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无论是谁,挡在这儿,定有蹊跷。
孤淮凛用一贯冷淡的嗓音道:“阁下何由挡在于此?”
神秘之人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往前探了几步,用粗嘎沙砾的嗓音道:“聚鼠丹又出现了。”
话音刚落,便见那神秘之人纵身一跃飞上了墙檐,顿时,身影隐于浓郁的夜色中,沈忱深色紧绷赶忙追了上去。
见良久未有动静,柳依依终是将身体探出马车,潋滟的水眸朝四周转了转,最终落在孤淮凛身上,孤淮凛也瞧见了钻出马车的人儿,他连忙将人塞了进去,道:“怎还是出来了?”
少女眨了眨灵动的水眸,扯开话题道:“公子,我感觉那人的声音有些耳熟。”
那粗噶沙砾之音,她觉得听见的只有少数几个人,可现在她着实想不起来是谁。
孤淮凛清凉的眸子停在了神秘之人消失的方向暗了暗,那人如此熟悉,似像……诡市里那医师,可老者尚且年迈怎会健步如飞的轻功?
不多时,沈忱终于回来,面色懊悔,“公子,跟丢了。”
“那人轻功极好,很快便没了人影。”
“罢了。”孤淮凛眯了眯眼,神秘之人愿意现身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告诉他聚鼠丹又出现的消息,想必是身份特殊,诡市老者所言聚鼠丹乃诡大人所发,而诡大人江鎏已经被关押在了兰台,难道还有别的暗线?
月亮悄然入了云端,高处屋檐上一白发蓬乱的老者揭开了头上的面纱,眸光直直瞧着底下穿梭在街道上的马车,蓦然,布满褶皱的唇轻轻勾起了一抹笑。
……
翌日,天气晴朗,兰台内各处的花儿已氤氲出了花骨朵,沐在泠泠日光之下。
一身着绿衫的少女正疾速行于各长廊回亭之中,急切的步子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碎响。
柳依依自看望受伤的宋既和秋叶之后便开始着手修复,她始终觉得如此诡谲暗涌的局面,一定是因为老太史公记载了惊天的机密,那机密牵扯到王朝皇宫的各处机密。
可被毁的书籍文献众多,她只能一点一点来。
少女拿着几张修复好的纸张正往书房赶去,这些纸张虽记载的内容不同,但都若有若无指引着十五年前西南王柳桥明生起的谋逆之事。
当年,柳桥明权势滔天,几欲心生叛逆之心,甚至在十五年前的一场来势汹汹的水疫之下克扣朝廷送去的赈民的钱两和供给,而这只是为了充备军械和军饷。
这些记载仅三言两语,全是他的昭昭罪行,可她确实觉得极为奇怪,既然如此一罪大滔天的逆贼为何老太史公在各册撰写的史册上提及呢?
直觉使然,她觉得其中定有蹊跷,她要去书房查阅其他典籍好好瞧瞧。
及至门前,少女轻轻叩了两声,很快里面传出悦耳动听至极的嗓音。
柳依依莞尔,公子果然在里面,俶尔,少女一怔愣,自己为何要笑,她摇了摇头,提起步子进入其中。
正一手托着书脊一手翻着书页的男人眸光停在了进入的少女身上,娇小的人儿依旧着着兰台侍女清一色的绿色衣装,碧绿的裙映衬的少女春气朝盈。
娇小的人儿似又长开了几分,连着那前面的一团软绵也……
孤淮凛眸色暗了暗,脑海中闪现昨夜少女身着粉色裙衫的模样,玲珑窈窕,展露绝代风华。
此时的孤淮凛才反应过来,小丫头将至及笄,如花似玉的年纪,自己应当是要将这柔嫩的花儿好生娇养呵护着的。
室外阳光静好,俊美如神谪的男人心中暗定,自后要将小丫头打扮得犹如京中贵女一般。
而至于打扮之后的模样……男人俊眸微挑,自然是只能被他一个人瞧见。
少女走近几分,男人眼眸自柳依依身上划过落在手中的书页上,唇边微微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柳依依自然没有错过孤淮凛面上的这副表情,疑惑道:“公子这般高兴可是因为书中内容?”这书竟然如此大威力,让这一贯清冷的男人唇角挂起了笑意,不过,公子笑起来是真的好好看,似万年冰山上盛开了雪莲,迷人而惊羡,令人如沐春风。
半晌,高大的男人轻轻“嗯”了一声。
“公子,”柳依依当然没有忘记此躺来的目的,她道:“我想找找书架内的典籍。”
孤淮凛点了点头,“好,需要帮忙吗?”
