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咸汤下肚,夏郁青莫名有点热泪盈眶。
等吃完泡面,夏郁青又在屋里逛了一圈,在一楼角落的一个封闭小隔间里,发现了拖把和扫把。
她原本想将上下三层都打扫一遍,但只做完了一楼的清洁,就已累得直不起腰了。
只能作罢,剩下的留着明天继续。
浴室的花洒,夏郁青捣鼓了半天也没让它出来热水。
好在她身体素质好,在家里也常常洗凉水澡。
没有香皂,只能随便冲了冲,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洗衣粉也没找到,脏衣服只得先放着,她打算明天一早就再去趟超市。
楼上楼下加起来一共四个卧室,都只有床垫没有床单被褥,而且灰重,不知道能不能睡。
客厅里的皮沙发夏郁青倒是已经擦过了,她在那上面躺下,舒服得仿佛陷下去。
凉凉的触感,像是夏天洗过澡之后,从院子里吹来的凉风。
躺了没一会儿,困意袭来。
赶在阖眼前的最后一刻,夏郁青霍地爬起来,拿起一旁的书包,从中翻出自己的日记本,垫在沙发扶手上,借着落地灯柔黄的灯光,写下今天的日记。
陆西陵至今单身,不能不说很大一部分是拜他妹妹陆笙所赐。
他没见过比陆笙更烦人的女孩子,金枝玉叶娇生惯养,大学毕业了不找工作也不去留学,一会儿想做自己的潮牌,一会儿开剧本杀馆,一会儿又开始捣鼓什么年轻态的新型白酒鸡尾酒……钱源源不断地给她贴进去,折腾至今屁都没做出来。
那钱他扔进水里还能听个响呢。
而陆笙身上的脾性,凡有十分之一表现在其他女人身上,陆西陵都会觉得窒息。
可他们这圈子,多的是跟陆笙同样的千金大小姐,只是骄矜程度轻重不同。
除去这些,还有一些走学术事业路线的独立女性,陆西陵情理之中、顺理成章又无一例外地,跟人处成了合作伙伴。
陆奶奶很急,说二十六岁大的人了,只高中时候疑似谈过一个女朋友,是不是有点儿不正常。回头就说陆爷爷,都怪你逼孩子继承陆家事业,好了吧,敬业过头了,我看西陵看财务报表的眼神都比看女孩子热情。
陆奶奶开始给陆西陵张罗相亲,模样姣好、才品出众的挨个推到面前去,陆西陵不胜其烦,对婚恋一事直接从“暂时没兴趣”变成了“您再这样我再也不会回家吃饭了”。
而就这样一个人,陆笙这两天听来一个爆炸新闻:陆西陵疑似在清湄苑藏了一个年轻女人。
陆奶奶一听,还能有这样的喜事儿?
很想把陆西陵叫回来问询,又怕惹人反感,便先派了人,偷摸调查是哪家姑娘,动静不敢太大,担心打草惊蛇。
可陆笙是藏不住事的性格,晚上吃饭的时候,一个劲儿地瞅着对面的陆西陵,笑得阴阳怪气。
“你笑什么?”
“我笑了吗?”
陆西陵冷冷瞥她一眼,“你最好有屁快放。”
“哥你脾气这么差,真难为有女人忍得了你……”
陆西陵敏锐捕捉重点,“谁?”
陆笙失言捂嘴,急慌慌地和奶奶交换一个眼神。
这一切陆西陵都看在眼里,他抽了张餐巾纸,缓慢地擦了擦手指,“奶奶,我说过我不喜欢有人自作主张干涉我的私事。”
他这是要下桌的意思,陆奶奶忙说,“我们也不是故意去探听的,但外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什么传得沸沸扬扬?”
陆笙飞快说:“你在外头金屋藏娇。”
陆西陵蹙眉,“我?”
“对啊。清湄苑,那儿不是有你的一套别墅吗?”
陆西陵点一点陆笙,“限你三句话把这事儿解释清楚。”
“我解释?”陆小姐一脸匪夷所思,“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就说你知道的。”
“……有人说,你一直空置的清湄苑的那套房子,最近频繁有女人进出,还是个很年轻的女人。”
陆西陵皱眉稍作思考,大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
他站起身,“你们先吃,我打个电话。”
陆西陵穿过后门走到后院去,给周潜打了个电话。
“那个资助的学生,你把人放哪儿了?”
周潜说:“清湄苑——怎么了陆总?”
“你说怎么了?”
“……您不是叫我自己看着安排吗?”
陆西陵声音不冷不热,“听你意思是觉得自己安排得很好。”
周潜笑说:“清湄苑离大学城近,我想着那地方交房以后就一直闲置,您最近也没有要使用的打算,就先把人安排过去暂住了。”
“她还住在那儿?”
