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太忙没时间养,后来就送了别人。”周瑾川轻描淡写道。
“金鱼呢?”
“早死了。”
“红豆糕你还去买过吗?”
“我不爱吃甜的。”
“还住玲珑巷吗现在?”
“高二就搬走了。”
“现在如愿以偿成为律师了吗?”
“没有,大学接手了家里的公司。”
她想尽一切办法用一切的细节想要勾起他的回忆,却只是简单的几句对话,就把他们过去打碎得七零八落。
不是应该高兴的,周瑾川已经忘记过去朝前走了,可是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裴桑榆再也问不出口了,每多一句都像是凌迟。
“你倒是很了解我。”周瑾川说。
裴桑榆迟缓地点了下头,斟酌言辞:“因为我…..以前很喜欢你。”
“这样一说,我想起来好像也跟你告过白,年轻的时候大家都挺幼稚的,见笑了。”周瑾川笑了下。
裴桑榆鼻子一酸,嘴唇控制不住的颤抖:“对,都很幼稚,小孩子说的话,谁会当真呢。”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对方却有些不耐:“我还有事,今天没时间叙旧,下次聊。”
然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就大步走了。
“可是我没有你的任何联系方式啊。”
裴桑榆站在原地看着他,慢慢走远,消失在人海里,像是从来没遇上过。
她在梦里哭着醒来,盯着空荡的房间,眼泪把枕头沾到潮湿。
原来最怕的不是陷在记忆里,是被现实的冷淡伤得面目全非。
她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脸,换上了那条当年跟周瑾川约会时穿的裙子,往惨白的脸上画完全妆,终于看起来气色好了一点。
然后叫了辆车,独自前往当地海拔最高的那座山。
最后一段路车上不去,她慢吞吞地沿着步道往上走,心里胡乱想着。
一般的人要离开的时候会怎么告别呢,除了裴清泉,好像也没谁需要特地说上一声,白发人送黑发人,算是对不起他了。
她登上山顶,因为恐高的原因,站在悬崖边上就开始双脚发颤,只是抬头看向天际。
等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就跳下去吧,这样所有的痛苦都没有了,她想。
未来的某一天,也不用面对周瑾川已经把她忘了的事实。
在等待的时候,她给裴清泉编辑了告别的信息,很短。
【外公,原谅我的自私,但我活着真的太痛苦了。我想,人活着是需要信念和支撑的,可是我找不到那个锚点了。
于是我决定走了,希望下辈子我能遇到和睦的父母,遇到慈祥的您,还有可以永远在一起的周瑾川,再见了。】
她设置了定时发送,然后看向天边,太阳出来的方向。
等天边出现一丝亮光的时候,她缓慢地挪到了最边上。
山风呼啸,四面空荡,下方是陡峭的悬崖,她却没有觉得特别害怕。
跳吧裴桑榆,跳下去就解脱了,她想。
刚准备迈出那一步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下。
给裴清泉的信息还没发送,她不知道这时候还会有谁来找她,点开一看,是骄阳发来的私信。
骄阳:毕业快乐
她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需要道别。
JC哥哥:谢谢,但我….这个账号可能以后不会再用了
骄阳:为什么
JC哥哥:我要走了
骄阳:去哪儿
JC哥哥:从山上跳下去,去没有痛苦的世界
对方沉默了一阵,像是在消化她说的话,好一会儿才发来下一句。
骄阳:你在国内有在意的人吗?
对方的用词是在意,不是喜欢,裴桑榆的睫毛轻颤了下,仍然没有回答。
骄阳:我就当有这么一个在意的同学吧
骄阳:你还没看到他毕业
骄阳:你还没看到他梦想实现
骄阳:你还没看到他穿上法袍的样子
骄阳:还有这么多的遗憾
骄阳:再等等
骄阳:至少再等一年好吗
裴桑榆看着对方打来这么大一串话,眼眶瞬间湿透。
她几乎要觉得对面就是周瑾川在一句一句的挽留她,颤抖着手打字。
JC哥哥:你认识我吗?
