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吧,”听罢,宁扶蕊继续扒拉着碗里的饭,点点头,“只是去看看的话没什么大问题。”
路上多个人说说话也好。
过年的伊州城分外热闹。
伊州人民善歌舞,许多人聚集在城郊围在一起跳舞唱歌,
望着一桌子的好菜,宁扶蕊才意识到。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在塞外过新年。
如今一家老小齐聚一堂,喜气洋洋的氛围,放一年前她想都不敢想。
去年过新年的时候,她还在赶往扬州的路上,买了碗羊杂汤就算是过年了。
形单影只,她仿佛就只是一个单纯的局外人。
也不知道长安那个人怎么样了......
宁扶蕊望向窗外。
半月后。
年节的氛围渐渐淡去,宁扶蕊收拾好盘缠细软,买了充足的干粮。
“阿蕊,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宁扶蕊白了扎西一眼。
这个问题他今天已经问了至少有八百遍了。
“马上了,”宁扶蕊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真不知道你一天天这么兴奋做什么......”
扎西嘟起嘴吧,小声道:“我就是没见过世面嘛。”
“你说我要穿什么去比较正常?”
宁扶蕊歪头打量了一下他:“我觉得吧,你现在就挺正常的,没必要入乡随俗。”
更何况汴京本来就是包罗万象的,每日人来人往,五湖四海的人都有。
“我回到汴京还穿胡罗裙呢,你爱穿什么穿什么就行。”
她走到院子里的马厩,拉起自己的马,仔细打理好缰绳。
“走了。”
“哦。”
库勒跟宁晁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他们了。
年年风光似旧年,今年也是他们目睹着宁扶蕊离开伊州。
鲜艳的红裙随风飘扬,宁扶蕊抚起鬓边的发丝,她是时候回到那个是非之地了。
她骑上马,转头同二人道别:“后会有期!”
扎西观察着她的话语,骑在马上照猫画虎地朝二人招招手道:
“阿爹后会有期,库勒后会有期!”
意气风发的少年一拍缰绳,扬尘而去。
宁扶蕊哭笑不得地跟在后边喊道:“哎——后会有期不是你这样用的!”
第66章 关键证据
宁扶蕊如愿以偿地回到了汴京。
当晚,她便做了个梦。
“阿娘,这是什么?”
小女孩稚嫩的声音响起,只见她好奇地观察着怀中的布包。
那是春末夏初的时节,阴雨连绵不停,门外雨声滴滴答答。
那是尚且年幼的宁扶蕊,她坐一间禅房的蒲团上,旁边还坐着个眉眼柔和的妇人。
她慈爱地抚摸着宁扶蕊的脸庞,笑着解释道:
“阿娘做了些你爱吃的,等你吃完,阿娘就回来了。”
宁扶蕊闻言打开布包一看,果然都是她爱吃的糕点。
她开心地偎在母亲身侧,随手拈了一块来吃。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这山寺来住,只知道吃完这包糕点,阿娘就会接她回家。
她每日都早起听着寺里的和尚诵经,中午随着一个师傅抄经,晚上睡前便打开布包吃一块。
夏天很快就过去了,布包见了底,阿娘没来接她。
不过她在布包中找到了一封信。
她望着信上的字,呆呆地念道:
“爱女芙蕊亲启......”
刚想打开信,宁扶蕊就被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惊醒了。
“......”
她愤愤地一翻被子,跑下楼。
扎西坐在地上,神情狼狈,身侧散落了一堆风水器具,他的头上还扣着一个相当滑稽的司南。
旁边站着无语抱臂的柒柒。
见到宁扶蕊来了,她便向她告状道:
“这人笨手笨脚的,我让他搬点东西都要磨蹭半天!”
“我没想到汉人的衣服这么束手束脚!”
他撇了撇嘴,扯了扯上襦的衣领,敞露出一块结实的蜜色肌肉来。
柒柒白眼都要翻上天了:“明明是你自己要穿的!”
宁扶蕊当了回和事佬,站在二人中间道:
“好了好了别吵了,不就是摔了点东西,捡起来就好了!”
“柒柒,”宁扶蕊朝她勾了勾手指,示意让她与自己走上楼,“随我来,我有点儿事要同你说。”
柒柒没好气地睨了一眼扎西,便随宁扶蕊上了楼。
宁扶蕊想问的问题是以前宁母将宁扶蕊藏在了哪座庙。
柒柒摇摇头:“夫人只带我去过一次,具体是哪我也有些记不清了。”
“不过那个庙似乎并不远,我只记得当时车是从汴京城背面的城郊小道驶出去的。”
宁扶蕊眼前一亮。
一点点线索也是线索啊。
她穿好衣服,喊上扎西,三人一齐赶去了城郊。
从清晨到日落,三人只找到了几处断壁残垣。
扎西微微叹气道:“这座庙应该早已经荒废了......”
