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你,还是苏玲,你们都不是无辜的,真正无辜的,是那个女孩,那个遗失多年的女孩。”
说着说着,老张自己眼睛都红了。
都是当父母的年纪了,谁不明白这种感受?
老张没有闺女,但有个小侄女,他见过被全家宠着的小女孩,却也见过乡下满身脏污、眼神无光、牺牲了自己一辈子的女孩。而苏余的亲生女儿,或许正是如此。
而这,并不是她的人生,而现在,她有机会走出来。
“老苏,苏玲已经18岁了,就算是亲生的,你们也可以放手了,将她养大,拥有了工作,你们已经尽到责任了。”
“但你的亲生女儿,她已经吃了18年的苦,你要是再慢一点,或许她便会嫁人,永远过着家里灶头、没有自我、忙碌乏味的生活。”
“你不知道她的名字,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受过教育。”
“明明昨天就可以及时回个电话,听一听她的声音,和亲生女儿聊聊天。但…老苏,你在害怕,你不敢见她。”
“你清楚地知道,自己做错了。”
“但我告诉你,现在弥补还不晚,毕竟之前的事情也不是你们故意的,只能怪罪魁祸首,但你们可以弥补,你可以将亲生女儿接回来,重新受教育,重新培养感情。”
“她才18岁,她可以有新的生活,她或许现在就在泥潭里,老苏,你是那只手,唯一可以将她拉出来的手。身为父亲,你也有义务将她拉出来。”
老张最后几句话说得格外有力,仿佛给苏余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似的,他的神色开始有些恍惚。
见有用,老张吸了吸鼻子,趁热打铁道:“老苏,我知道你舍不得苏玲,但你也可以继续养着啊,你的亲生女儿现在最需要你!”
老张知道,先前苏余那个逃避的态度,很显然,他是打算将亲生女儿彻底舍弃了。
苏余在排斥所有和亲生女儿有关的消息,仿佛这样,一切就可以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照样拥有温馨的好家庭,18年前,他们也没出那种纰漏。
老张了解苏余的性格,因此,才会说出这么一大串的话。
他知道苏余极为感性,只能希望自己揭开了抱错的面具后,暴露出来的丑陋能够让苏余醒悟,让他意识到,自己的亲生女儿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
办公室其他人也不由地摸了摸眼泪。
代入自己的孩子被抱走,那就是心疼,代入自己不被亲生父母认,那就是拳头硬了。
但无论如何,老张的那番话将所有人都打动了,他们都在期待着苏余的反应,期待着这一场错了18年的列车能够回到正轨。
但苏余握了握拳头,最终却只是张了张嘴,无力道:“张哥,你知道,玲玲在文工团工作……”
老张的心下意识沉了下去,果然,下一秒,苏余道:
“这份工作需要很干净的背景,如果暴露出她的亲妈是个罪犯,玲玲极有可能被解雇…”
“张哥,玲玲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工作,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难过啊!”
老张拳头硬了。
他想揍苏余一拳,把他脑子里的水打出来。
办公室其他人也震惊了,老于直接喊道:“你假闺女只是丢了一份工作,你亲闺女可是吃了18年的苦啊!你要不去,她还得吃一辈子的苦!”
苏余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他对亲生女儿一无所知,一片空白,只有一个“亲生女儿”的标签罢了。
更何况这怀胎十月还不是他来怀的。
而苏玲,却是苏余实打实地照顾了18年的,前8年的时候,他每天坐在病房外面,一天看苏玲都要看十来个小时。
而在苏玲小时候无数次的病危、脱险中,苏余的心情又何止是起伏忐忑了一次?长此以往,他不能接受苏玲冒任何一点风险吗,他的心,也经受不起任何波折了。
这付出的时间精力,如何能比?
最重要的是,其中的爱、亲情,根本没法衡量。
苏余压下内心冒出的一丝难受与犹豫,从胸口掏出了一个纸袋,交给了老张。
“张哥,这里是1500块钱,是我能凑出来的全部现金了,麻烦你帮我寄到…寄到她那里。”
老张现在气得话都不想说了。
果然,不要对别人的事情太过真情实感,最后气到的是自己!
但看着那厚厚的纸袋,想到可怜的亲女儿,老张还是接了过来,一句话都没和苏余说。
苏余最后看了眼办公室的人,再次叮嘱道:“老兄弟们,千万不要将这件事泄漏出去啊。”
办公室没人理他。
都觉得苏余脑子有坑。
说到底,苏余还是过得太舒服了,要是他自己是被抱错的、吃尽苦头的真少爷,他还能这么高高在上吗?