JC哥哥:我以前在北清附中读书,叫裴桑榆
周瑾川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很长的时间。
他不能暴露自己,不然裴桑榆以后可能都不会再回他了。
可是也是真的慌张,生怕她就这么结束了生命。
骄阳:认识,是高你一届的学长
骄阳:之前就猜到了是你
JC哥哥:怪不得,你会说那些话
裴桑榆心想,骄阳一定是听说过自己和周瑾川的过往,才会试探的说出这样的挽留。也是,他也读法律,应该也算是周瑾川的学长了。
不知道他是无心还是有意,可是那些话确确实实戳到了她的心里。
是啊,裴桑榆。
你还没看到周瑾川毕业呢。
没看到他成为梦想的律师。
没看到他穿正装有多好看。
至少要到这一天,才够圆满。
哪怕是远远看着也好,等到了这一天,再离开吧。
骄阳:我刚说的话看到了吗
骄阳:别做傻事
骄阳:回话
裴桑榆眼泪一颗一颗的往下砸,哪怕对方看不到,她也点着头打字:说好。
骄阳:以后不开心的时候,随时找我
JC哥哥:为什么这么关心我,我们只是素不相识的网友
骄阳:因为你值得更美好的人生,而不是结束在这里
裴桑榆鼻子一酸,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久到天边的朝阳已经升起,万丈光芒破开云层,把昏暗的天地都照得透亮,僵硬的四肢因为阳光而变得温暖起来。
她取消了给裴清泉发送的定时消息,给自己设定了一个倒计时的提醒。
距离周瑾川毕业还有364天。
后面的一段时间,骄阳每天都会给她发来信息。
也没有多聊,只是一句很简单的早安,晚安,自己也这样回复他,好像在用这样的方式确认,她还好好活着。
九月入了秋,英国又开始绵绵不断的细雨,她撑着伞在街道上走,忽然就回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下着这样的小雨。
周瑾川站在梧桐树下看她,她还非常不爽的呛声。
想想就觉得好笑,那会儿怎么那么尖锐,好像浑身都长满了刺,谁靠近都得扎上一下。
手机震动,骄阳发来信息。
骄阳:早安
骄阳:我今天跟北青报的朋友见面,聊起他们有一个为期八个月的实习,很适合你,你看感兴趣吗
JC哥哥:不用啦,我不会回去的
骄阳:带队老师是韩星,非常有名气的老师
裴桑榆看到这个名字,怔在原地。
韩星,当初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的那个记者,没想到现在已经成了北青报的知名媒体人了。
内心开始松动,当初那个人抛下那样的话题就石沉大海,掀起风浪却无法抓到对方的把柄,没想到时隔六年,她又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面前。
裴桑榆的确想站在她面前问她,您做新闻的风骨呢,良知呢。
骄阳:怎么样,考虑一下吗?
JC哥哥:你让我想想
她的斗志的确在听到韩星名字的这一刻被重新激起,可是回去,她真的可以回去吗?
要是碰到周瑾川了怎么办,她好不容易才彻底跟他把关系断得一干二净,不能再回去搅乱他的生活。
脑子里乱成一片。
骄阳:报名截止日期是今天
骄阳:你在害怕什么
JC哥哥:我.....
JC哥哥:我怕碰到他
她没有指名道姓,但对方好像也听懂了她的回答。
骄阳:京市那么大,没那么容易碰到
骄阳:只是大半年而已
裴桑榆指尖攥紧,也是,就几个月的时间。
她就回去看看,到时候实习结束再离开,应该也不会怎么样。而且,八个月,刚好就是周瑾川毕业的时候。
一切好像都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裴桑榆被自己说服,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打字。
JC哥哥:好,报名表发我,我去
-
时隔快六年,重新踏上京市这片土地,裴桑榆有一种近乡情怯的紧张。
这里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删了个干净,再回来的时候,好像也无人可以告知。
裴清泉得知她要回来,高兴得不行,一大早就到了机场早早等着。
“终于肯回来看看了,我让阿姨做了好多好吃的,都是你爱的口味。”裴清泉年纪越来越大,当初的严厉也就消退了不少,现在像个话痨的小老头。
裴桑榆很是不适应,把行李递给司机:“就我们俩能吃多少呀,不要浪费。”
“偶尔浪费一次,你难得回来。”裴清泉说完,就连连咳嗽了几声。
裴桑榆转过头看他,担忧道:“生病了吗?”