男人声线温柔,眸光清润,少女有些不敢看面前的俊美男子,立即垂下了眸,莹白的贝齿紧紧咬着泛着水泽的柔唇,自己莫不是病了?说来甚是奇怪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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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他会有心跳加速之感?
柳依依眨了眨眼,将心中杂念甩掉,道:“不用了公子,不过,”她顿了顿,又继续道:“公子,我有一个疑惑。”
孤淮凛将手中书册放回书架上,眼眸看着面前比自己低了整整一个头的少女,道:“但说无妨。”
“公子你看这个,”柳依依将手中修复好的纸张呈给男人,“这几页是我在不同书籍上修复而来,可上面都不约而同记载着十五年前西南王叛变一事。”
修长的指接过一看,那连着几张纸皆是父亲亲自撰写,可按照父亲的秉性,西南王柳桥明起兵叛乱这一罪行只用一册子记录便是,为何将其分开,而且还分开写在毫无关系的几本册子上。
孤淮凛眸子凝了凝,父亲这般怪举必定有深义,难道……
当年西南之地另有内情?
正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了侍卫的通禀:“大人,大理寺卿江大人来访。”
听闻,孤淮凛面上并无起伏,只是淡淡道:“请他到书房来,另外,将牢里的江少卿请出来。”
柳依依一惊愕,江少卿?江鎏?
“公子,那我先下去了。”少女自是明白此时的分寸,现在不宜过问,她迅速将疑虑压下去,福了个身欲退去。
然男人却是叫住了她纤纤的步子,道:“你也留在此处。”
第26章 渴了
◎“喝吧,没饮过的。”◎
孤淮凛一双漂亮的眸子清迥, 江家父子皆是居心叵测之辈,一个刺杀,一个强掳, 他定不能再让小丫头在兰台遭遇不测。
柳依依眨了眨羽睫,道:“大理寺卿特意前来拜访, 定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我一小小侍女留在这儿怕是会……”
她想她是明白孤淮凛为何将他留在书房的原由,但商谈机密之事, 她小小侍女怎么能留在这儿听呢,况且公子不让她走, 待会儿那大理寺卿也会出言让她出去。
岂料孤淮凛竟是读出了她心中思虑,他面色不改道:“你家公子不让你走,谁还敢赶你?”
柳依依稍稍怔愣片刻,水灵杏眸瞧着面前的俊美神谪竟忘了移开, 内心升起一道暖意, 这是有人为自己撑腰的愉悦之感。
少女往偌大紫檀书架方向看了看,朱唇轻启:“公子, 不如我去后面。”
正当孤淮凛想阻止之际, 岂料那带着春意盎然的娇俏小丫头便蹦着跳着朝书架之后而去。
孤淮凛瞧着那消失在眼前的潋滟翩跹碧绿裙摆,摇了摇头, 这小丫头, 然男人嘴角却是微微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笑意斐然。
很快,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江桀迈着匆匆大步朝书房而来, 与前两日身着火红鲜艳朝服不同, 今日的江桀身着一件鸦青色素面刻丝直缀, 而脸上的跋扈横气也消退了几分,而在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提着木盒的男丁。
江桀才将行至书房门口,却是瞧见房门大开,他自然也看见了立于书房中央的俊拔男子,男子冷淡的眸清冽非凡,可却是噙着似笑非笑的眸光。
眨眼间,江桀迅疾换上一副刻意柔和的笑,然心中却满是愤恨和不耻,若不是那小崽子在他这个太史官手里,他不能随意动,不然岂轮得到孤淮凛这小子受他携礼拜访?
