来,讲些轻松的寒暄话。
他的头发看起来没做造型,额发垂着,显出一种无辜的幼年感。黑框眼镜,纯素颜,客客气气的笑,整个人被笼在台灯暖黄色的光晕里,可散发出的气场却不是那么回事。他是顶着中学生的脸,游刃有余地在进行成年人的社交任务,语气很熟稔又关心,可实际关系呢?
姜含笑记得,他和黎兴根本不熟。
“前段时间听说塞林格教授腰伤到了,我去问了问,好像有种药很适合。我寄给您,您看着用…”
但他看起来太真挚,黎兴并不觉出什么,笑呵呵寒暄半天,然后才直接放出来这句话:“噢,对了。含笑在我这里。”
“平时上学也住在这里。你不用担心。”
只是半次呼吸的时间。
江上清的表情微微一怔,神态变得很快——虽然那股焦急的情绪很快又消退下去,变为微笑,但姜含笑看得清清楚楚。
他上身前倾过来,那张漂亮的脸离镜头更近了,看见秀气精致的鼻尖,黑框眼镜后优美的鼻梁和眼型。这副漂亮的五官刚才还在若无其事地和师母关怀备至,不能说是毫无波动,但至少也是气定神闲,而在此刻,他眼神中却终于露出一点讶异,还有温柔的真挚情绪来。
“我之前不知道——”他轻轻地问,“笑笑,你在旁边吗?”
“…”
黎兴眼神往姜含笑那边飘,接收到几乎贴在墙壁上的姜含笑的疯狂比“不要”的手势,就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转回头,“她不在,不愿意过来。”
“你们发生了什么?吵架了?”
“是我不好,没照顾到她的情绪。”
助理递过来采访稿,江上清笑了笑,低头拿笔划掉几项,额发柔软地挡住一点点眼睛,没有犹豫,轻声回答黎兴的问题。
他讲话始终有种温柔的腔调,或许是来自于他未知的出生地的天然特征,不论对谁讲话都带有一种难言的柔和和耐心。但这种温柔又和给姜含笑的并不一样——似乎只有面对他聪明绝顶却又直白如同稚子的女朋友的时候,他才会放下戒备,话说到最直白。
而另一边,姜含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快这样回答。
她有些心虚,低下头,缩在一边不说话。可惜黎兴这个不知情的人却没有配合,自然而然相信了江上清的话,护犊之心立刻恢复:“上清,她虽然看着厉害,但其实就是个小姑娘而已,她年纪还那么小,被我们惯坏了,你多担待。”
江上清没有意外。台灯暖融融的光在他脸上流动,他架的那副黑色粗框眼镜在他眉眼那一片区域有影子晃动,像是某种水鸟在雪原上疾速掠过。
他语速有点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划掉了一项采访问题:“我会的,黎老师。她想要什么,我都会尽全力做到。”
然而——
“你才没有!”
姜含笑从旁边蹦出来,也没多想,实在气不过:“照你说的来,难道你回来就立刻开个酒店房间?我才不信呢,你根本做不到!”
姜含笑是理直气壮了,然而本来正在通话的两个人却都表情凝固,统统僵住。
两秒钟后,黎兴果断摁断通话键,冷笑望向姜含笑。
而五秒钟后,隔壁的塞林格教授从睡梦中被惊醒,听见黎兴怒发冲冠的一声“姜含笑你胆儿挺肥啊!!”,自此,整个屋子,一夜无眠——被痛骂声持续撼动了整整一个晚上。
*
第二天,被愤怒的黎兴痛骂一夜的姜含笑在七点爬起来,不光住处从黎兴房间沦落到了沙发上,还不得不在理亏下接受黎兴制订的魔鬼课表——黎兴不允许她再按原计划休学,而是必须要在期末仅剩的这一个月里高分通过所有她错过的课程。
——开玩笑,姜含笑这丫头脑子聪明过头,本来可以很好地兼顾学业,结果她居然把这份精力用到了歪路上,居然在拍戏过程中谈上恋爱,尤其是还差点、差一点就做了那种事,再没人管着就要上天了!