裴清泉摆了摆手:“不碍事,小毛病,年纪大了这这那那有问题很正常。”
裴桑榆却觉得自责。
如果不是自己执意要留在国外,他也不至于这么大年纪了还在忙于工作,把身体拖成一副年久失修的机器。
她顿了顿,开口说:“不然公司交给别人吧,您忙了这么多年,也该休息了。”
裴清泉点了点头,感叹说:“是有这个打算,但没找到合适的,还在观望。今天不聊工作,回来路上顺利吗?”
“嗯,一觉睡醒就到了。”裴桑榆笑着回。
其实没有,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她几乎是从头睁眼到末尾。
她很紧张,也很害怕,当初离开有多决绝,现在回来就有多胆怯。
这里的一切都太熟悉了,一草一木都能勾起记忆,那些过去在脑子里无数播放的过往就又变得清晰了起来。
她甚至在想,因为一个韩星而回来,这个决定是不是做错了。
可是站在京市的土地上的时候,又无端觉得鼻子一酸。
在外面漂泊了这么多年,跟所有人都是匆匆而过,没留下半个知己,这会儿才有了踏踏实实回到了家的感觉。
回去陪着裴清泉吃过午饭后,又闲聊了很久,她想回附中看看。
附中的大门一向很是严格,她心血来潮在家里翻出了当初那套秋季的校服换上,把长发绑成马尾,往镜子里一看,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还是高中时候的样子。
裴清泉看到她这样,打趣说:“过了五六年还跟个小孩似的,没变。”
“我才二十一,本来也不老啊。”裴桑榆皱了皱鼻子,“我要偷偷溜进去,看看门卫能不能发现。”
裴清泉笑着摆手:“去吧,别被老师抓住。”
裴桑榆满不在乎说:“被抓住了才有高中逃课的感觉嘛。”
这会儿正是下午上课的时间,学校里一片沉寂,只有夏末残留的蝉鸣还在嘶叫。
裴桑榆趁着门卫不注意,一个箭步往里冲了进去,背后那人喊着:“给我站住!刚逃课回来是吧!老师是谁!”
“马主任班上的!”裴桑榆笑着回头应了一句,大步朝着清桥的方向跑。
真就是背后灵,没跑多远,另一个声音中气十足从侧方响起:“谁叫我!”
裴桑榆被迫转过头,跟他四目相对。
看到对方的脸那一刻,竟然有了当初和周瑾川逃戏剧节的时候差点被抓的心虚,喃喃出声:“…..马主任好。”
“哪个班的,上课还在学校里乱窜……你…….”马主任严厉出声,话说了一半,眯了下眼,不确定道,“裴桑榆?”
“哎,是我,还记得我啊。”裴桑榆笑眼弯弯,“又在这片抓早恋呢?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如此兢兢业业。”
“哎呀你这孩子,回来也不说一声。”马主任抬手扶了下眼镜,激动朝着旁边招手,“李艺仙儿!!快过来,你看谁回来了!!!”
声音铿锵有力,在空旷的校园上空回荡。
李艺仙是谁?
裴桑榆正在愣神,突然就看到了半仙的脸闪现到自己的面前。
原来她的大名叫这个…….
这仙气飘飘的名字真的和她的画风很不相符。
还在愣神,半仙冲过来就把她结结实实抱住,跟个炸弹似的,噼里啪啦一顿乱骂:“还知道回来啊你!!没良心的!!过这么久也不来看看老师!!真是白教你了!!!”
“对不起嘛。”裴桑榆抬手抱住她,眼底瞬间潮湿,“您还是没变啊,一如既往的有活力。”
这里的一切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却好像仍然停格在了当年。
恍惚间让她觉得,按下暂停的不止是自己,是整个附中,是他们过去一直经历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