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没那么迫切要孩子,但因了叶梨想要,他亦问过孩子的事,已经知道,这孩子,还真的不是有了夫妻之事,就一定能有的。万一这要是……可怎么办。
不过好歹,他乱涂画的“错误”算是被轻轻放下了。
因着盘算这件事,阖了帐子,李茂难得比较“沉静”,他琢磨着,要怎么给叶梨好好打下预防针,她如今在孩子这件事上,似乎有些走火入魔。
叶梨躺在被子里,看到往日迫不及待的人,今日竟是若有所思,毫无兴致的样子,有些懊恼演哭戏演过了头。不过,如今可不是懊悔的时候。
今日,是伍大夫所说的,容易怀下孩子的日子呢。
可是她对李茂直抛了几池塘水的秋波,都因着光线昏暗,李茂压根没注意到。
叶梨瘪瘪嘴,在被子里面窸窸窣窣,然后伸手,去拽李茂的衣角。
第78章
“嗯?”
李茂正琢磨着劝解叶梨的措辞, 被抓了下,下意识回应了一声,却仍蹙眉苦思, 并未注意过来。
叶梨没办法, 只得挪了挪身子, 把胳膊再伸长一些, 纤纤细指,顺着李茂的指尖,一点一点,磨向虎口老茧之处。他因在疆场上执剑持枪, 虎口皆是老茧, 素手摸着, 硌得人有些微的发痒。
再往上, 是骨骼明显的手腕,连微微爆起的青筋都摸得到。
叶梨本微微偏头望着李茂, 如今不着痕迹转正头,仍是有些羞, 就用另外一只手,将被子轻轻往上扯了下,几乎盖住半张脸,又闭上了眼睛。
可是李茂仍斜依着大迎枕坐着, 毫无所动。
她有些急躁起来, 可是正了身子,想拉扯他手都不顺便,又耐下性子, 用手背努力够着李茂的腰, 蹭了蹭。
两辈子, 他都不同于那些锦绣公子,看着就是绵软的。李茂的身体,似铁打石刻的一般,秾纤得衷,健壮伟岸……叶梨慌不迭把手缩回自己身边,并用另一只手抓住,怕它再去乱蹭似的。可是连另外一只手都觉得发烫起来,又慌忙互相放开。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就如山里进了猛兽,被震得地动山摇。
好一阵子,慌乱的心跳终于平稳下来,叶梨才发觉,李茂竟还是……无动于衷。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不禁有些迷惑,忽然就想,莫不是因着自己今日闹他,他生气了?
户部尚书的夫人甘宝儿,也是叶梨交好的一位女眷。她是个性子活泼的,其实是谭尚书的继室,是对儿老夫少妻。她与叶梨熟了后,话题就荤素不忌起来,常常说起她与谭尚书如何相处,又如何把一个古板“老头”,栽培得会疼人哄人。
“所谓小作怡情,我故意和他使性子,他一开始脸可黑了,但是慢慢,也就习惯了。”
“不过啊,凡事都讲究个度,他毕竟是尚书爷,我可不会真的过了份,逾了界,那样,可不是与他撒娇,倒是与自己寻仇……”
叶梨暗暗想,容嬷嬷总提醒她,圣上虽宠她顺她,但是毕竟如今是圣上,可不能再如当初,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万一哪天他真的恼了,只怕是覆水难收。
——莫不是他今日真的恼了?
叶梨心内互生酸楚。这两年,只有她对李茂生恼的,李茂还从未这样对她不理不睬,何况,她这样去寻他,若是往日,早就……
她心里不信李茂会这般无情又易恼。当日她还是兰九未婚妻的时候,还打了李茂的脸呢,他也并未就因此真的与她成了仇。
可是……他如今是皇上呢,且愈来愈威重如山。
叶梨翻侧了身,从被子里露出眼睛,偷偷瞄着李茂,他凤眸紧闭,额心微蹙,竟是真的一点未转向叶梨。
叶梨只得又伸出手,靠近他,暗暗瞧着他会否看过来。
竟是仍未有……
——哼!果然是如别人所说,时日久了,就不耐烦了,生脾气了!
心里暗暗恼着,手却继续伸过去……
可是,李茂竟是忽然转身躺下,只给了叶梨一个背。
这可让叶梨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她将手小心翼翼靠在李茂背上,隔着衣服,用指尖轻轻戳了戳……
仍是毫无反应!
她几乎有些恼,缩回手就想打面前似盾牌一般冷硬的背。
手都挥了,终究是忍住,因为忽然想到,她拽李茂衣角的初衷。
立时泄了气,咬唇想了想,又很快抖擞了精神。
叶梨忍住要打李茂的冲动,整个贴了上去,又伸手向前,隔着衣服,不轻不重地戳着李茂坚实的腹肌。
一下,两下,三四下……竟然没有成效似的。
她恼到几乎要放弃,忽然想起桃皈观里的那些日子。她那时抱着有今日没明日,有此时没彼时的心态,倒是很……不知羞耻。
她又咬了咬牙,暗暗对自己道: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不,舍不得脸面,难道舍弃孩子?