江桀咬了咬眼,将几乎抑不住的憎恶和愤懑压入腹中,讪笑道:“孤大人,近来可好啊?”
孤淮凛淡淡睨了一眼江桀,近来可好?男子温润一笑,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引着江桀朝房内那座紫檀群仙贺寿罗汉榻而去。
“请。”孤淮凛收回玉手,掀袍而坐,温文尔雅。
瞧男子这般云淡风轻,江桀敛下眸子也入座而上。
窗外的阳光自雕花镂空窗扉而入,洋洋洒洒映在那梨木花几上乘着的几束娇艳花儿之上。
罗汉榻上的炕几上放置的鎏金青炉淡香弥弥,孤淮凛悠悠斟了一壶茶,他将青瓷茶盏推至江桀面前,道:“江大人,请用茶。”
久久,江桀未动,布满褶皱的眸带着探究直直看着孤淮凛,心中暗流涌动,几次接触下来,本以为是花拳绣腿只读过几天书的世家小子,可谁曾想,看似清润谦和,可做事狠厉风行,心思也缜密得让人生惧……
孤淮凛淡淡睨了一样坐于旁侧的男子,道:“不知江大人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嗓音一落,将江桀拉回了神,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道:“听闻犬子叨扰兰台多日,今日在下特来将他领回去。”
孤淮凛淡淡一笑,眸里却是带着冷冽直直瞧着江桀,“那少年竟是大理寺少卿,可为何行的是偷鸡摸狗刺杀之事?”
即使纵横官场数年的江桀听闻此言也不免微微愣了半分,孤淮凛话里有话,不仅说的是他那儿子行刺,还有他这做老子的正大光明将那侍女从府里掳走了。
江桀感觉自己额角有些生汗,如此犀利刁钻之言击人心肺,该如何作答?
江桀眼珠转了又转,解释道:“那想必是犬子将人误人成了钦差逃犯吧,这才出手莽撞,望孤大人海涵啊。”
俊美如画的男子只是微微一笑,又道:“钦差要犯?江大人言外之意可是这兰台私藏要犯?”
孤淮凛修长的指云淡风轻端起面前的茶盏,两指撵着茶盖将其推开,呷了一口,随即缓缓道:“江大人,如是兰台私藏,这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啊,你让在下这小小太史如何自处啊?”
闻言,江桀眸中闪过一丝窘色和惊措,讪笑道:“是在小出言无状了。”
孤淮凛俊美的眸睨了一眼,也不再继续虚言委蛇,“少卿大人平安回到大理寺也不是不行。”
“孤大人有话直言。”
“上次听江大人说,在库部司要职掌管兵器甲仗和武库的王泰自杀了,本官身为史臣,自当要撰写这段史事,不知他的尸体在哪儿?”
话音一落,江桀眸中不可避免闪过一丝异色,这臭小子是想重新查?江桀面色不变道:“已过去多日,那尸体得陛下圣逾,暂时放置大理寺尸房,于后日厚葬入土。”
江桀看着孤淮凛,继续道:“此案已经完结,乃王泰得了失心疯自杀身亡,不知孤大人又何故提起?”
岂料,人美如玉的男子却是温润一笑,“失心疯?可在下还有好些疑点,这段史事未得完善,这可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只闻清润微沉的嗓音款款又出:“江大人,不如让本官去瞧瞧他的尸体?”