看着苏余的背影,一直沉默的老李叹息一声。
他年纪最大,阅历也最为丰富,想起那天警察话中隐隐的维护,以及刚才全程情绪不稳的苏余,老李摩挲了一下搪瓷杯,缓缓道:
“看着吧,老苏他绝对会后悔的。”
……
不知道自己即将入账一笔巨款的苏墨墨正在为了几毛钱而奋斗。
她将陈戚文带到了那条小溪边,指了指大片郁郁葱葱的山林树木,语气含笑:“陈同志,看,这里风景美吗?”
“除了欣赏风光外,我还带你感受大自然回馈的美味,喏。”
苏墨墨指了指小溪里嶙峋的石块,期待道:“这里面就是了。”
“开始搬吧,陈同志。”
第88章
陈戚文何曾遇见过这种人?
不说其他,敢指使他的人,首都也没有几个,偏偏眼前这个少女就能理直气壮地让他去干苦力。
更何况他现在受着伤,居然也没博到同情。
陈戚文得承认,这个在田野长大的首都姑娘,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同样,他也得承认,少女站在溪边,光线折射在她白皙的面庞上,那一刻,潺潺水声间,她仿佛在发光一般。
他一直妄图攀折玫瑰,但当那支白玫瑰将他带入自己的领地,坦然向他展露自己时,陈戚文突然舍不得了。
就这样看着她野蛮生长,感受她每天经历的阳光雨露,便仿佛真的陪着她从一颗种子逐渐成为如今亭亭玉立的模样一般。
这不是摆在花瓶里的那一大把白玫瑰。
这是他亲自呵护、养育长大的,独一无二的白玫瑰。
陈戚文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看了眼苏墨墨,他便慢慢地走到了溪边,轻笑道:“好。”
山野不是风景,石缝下的螃蟹不是风景。
对于陈戚文来说,浅笑站立的少女才是风景。
…
在热心市民小陈的帮助下,苏墨墨收获了满满一篮子的螃蟹,而这时,也到了公社小学招工考试的时候。
在苏家抱错孩子的风波之后,也就这招工考试讨论度最高了。
毕竟这可是铁饭碗啊!而且当老师多体面,有工资还有工分,那不比下地容易?
只可惜大河大队读出去的年轻人没几个,大多数都是知青去考,但仅有的两个报名的队员中,便有苏墨墨。
这次公社只招一个老师,但附近大队都有4个,更别说每个大队的考试人选了,算下来,足有上百人去争这一个名额。
一时间,大队内部都开始猜测,究竟谁能拿下这个名额。
下午,苏墨墨和队里其他十几人一起,出发前往了公社。
不过奇怪的是,原本排队那天还看见的江皓,今天却是没看见影子。
察觉苏墨墨奇怪的视线,便有知情的男知青轻咳一声,支支吾吾道:“苏同志,江皓他,他身体有点不舒服,托我告诉你一声,让你加油。”
说完后,男知青别过了头,耳朵早已通红。
苏墨墨恍然,不过江皓未来是首富,当不当老师对他来说也不重要,反正两年后,他也要开始自己的事业了。
一行人来到公社,公社比队里要繁华些许,地面都铺着青石板砖,来来往往的队员穿着也更加体面一点。
看见这群陌生的年轻人,公社队员也见怪不怪了,毕竟这都是今天第四批了。
只是有人随意地扫了一眼人群后,便被震住了。
他们看见的正是苏墨墨。
这段时间苏墨墨并未去刻意改变自己的容貌,但慢慢的,她的长相也恢复到了原本的七成。
走在路上,别说异性了,同性都会颇有好感。
这也是为什么陈娇红没有像上辈子针对陆心柔一样针对她。
到现在为止,陈娇红甚至没有走到苏墨墨面前,表露厌恶、讽刺她。
毕竟……陈娇红发现,即便知道心上人喜欢苏墨墨,她也并不厌恶苏墨墨。
自家二哥和江皓打了一架后,陈娇红也在思索着什么。
为什么…她会觉得苏墨墨越来越顺眼?明明她喜欢的是江皓啊,难道…她也喜欢苏墨墨?
虽然目前对苏墨墨的感情不算明朗,但陈娇红却发现,每过一天,她都看苏墨墨更顺眼。
现在她可以不去挖苦苏墨墨,但过不了多久,估计她就会忍不住去苏墨墨跟前找她了,就像从前对江皓一样。
与之相对的,陈娇红发现,伴随着自己对苏墨墨与日俱增的好感,江皓…似乎越来越失去了吸引力。
就连他被打了,自己都没之前那么心疼,而且看着男人眼角的青紫,陈娇红甚至还有点嫌弃。
陈娇红:……
她也是看过不少书的,此刻下意识想到,莫非这就是爱的人终究变成情敌、情敌终究变成情人吗??