心里拿定主意,干脆做了一只蹒跚爬墙的软软小猫儿,从李茂身上翻了过去,翻到了他的身前。
……
翌日午时,叶梨终于醒来,却还昏昏沉沉,在被窝里翻滚,被人摸着脸蛋唤:“皇后娘娘?可醒了?”
这声音却不是哪个宫人,而是李茂。
叶梨勉强睁开眼睛,看了眼他,又阖上,恼到不想说话。
“我让人晾了些甜汤,喂给你吃些?”
叶梨确实有些饿,她被李茂抱着靠坐在床头迎枕上,因为仍有些迷迷糊糊,倒是极为乖顺。李茂拿着汤匙,喂了她一小碗甜汤。才放下道:“先垫垫肚子,你可有特别想吃的,让御厨房做了来。”
叶梨虽醒了,却仍是困倦,打着哈欠,又阖上眼睛。
浑身的酸软,让她不由想起昨夜来,细细想了一遍,忽地睁开眼睛,瞪视李茂:“你是故意的!”
李茂闻言,努力想要绷住脸,却没绷住,噗嗤笑了出来。
又忙否认:“梓童说什么?我怎么不懂?”
叶梨挣着跪立过来,伸手就打在李茂胸前,嘴里“恶狠狠”骂:“坏蛋!骗子!”
李茂全受了,反伸手护住她,以免她因着用力,东倒西歪地失衡。
“朕骗了梓童什么?梓童且细细说说,朕才好回想下到底有无有……哈哈哈哈哈”
他终于忍不住,得意地哈哈大笑。
叶梨被李茂笑得愈发羞恼,小拳头打他,嘴里亦道:“我今晚让人关了内殿的门,你去外殿住吧,再也不想见你了!”
“不想见”可是真心话,因为羞于见。
李茂偏偏一本正经道:“哎呀那可不成,按着你那份日历,今夜里,我可必须宿在……娘娘身……”
叶梨忙立起,伸手捂住他的嘴,以防他又不知羞耻,胡说八道。
她急着立直腿窜起身,却忘了身上的睡袍,只是松松系着,随着她的动作,就从肩上滑落了一些。
李茂被捂住嘴,眼睛可睁着,立时瞄去,瞄完还故意又看了叶梨一眼。
叶梨又慌忙放开他的嘴,背身整理衣服。
李茂从背后抱住她,“莫担心,我们的孩子,该来的时候就会来找我们的。你会是个好母亲,我也会努力做个好父亲,让她做世间最幸福的孩子。所以你要先放宽心,在她到来之前,做世间最开怀的人。”
李茂是知道她对孩子的焦虑的。
叶梨心里酸酸又感动。
她看着被子上的瓜瓞绵绵绣图,道:“好。只是我做了梦,她快来了,所以我才这么盼望。若是……她这次没有来,我会,顺其自然的。”
叶梨使尽了方法,甚至开始每日写经祈福,二月里,癸水还是来了。她有些失望,却又更生了期待,觉得这正合乎上辈子的日子。
三月癸期将至时,叶梨几乎紧张到吃睡难宁。因着叶梨的小日子也不是每月必定那么准,虽大差不大,总也会有或早或晚两三天的时候。她这份紧张,就延续了好些日子。
李茂安慰她,却只能让她安定那么一会子,也是无可奈何。只得盼着她所梦的这几个月快些过去,免得她继续折磨自己。
最初在妙峰山见到叶梨时,以为她是个刺头一般难缠的疯女子。但是这两年,凡事与叶梨相处过的人,就不难判断,她其实是极其温良柔顺的性子。
面对李茂,除了那些私房事,其他的事情,也都很顺遂他的心意。可是唯有在孩子这件事上,她似乎围了一个铁桶石壁,非常之固执。
李茂也只得顺着她,以免她更生焦虑。
他想起叶梨说的“上辈子”的事情,细细琢磨遇到叶梨之后的所有事情,渐渐发觉一些蹊跷。
李茂做什么不提,三月一日日过去,叶梨心中却狂喜起来。
她的癸水真的没有来!
她有些不敢信,但是凡事都小心翼翼起来。首先,先是严厉告诫了李茂,若是敢越雷池半步,绝不原谅他。
李茂闻言心里也有了猜测,自然言听计从。
叶梨也停了宫里的太医问诊。
她要守着有可能成真的秘密,以免生出变故。
其实,皇后癸水未来,贴身伺候的宫人,自然也知道,不过大家都默契地对此一言不发,对叶梨的饮食住用,却都按着有孕的禁忌注意起来。
四月里,当叶梨开始恶心干呕的时候,她几乎要哭了出来。却咬着唇忍住,暗暗提醒自己,要每日里都欢欢喜喜的,这样,肚子里的孩子也能感受到,日日顺遂,好好长大。
她数着日子,对李茂道:“我想出宫。”
上次出宫,还是李茂登基不久后,因着那次出了事,害李茂遭了大罪。这两年里,李茂提出再带她外出骑马,她都不肯去,只在宫里的马场过了下瘾。
李茂看着她脸上的郑重和期待,并未多问,就笑着道:“好啊,你想去哪里?我们也是很久没出宫了。”
叶梨看了他一眼,道:“我不知道叫什么地方,但是我应该能找到。”
“就在奉国将军府附近。”
第79章
李茂蹙眉, 叶梨已想好他若追问,如何回答。他脸上的凝重却稍瞬即逝,笑着道:“好!”