孤淮凛那冷冽带着犀利的锐光落在江桀身上,见到这副眼神,一贯跋扈纵横的江桀竟是鬼使神差得敛下眼皮,满面肃容,不作答复。
孤淮凛也不急,修长的玉指有一下没一下轻缓敲着那紫檀炕几。
清脆的微音声声入耳,似利刃一般一刀一刀刺着揪着江桀的心,他咬了咬牙,道:“好,本官答应你。”
若不是为了江鎏那臭小子,他何故受制于这孤淮凛?只期望他从王泰那莽夫的尸体上看不出什么,江桀吸了口气,有些后悔那日答应萧王替他掳走一丫鬟之事。
几日前,萧王找到他,要他出面去兰台传陛下圣逾要孤淮凛恢复早朝之事,明面上如此,而实际上,还要他带着几个江湖死士利用他大理寺卿的腰牌进入后将一丫鬟掳走。
声东击西,兵行险招,最后丫鬟倒是成功掳走了,可据说啥也没办成,江湖死士也死得精光,这笔赔钱的买卖也不知萧王为何要做?
很快,沈忱将江鎏带了进来,在牢里待了今天,他自然瘦削了几分,江桀将自家儿子上下打量一番没看到什么伤口便松了口气。
然而其中内里只有此刻满目猩红的江鎏才知道,孤淮凛整整折磨了他好几日,日复一日加重,虽面上无伤,可却让他疼痛难耐至极,他想他爹要是再不来,他迟早得死在那地牢里。
江鎏恶狠狠道:“孤淮凛,你给老子等着!”他受过的罚,定要让他千倍万倍奉还!
少年眸中的火气和憎恶冲天,孤淮凛倒是并无在意瞧也未瞧一眼,此举自然是更加激怒怒目圆睁的少年,江鎏咬碎了牙作攻击状态冲上前去,却是被江桀一把拦了下来。
“你这个孽障!”江桀咆哮道:“还不跟我回去!”
说罢,他朝孤淮凛拱了拱手,“孤大人,在下告辞。”
孤淮凛起身,微微颔首,“便不多送了。”
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江桀俶尔回头,鹰眸瞥了一眼孤淮凛的方向,眯了眯,其中肃杀显然。自己任大理寺卿几十年,在诏狱里审了无数的人,他早已练就一些读心的本领,可此人一番周转下来,却是半分也参不透,摸不着……
越往深处想,江桀竟心生一股凉意,此人必将成为未来大业之路的最大阻挡,必得早日除尽,以绝后患!
不知不觉已日上正中,待声响罄止,一直藏身于偌大书架之后的娇美少女提着步子款款而出,她感叹道:“江鎏竟然是大理寺少卿。”
没想到,那不羁跋扈子弟竟然是大理寺少卿,他那爹也是笑里藏刀危险至极,柳依依摇了摇头,兰台遇险后,大理寺不分青红皂白将她抓进去逼供,这父子两人定是知情的,可瞒着陛下将她这“罪大滔天”的要犯画押处死,定然是受了上头谁的指令,可上头之人是谁呢?竟有如此大的权势?
正思肘间,她无意瞥到罗汉塌上置着的两盏香茶,袅袅烟烟,精致淡雅。少女浅浅伸出粉嫩的舌,轻轻舔了舔如花瓣般的下唇,有些口渴了。
许是感受到少女那灼热泛着灵光的秋眸,孤淮凛看了眼炕几上的两盏茶,问道:“渴了?”
“嗯嗯。”柳依依期待点了点头。
男子提步走近,漆黑的眸在两盏茶间顿了稍许,而后一手挽住宽大的云白暗纹绣帕,优雅俯身将自己一侧的那盏端了起来。
“喝吧,没饮过的。”
柳依依甜甜一笑,嗓音娇软清脆,“好!”
柔嫩白皙的柔夷自男人手中接过那盏清茶,送到嘴边咕噜咕噜喝了几口下去。
细密的长风徐徐拂入温室,带了几丝清凉,专注于手中清茶的少女没有注意到一旁俊美男子那清凉眸里泛起的幽深。
转眼,茶水已经将至见底,柳依依终于意识到身侧还立着一俊美男子,她面上生了几分赧色,自己方才所举似乎太不……淑女。
她放慢速度,在嘴里抿了抿,道:“这是什么茶?真好喝。”
少女眸光灵动,波光流转,皎□□巧的下巴上沾了些茶水的水泽,孤淮凛眸光一热,鬼使神差抬起指腹抚上去,轻轻拭了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