宁扶蕊沉默了片刻,果断掏出了罗盘与三枚铜钱。
心里默默想着那封信,开始占算起来。
宁扶蕊望着指引罗盘的方向:“东南那边再找找。”
她凝视了片刻这些碎石瓦片。
眼前一黑,她似乎来到了一处歪脖子树下,那树因为被山火烧过,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树干。
少女已经长大成人,她冷静地用木锹一铲一铲地挖着坑,将一个布包埋了上去。
窥视结束了。
宁扶蕊幡然大悟。
她一边往东南方向走着,一边观察着沿途的树木。
不出一刻,她便眼尖地发现了那一棵树。
枯木逢春,树干折断处已经长满了无名的野花野草,郁郁葱葱,焕发着生机。
天差不多要黑下来了,她来到树前,徒手挖着轻微湿润的泥土。
直至她的十个指缝都塞满了泥土,她终于挖到了一块褐色的布角。
那个布包被埋了几年,一碰就要散,宁扶蕊根本拿不起来。
她像考古一样小心地撇去上面的泥土,撕开上面的布,一个竹筒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她赶紧将竹筒拿起来,里面果然卷着一封信。
上面秀丽的字迹写道:“爱女芙蕊亲启。”
宁扶蕊激动地喊道:“找到了!”
她打开信,就着最后一丝夕阳,仔细阅读了半晌。
她一时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不仅仅是宁侑知道实情,她娘也知道,而且里面还详细地说明了赵家作恶的过程。
而且,上面记载的冤案也不止他们家一桩,字字句句,全是赵褚林曾造过的孽。
“我找到证据了......”
眼泪几乎一下子涌出了眼眶。
两封家书,寄托了宁芙蕊父母的厚意与祈盼。
她不禁小心地将信放在心口位置。
一切的一切都预示着一件事:她很快就能回家了!
第二日,她赶紧喊柒柒联系了在京中任职的刘期归,他如今是大理寺卿,一定可以帮她翻案。
宁扶蕊准备好一切来到大理寺,堂前的过道挤满了人。
里面似乎正在升堂。
她站在人堆中,望着厅堂里那个年轻的男人,心情十分复杂。
他微微倚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敛着眸子看不清神情。
而刘期归坐在堂中央,对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女人冷静问道:
“齐氏,你指认她偷了你的儿子?”
齐氏沉默地点点头。
她衣冠整齐,一看便是大户人家。
在她旁边跪在地上的女人衣衫却有些微凌乱。
她此时脊背有些颤抖,闻言,她将身子伏得更低了:
“刘大人冤枉,那分明是妾的儿子啊!”
周惟卿好整以暇地撑着下巴,右手的无名指一下一下地叩着身旁的桌案:
“可我派出去的密卫明明看见,那晚是你到齐氏房中——”
“这狠毒的女人抢了妾的孩子,还不允许妾去探视,妾身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呀!”
“还请二位大人明鉴——”她忍着喉中哽咽,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周惟卿墨瞳幽深,薄唇轻抿。
他瞥了一眼围观群众,宁扶蕊赶紧低下头。
“刘大人以为如何?”
他审视的目光在众人之间来回,如刀子般凌迟着在场所有人。
宁扶蕊不敢相信这是曾经与她朝夕相处的周惟卿。
那个曾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手,蹭自己脸的周惟卿。
刘期归沉吟一声:“不用审了,拖下去各打五十大板,孩子便择日纳入宫中当差罢。”
“大人!!”
“大人三思啊!!”
她们都知道,所谓的当差,说的好听,可那是要断命根子的差啊!
断了命根子,还怎么延续香火,继承家业?
不仅如此,她们还要面临夫家的谴责、世人的口诛笔伐,这不是她们能担待得起的结果!
“且慢,周某有个更好的法子。”
周惟卿向身旁的侍卫招招手,命他将二人的小孩带上来。
在堂中设了一个围栏,将那那还在襁褓中的无辜婴孩放在地上。
第67章 千山万水
“你二人同时上前将这婴孩拉出围栏,谁能先将他拉出,这孩子即为谁所出。”
小婴孩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在冰冷的地上哇哇大哭。
宁扶蕊看得心都被揪紧了。
那妾室一听,连忙手脚并用爬过去抱出孩子,齐氏的眸色有一瞬间的阴狠,她伸手去抢,小孩的襁褓被她扯得十分凌乱。
刘期归握紧了椅子把手,紧张到目不转睛地看着。
“这!”