“在。我叫她住到开学。”
这一个月来,周潜去那儿看过两次,但很不巧,夏郁青都不在。要不是她的东西还在那儿,他都以为人已经搬出去了。
第二次去,他给夏郁青留了个条儿,叫她看到以后给他打个电话。
晚上他便接到了夏郁青的电话,还是一串座机号码,明显是哪里的公用电话。
夏郁青说她白天在打工,所以不在家里,交代了近况,又说还有十来天就开学,到时候她就会搬出去。
听完周潜说的话,陆西陵念头陡起。
他打算过去瞧瞧,是什么样的人毁他清誉。
第3章
夏郁青从网吧步行回到清湄苑。
早上八点,空气里还残余几分清凉水汽。
她身上一股网吧里熏出来的浓重烟味儿,进屋之后先冲了个澡,洗干净衣服,拧到不再滴水,晾晒在生活阳台上。
然后进了厨房,先把水烧上,一边哼着歌,一边走进后方的花园里。
陆西陵在门口临时给周潜发了条微信消息询问门锁密码。
解锁进屋,一眼望去依然和刚交房时一样空荡整洁,不像是有人居住,只除了餐桌上有一束花,白色百合掺杂粉色康乃馨。
康乃馨是陆西陵最厌恶的花。
陆西陵蹙眉走过去,到近处才看清,那插花的“花瓶”,实则是一个大瓶装的可乐瓶子剪的。
餐桌上放了一本书,《偷书贼》,中间夹了张纸。
顺手翻开,横线纸张,像从本子里随意扯下的,边缘参差。
那上面拿工整隽秀的字迹,誊抄着申请国家助学贷款的流程。
“未成年人须提供法定监护人的有效身份证明和书面同意申请贷款的证明”这一句,被圈出来打了一个×。
指尖微松,书页滑落,翻回了扉页。
黑色钢笔墨迹的三行字——
赠夏郁青: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彭树芳
忽听后院里隐约传来声响。
陆西陵放了书,侧耳听了片刻,朝后方花园走去。
夏郁青听见皮鞋轻踏石阶的脚步声,后背汗毛竖起,悚然回头。
台阶上站着一个陌生男人,白衣黑裤,黑色皮鞋鞋面锃亮,没有沾染半点尘埃。
淡金光芒照在薄霜一样白皙的脸上,他微微眯起眼睛,不言不笑,因似凭空出现,淡漠之外而格外平添一种缈然。
无法评价他的样貌,因为他整个人气质,已远在她的认知概念外。
像她冬天早上出门,仰头看见的,那匿于薄雾深处,落雪的山巅。
遥远的不属于她所在的世界。
夏郁青一时怔然。
眨眨眼,人没消失。
长得这样体面的人,应该,应该不可能是贼吧?
知道这里密码的,她想到一个人,于是立即笑起来,“您是周老师?”
陆西陵没答她的话,只盯着她手里的东西,和她背后的地,声音微冷:“你在做什么?”
——冲击他认知的一幕,眼前这皮肤黝黑的陌生女孩,手里拿着一把嫩绿的生菜,在她身后,那十平米花园的地上,全是一簇簇冒出的绿叶。
夏郁青忙说:“我在摘生菜准备下面条,周老师您吃过早餐了吗……”
“我不姓周。”
夏郁青愣一下,站起身,“……抱歉,请问您是?”
陆西陵打量她一眼,马尾辫,黑T恤,九分牛仔裤,白色运动鞋。
朴实土气的真实写照。
“你就是周潜安排住在这里的人?”
夏郁青点头。
“菜是谁种的?”
“我,我亲手种的……”
“铲了。”
夏郁青笑容僵住,剩下的半句“长势不错吧”硬生生吞回肚里。
只觉男人无甚情绪的目光从她脸上淡淡地略过,声音则更淡:“我姓陆。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却见女孩瞳孔微张,随即声调都高了半度,激动道:“总算见到您本人了!”
她似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半步,“谢谢您陆先生!我一直很想当面跟您道谢,又怕打扰到您……总之,非常感谢!”
说完,她竟朝着他九十度地深鞠一躬!
陆西陵退后半步。
仿佛被一记迎面而来的燃气弹偷袭,滚滚热浪燎得他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会对感谢、赞扬和热情过敏,总之他会,还是高度敏感。
他蹙眉,再度强调:“……麻烦你马上把这些东西铲干净。”
开玩笑,这花园是计划请专业园丁培植玫瑰的。
夏郁青心痛极了,然而还是笑说:“好!”
这一畦菜地种了韭菜、生菜、樱桃萝卜等好几样速生菜,她悉心浇水培土,刚刚收成了第一茬,说铲去就要铲去,实在可惜。
但这毕竟是陆先生的房子,她不打招呼擅作他用本来就是不礼貌了,而且开学了这些菜也是要铲去复原的,早晚都一样。
陆西陵抬腕看了看手表,转身往外走,不再说什么。
夏郁青抓着那把生菜跟了过去,“陆先生您吃过早饭了吗?水已经烧开了,我准备煮面条,您要是没吃的话……”
同栋公寓邻居养了条大金毛,对它热情的其他邻居它从来不理,却每每十丈之外就挣脱牵狗绳,猛扑到他跟前摇尾哈气蹭裤腿。
邻居常常笑叹,伊丽莎白可真是喜欢陆先生啊!
后来,后来陆西陵搬家了。
特意搬到了邻居不养狗的新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