因着李茂要早朝, 叶梨又怕找不到误了时辰, 非要早点出宫。李茂只得让她打扮成寻常妇人, 从不起眼的侧门, 偷偷出了宫,却派了几十个侍卫,除了近前的,其他也都装扮成普通人, 前前后后跟着。
穆川跟在叶梨身边, 另有一个叫穆瑛的女侍卫, 她看着瘦小不起眼, 武功却比穆川几人都厉害。
众人做足了准备,一路上却并无发生任何障碍和意外。马车行到奉国将军府停下, 叶梨被穆瑛扶着,踩着下车凳, 小心翼翼下了车。
待站定了,才抬头四望。
眼前,正是写着“奉国将军府”的门匾。
叶梨只看着,就觉得心口颤巍巍晃动, 几乎要站不稳。
转眼已经重生两年多, 可是站在这里,本以为模糊了的记忆,又似乎就是昨天。
叶梨忙低头, 摸着小腹, 定了定神, 伸手扶住穆瑛,按着记忆,反着走来这里的路,往前走,一步一步往前,心跳愈来愈像奏乐的鼓点,咚咚咚不停。
连那些看热闹的路人,也似乎正迎着她走来。个个喜气洋洋,伸颈张望。有几个穿红戴绿的小媳妇站在一起,指指点点,嘀嘀咕咕,不像是来看热闹,倒像是来赶市集。
“我要是能这样出嫁,我给刘麻子每天洗脚,心甘情愿伺候他……”
“我就不一样,我要是能跟了奉国少将军,不娶也行,我自己走去他家!”
“不要脸!”
“就是,你都两个孩子了,人家才多大。咱们这样的,估计给他做个小妈还凑合……”
她们涨红着脸哄笑,互相又戳又打。
叶梨却脸色苍白。当日她是,今日,也是。
“主子,您脸色不太好,可是不舒服?”
被穆瑛问了,叶梨才发觉自己又陷入回忆中。忙努力将那些场景从头脑中抹去,细细分辨道路。
当她听说是奉国少将军大婚时,心内一片混乱,很长一段路,都是浑浑噩噩跟着围观的人群一起向前。因而,并未注意路如何走,两边又是什么。所以,在岔路口,就有些纠结。
穆瑛道:“您要去哪里,可有什么标志名号,让人分头去找?”
叶梨想了想,那个小医馆并不是很大,亦没有什么名号匾额,只是按着大葪的习惯,以木鱼符做招牌,并挂着一个大大的药葫芦。
“不用。”
叶梨还是想自己找。
绕了一点路,却也没绕太多,就寻到了那个小巷子。
叶梨站在巷子口,几乎有点不敢踩进去,又迫切想快些进去。
等看到门口玩石子的小孩子,叶梨抓着穆瑛的手,紧张到让穆瑛都觉出点疼。
所谓近乡情怯,叶梨找到了这个小药馆,却又有些不敢进去。她怔怔看着那个孩子玩着石子,又抬头看着头上的太阳、路边的影子估算,希望尽量能在和上辈子一样的时辰进去。
“阿梨!”
正要进去时,身后传来李茂的声音。叶梨只听到他的声音,眼框里就已经湿了。她忍耐住不哭出来,小声道:“你们都别跟着,太多人,会吓到孩子的。”
抬脚向前,虽未回头,也知李茂紧紧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影子,晃晃悠悠地重叠。
门口抓石子的小孩子,也停下手里的游戏,盯着两个人看,却也一直没吭声。
到了门口,叶梨想要让李茂也在外面候着,回头望,尚未开口,李茂却似乎已经明了她的想法,微微俯身,将她的手抓在了掌内,点了下头。
叶梨想了想,亦点了下头。
两个人一起走了进去。那个老大夫,果然坐在窗前,拿着一本书在看。他看到有人进来,脸上露出些笑,又很快敛去,放下书本,淡定地迎了过来,问:“看诊,还是买药?”
叶梨拿下帷帽,低头,“看诊。”
老大夫就把桌几上的书本拿走,从其下的抽屉里,先拿出一个软垫,伸手向叶梨示意。叶梨坐下,将手腕在软垫上放好。老大夫又把手里的丝帕覆好,才坐到对面椅子上,伸指摸脉。
“夫人,放松些。”
他对叶梨的称呼与上辈子不同,却说了同样“放松”的话。
叶梨更加紧张起来。
肩上温热的大手按了一下,叶梨侧脸仰头,看了眼李茂,觉得几乎要眩晕的感觉终于淡去,安稳了一些。
“夫人,可有什么不适?”
叶梨想了想,如上辈子一样,答道:“近来,常有些,犯恶心,想要干呕,却呕不出来……我有两个多月……”
那时的叶梨,比如今更要害羞很多,即便对着大夫,也未能直接说出“小日子”这种话。
上辈子老大夫,就花了很长的时间捉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