姜含笑一边回想黎兴的讨伐,一边痛苦地赶往教室。
而一进课表上对应的阶梯教室门口,教室里课前独有的吵吵闹闹的声音就像退潮时的海浪边缘一样,以一种死寂的方式,慢慢地、逐渐地静默下去。
新闻出了几天,热度仍然没有下去,姜含笑仍然是被口诛笔伐、风口浪尖的人物,连带着T
大也被质疑“什么人都能进”,风评略有质疑声音。
而此刻,大多数学生投来的目光也未见得多么热情欢迎。
姜含笑却没在意,在中间找了个位置坐下。按亮屏幕时,看到消息提醒。
-不要主动找他:笑笑,我在法国这边还有几天就能回去,复课过程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只字未提昨天她在旁边偷听的事情。
姜含笑手比脑子快。
-就不含笑:没问题不可以找你吗?
江上清当然不会说不,脾气很好,哄了回来。
没过多久,老师走进来,开始上课。姜含笑在打字的时候忙里偷闲瞟了一眼,幻灯片上不是什么专业课内容,大概是必须选上的选修课之类。
她没太在意,只是在上到一半时,才听到旁边的同学在忧愁地小声议论分组大作业怎么办。
“这个老师是强制分组,不能自由选择。万一分到那种什么大明星,肯定会水过去,那就太倒霉了...”
姜含笑瞥过去一眼,再看一眼幻灯片上的分组表格——这几个人最好祈祷自己没真的撞到她,现在在上课不好公然发难,但如果是在课下,那她想说什么也不会被录像,自然想骂什么就骂什么。
她加了群,轻松走出教室。手机在这时候一震,收到了新的消息。
是江上清温柔问她,在上什么课。
姜含笑看了眼课表,一边走神,一边把课名逐字打上去。
而直到走出了几百米,她一门心思在思考怎么打一打有偏见人脸的大脑才终于腾出空来,想起来刚刚的消息。
她闭了闭眼,按亮屏幕,看见聊天框上,她打出的几个大字。
大学生性/教育。
而江上清的聊天框,则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并没有回复。
第62章
当然,江上清不可能真的不回复,只是被她的话有点震到,回复慢了些而已。
-不要主动找他:…
-不要主动找他:嗯,是呀,上一上挺好的,确实这种事情,有些年纪还不适合做
“…”
而另一边,姜含笑看着屏幕上发出去的“大学生性/教育”几个大字,第一万次询问她自己——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她发消息之前就不能过一下脑子呢??
-就不含笑:那个
-就不含笑:这是学校必须要选的课程
-就不含笑:不是我选的!
-就不含笑:我才没有要暗示你什么!!真的!!
几秒后。江上清回复。
-不要主动找他:我明白
又过了一会儿,大约是硬着头皮,继续无奈发来一条。
-不要主动找他:笑笑,这件事情我们回去可以好好谈一下。就算我们再想,也总要顾及你的年纪吧,对不对?
*
就算我们再想。
我们再想。
想。
风风火火赶到专业课教室时,这几个字的威力犹存,而姜含笑脸还是红的,把书包往座位上一甩,匆忙坐下。
几秒钟后,上课铃响起,周围几个同学面面相觑,默默投来打量和敬佩卡点勇士的眼神。
旁边正好有个姜含笑之前的舍友,此时顿了一下,探过头来:“嗨,含笑。你回来啦?…刚刚还看到网上有你的新闻,你没事吧?”
“嗨,林静姝。没事。”姜含笑本人却不以为然,“好久不见。上节课讲到哪儿了?”
林静姝有点诧异,看了姜含笑几眼,到底还是拿过了书,一页页翻,翻到最后几页:“这里,已经快讲完了…含笑,你现在来,是要和我们一起考试吗?你不休学了?”
“恶补一下呗。反正突击一下,考个中上也没有多难。”
姜含笑拿笔勾了一下,说了声谢谢,迅速以几乎一分钟一页的速度从头翻起书来。只留下林静姝微微蹙眉。
半晌,她才把停留在姜含笑身上的视线挪开,望回讲台。
这门课现在上到期末,早已经布置完了大作业。老师把幻灯片停在一页上,细细讲要求,让大家合理安排小组内的分工。
冷风系统呼呼地吹来风,把头发吹得乱了。姜含笑随手抓了下,继续低头记要求。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下课铃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