他看了看周惟卿,周惟卿此时还安然坐在椅上,一脸淡然,似乎早就料到会出现这种状况。
妾室紧紧抱着孩子不撒手,齐氏便连忙扯着小孩的胳膊。、
小孩儿哭得更凄厉了。
众人一时不忍再看。
妾室不忍心看到自己怀胎十月所生的宝贝受这样大力气的拉扯,便任由齐氏拉去。
“贱人,你作何要扯他胳膊!”
“他明明是我的儿子,我扯过来明明是天经地义!”
见状,周惟卿与刘期归交换了个眼神。
亲生母亲断然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受伤,这齐氏却不顾孩子死活奋力拉扯。
结果很显然了。
刘期归一拍惊堂木:“齐氏,你可知罪?”
齐氏浑身一抖,狠毒的目光紧紧盯住身旁的妾室。
她中计了!
“一时情急,妾身只是——”
周惟卿浅浅扶额,明显有些疲累:“方才我见你解释的时候眼神飘忽,瞟了旁边的果盆十八次,左手摸鼻子摸了五次。”
“况且你对她如何来到自己房中,做了何动作何表情都一清二楚。”
说罢,他眸中隐有薄怒,冷声道:“你莫不是把刘大人与我都当成傻子?”
“来人,将那陈从之请上来。”
几个侍从将一个瑟瑟发抖的男人带了上来。
“陈从之,那日你的家丁出门买药恰巧被我撞见了,要我与你回顾一下那郎中开的药方么?”
齐氏听到药方,脸色更白了一些。
周惟卿冷哼一声,从旁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匍匐在地上的妇人。
“你与此人私通不够,还要毒杀亲夫,觊觎你家那妾室刚生的孩子便使用产奶药假装怀孕,打算将孩子抢过来强占家产,是与不是?”
周惟卿的语调很平静,可是每一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都令人如同直坠冰窟。
齐氏听得冷汗涔涔,不敢开口说一句话。
他继续轻声嘲道:“我看你二人都如此大胆,倒也算般配。”
说罢,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齐氏,你说,是与不是?”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语气。
宁扶蕊听着听着嘴角一抽,都这种境况了,亏他还能想起来问人家的意见。
人家能回答得出来就怪了!
齐氏眼中盈满了泪,她一把抛开婴孩,与他磕了十几个响头,把地板磕得咚咚响。
周惟卿嫌恶地挪开脚步:“既然都不爱开口,那舌头留着也无甚用处,便一起剜了吧。”
“惟卿兄,这就有点儿过了啊!”
刘期归向他摆摆手,望着匍匐在地上的几人,心情有些复杂。
陈从之从地上爬起来,抱着刘期归的大腿哭道:
“饶命啊官大人,一切都是这毒妇的错,您救救我,救救我!!”
“陈从之,你——!”
齐氏不可置信地指着那个哭喊的男人,厉声喊道:“事已至此,你竟还想抛下我?!”
说着说着,她大哭起来:
“我当初真是瞎了狗眼呐,我对不起老爷,对不起林家,我,我这就——”
周惟卿早就看腻了这些戏码,便朝周围侍卫开口道:
“将这女人绑起来,堵住她的唇舌,押下去。”
他转过身,随手抽出桌上的令箭扔了出去,冷静道:
“此妇漠视大梁法规,妄图寻死,罪加一等。”
外面的众人听着判词,心中对这冷面修罗又多了一份畏惧。
这世上最严厉的酷刑,莫过于让人求生无望,求死不能!
而且这寺正刚上任就这般雷厉风行,看来他们的大梁又多了一位酷吏!
判决一下,这堂也就快散了,宁扶蕊默默转过身,想等周惟卿走了之后再去找刘期归。
哪知门外忽然停了一辆马车,林苑苑拎了一个食盒,带着一脸温婉的笑,从车厢里缓缓走出来。
宁扶蕊吓得一哆嗦,赶紧退到一旁,用袖子遮掩起自己的脸。
今天熟人未免太多了,她做事都不方便,改日再来也不迟......
想罢,身边忽然掠过一道红色的身影。
周惟卿穿着官袍,竟然直直掠过了林苑苑,自己上了马车?!
车子出发前,宁扶蕊一抬头,不小心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一眼似乎跨越了千山万水,她还是忍不住心悸的感觉。
她躲到一边,急忙将脸遮得更严实了。
“妖女,你为何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