连陈娇红都开始怀疑人生了,更别说这些公社土生土长的社员了。
他们原本打算去上工,但看见人群中那个穿着墨蓝色袄子,身姿纤细,面容精致的少女,立刻就迈不动步子了。
大河大队的人好歹天天看着苏墨墨,对她的容貌有了个适应期,但公社的人可是第一次见啊!
顿时,人越来越多,都围着大河大队的这群人看,来考试的知青们甚至没法挤出去。
偏偏不论公社社员怎么挤,他们都小心注意着不会触碰到少女。
就好像只能远观,不敢靠近一般。
知青们苦着脸,不明白公社的人这是咋了,只能大喊着,顺便伸长了脖子,往外面挤。
巧的是,大河大队的知青们也注意着,并未挤压到苏墨墨。
附近的氛围一时间僵持起来,知青们大喊着往外挤,扛着锄头的社员们不说话,但也绝不挪开半步。
好在没多久,久等不到大河大队考生的公社干部来了,看见眼前的景象,他也震惊了。
公社干事只能帮忙疏散人群,好在社员心中还挺信服公社干部的,便也依依不舍地散开了。
离开前,终于有大婶鼓起勇气,她看着前方的少女,大声喊道:“闺女!你结婚了没!来俺家当儿媳妇呗!”
知青们:?
公社干事:?
苏墨墨:?
大婶被嫉妒的其他社员拉走了,大河大队的人总算顺利到达考场。
一路上,年轻的干事看着苏墨墨,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虽然他很想提议给这位女同志单独开一个考场,但考虑到公平性,还是算了吧。
实际上,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错误的。
由于参考人数众多,公社拿出了平时开大会的场地,刚好可以容纳下这些考生。
每个考生之间都隔着一定的距离,试卷也是由公社老师出的,考试中途更是有好几个干事巡逻,最大程度确保了公平。
但…不是每个人考试都那么安稳的,便有人抓耳挠腮,或者写累了抬起头左右看看。
坐在苏墨墨周围的人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能一直看着她数个小时,这是外面那些社员都羡慕的事,但因为一直看着少女,耽误了考试却也是真的。
不过这些都和苏墨墨无关。
她原本的知识储备便极高,后来又抽了一点时间将语文书上的课文背了一下,可以说她写得极为顺畅。
考完试后,苏墨墨就回家了,至于心神恍惚的其他人,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了。
唯一被影响的只有苏家人。
自今天开始,好像不只是自家大队的小伙子来提亲了,附近三个大队,包括公社,都突然涌出了无数未婚的优秀小伙子……
且不说苏墨墨即将拥有铁饭碗,就说寄出去的两封信,由于陈戚文多掏了钱加急,他的信很快送到了首都。
还在单位上班的陈大哥便收到了这封信。
陈家的基因格外优秀,作为老大,陈戚寒和他的名字一样,不苟言笑,为人严肃正经。
虽然只比陈戚文大了两岁,但陈戚寒早早出来工作,陈父陈母忽略的家庭,也是由他扛了起来。
因此,虽然看似冷酷,但陈戚寒却也很看重自己的弟弟妹妹。
别看陈戚文跑去乡下时,他无动于衷,但这些天,以往最爱工作的陈戚寒却也难得地分了点心思到江北省。
收到信后,坐在办公室里的男人缓慢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读了下去。
只是这竟然不是他想象的关于娇红的事?
陈戚寒一直冷静地旁观着这个世界,自然看出了信里面自家弟弟透露出的情愫。
陈戚文有多玩世不恭,骨子里有多叛逆,他这个哥哥最清楚,因此,陈戚寒难得地皱起了眉头。
陈家有一对天天虐恋情深的父母,还有一个追男人追去乡下的女儿,难道现在,陈戚文也要开始了吗?
不知为何,父母、妹妹的感情生活都不算圆满,陈戚寒看着这封横空出世的信,开始思考,自己弟弟的感情生活呢?也会这样吗?
陈戚文比陈娇红还要疯,他不仅疯,他还有那个胆子疯,比起陈戚文,陈娇红都是收着的了。
以往陈戚寒也有注意着,不让弟弟妹妹出去惹祸,结果现在,一个两个,都有了心上人。而陈家人的疯,更是在感情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莫非那江北省大河县有什么特殊不成?他们陈家三兄妹的桃花都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