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房的人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两家今年年初便在商量分家之事, 只是老太太不肯松口, 她年纪大了, 这几年一直觉得家里人多才好,大房也就一个儿子,等两个女娘出嫁后家里人就更少了。
云笺与云言商量后决定暂时就不分家, 等以后再说此事。
六月, 日头也愈发热了, 许多人都窝在家里纳凉,云卿姿也不例外,赵影来新婚不久,想邀她去近处的县城游玩, 她给拒了。
薛小娘这些日子都安分守己,荼白她也不曾再见到, 云卿姿都怀疑那夜是她瞧错了。
这日,云卿姿方与虞禾上香回府, 便见岁桃守在门口。
虞禾笑道:“你手下的人怕是有话与你说, 去吧。晚饭后你再来同我对账本。”
云卿姿点头, 回了花朝筑。她这些日子都跟着虞禾管着家中的庶务,虞禾说了,云卿姿虽然学过,但终究是皮毛,要云卿姿跟着她好好学。
才回到院子,云卿姿边净手边问:“发生何事了?如此着急,平日都不见你等在那。”
岁桃先是说了庆皓的事,云笺夫妇已经到了姑苏了,而后才神神秘秘凑到云卿姿身边,她压低了声音:“黄家小郎君黄瑀的手臂,断了一只。”
她的语气虽低,但是却有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云卿姿愣了一下,断了?
岁桃忙补充道:“说是在青楼,早上醒来便断了一臂,去的晚了,请了宫中的御医也接不上,左右是废了。”
“不过他也是活该!平日里就行为不端,还未相看便想对娘子动手动脚,登徒浪荡子一个!指不定用这样的法子嚯嚯了多少良家子呢,说不准背后也有仇家,这样的人,死了也罢!只是小娘也忒狠心,竟想让娘子嫁给这样的人。”
岁桃义愤填膺,她在得知在卫家发生的事时,便想去将黄瑀的手砍了,没想到竟有人比她早一步,若是让她知道是谁,她可要好好感谢一番。
云卿姿的心思却不在这个上面,她扭头看着岁桃:“你说什么?黄瑀是小娘选的?”
岁桃被这猝不及防的一问,愣了一下,“是…是啊,蒲葵姐姐说,黄家与先前的李家都是小娘选的,原是选了五家,但大娘子只看上了这两家,说是……”
“侍歌。”
云卿姿摆摆手打断了岁桃的话,她脑中闪过了一个荒诞的念头,必须要去证实。
侍歌本是在外头看惊玉绣荷包,听到云卿姿喊她,探了头进去。
“去问问。殿下今夜可有空, ”云卿姿道,但又思索一瞬,改了口:“算了,让庆皓去问吧。”
侍歌去问倒是太过显眼,便是假借兄长之意也突兀。
侍歌点头,虽不知发生了什么,还是起身去唤庆皓。
庆皓回来的极快,还带来了花暮锦的回话。
“殿下说,娘子若是方便,便在藩楼雅,若是娘子有别的想法,皆依娘子安排。”
庆皓小心回话,他去翊王府递话的时候,见到花暮锦的笑容挂在脸上下不来,瞧着便是心情愉悦。
“便雅间吧,只是今夜还需劳烦诸位帮忙,我得偷偷出府,还望你可以帮我打个掩护。”
云卿姿思索一番,才同庆皓说。
庆皓自然是一口应下。
大致又定下相见的时辰,云卿姿才同虞禾说晚上不过去了,明日再同她一起看账本。
等到亥初,庆皓等人掩护云卿姿出府,在这个时候,许多人都睡了,自然也不会去关注云卿姿是否在屋内,而她这样悄悄出府自然是为了避着薛小娘。
兖朝的夜市也是极为热闹的,现在藩楼附近也还有人在看相扑,皮影戏,瓦子四处更是热闹非凡。
云卿姿今夜出门还是戴了顶帷帽的,帷帽至肩,遮住她的样貌。
她由着庆皓在前头带路,将她领至雅间。
将将推开门,便见在里头坐着的花暮锦。
少年只端着一杯茶盏望着前方,听到开门声才转头,那样子像是等了许久。
云卿姿踏入雅间坐下,侍歌等人都出去守在门口,防止有人过来。
她摘下帷帽,开门见山。
“黄瑀的事可是殿下做的?”
花暮锦倒茶的手没有停顿一下,只抬了眼眸去望面前的人,眼中含笑,声音温润:“是我,阿景聪明。”
云卿姿也笑:“若不是那日殿下也在场,我定不会怀疑到殿下头上。”
面前推来一杯茶,对面的少年又继续开口:“他本是个祸端,整日欺男霸女,只是借着他兄长的名头才能把那些事压下去,你家查不到也实属正常。”
云卿姿抿了口茶,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她说完室内便安静下来,花暮锦过了半晌才问她:“你今夜来,便只是问我这个吗?”
他一只手撑着歪着的脑袋,语气中还带了一丝期翼。他今日出门时还特意选了一身新衣裳换上,上次在卫家风尘仆仆的,急的连干净的衣裳都没有换。
云卿轻咳一声,“是还有一点私事。”她迎着花暮锦的目光,坦然开口:“我身边除了侍歌岁桃以外,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娘,我想请殿下可否将庆皓借给我,待我查清一些事情,立刻还给殿下。”
末了,她又补充道:“ 若是殿下答应,每月的工钱我会按照侍歌的分例给。”
花暮锦听了她的话,身子往后一靠,笑的张扬。
\"阿景,庆皓的指责本就是保护你,我既在徐州之时将他给你,那日后定然也是供你差遣,何来借一说,不过俸禄之事,你同他商量便好。\"
他了解云卿姿,若是不让她另付月例给庆皓,她定然不依,还不如索性应下,庆皓也不是个蠢笨的,该怎么做他也知晓。
云卿姿点头,喝完了茶水。现下也不早了,事情也问清楚了,她想离开了,但心中憋着一个猜测,她在犹豫要不要问花暮锦。
在下姑苏时,他曾说过朝堂之事不想牵扯到云卿姿,那时云卿姿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是今日知晓黄家与李家都是薛小娘找的,加上黄瑀又被花暮锦断了一臂,她隐隐猜出了什么,但不敢确定。
她捏了捏拇指,还是决定同花暮锦说一番。
“……殿下,我心中有个疑问,还想请殿下为我解答一二。”
她眸子微垂,花暮锦早看出她的犹豫,终于听她开口,点点头。
只听云卿姿又道:“殿下可知,内阁侍读学士李家与礼部郎中黄家有什么关系?”
她说的两家便是上个月与她相看的李家和黄家。
花暮锦闻言,抬眸望云卿姿,疑惑她为什么这样问:“你查到了什么?”
云卿姿只摇头,“并未,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她对上花暮锦探究的眼神,微微叹了口气,她的事花暮锦都知道了,薛小娘什么样的人他也知道了,所以没必要瞒着他。
“这两家是小娘亲自为我挑的,上个月便是同李家郎君李晗,而这次的人便是黄家黄瑀,我怀疑,薛小娘是故意的。”
她的声线微沉,眼中染上几分严肃。
“她知道我……”
云卿姿正说着,突然猛地顿住,耳根悄然红了。她险些说出薛小娘知道她花暮锦的心思,是故意安排的黄瑀。
她忙改口:“…以她的能力定然是可以查到李家与黄家的龃龉,但她依旧如此,其中定然有什么诡谲之处,说不定两家私下有什么往来。不过,这一切只是我的猜测罢了,殿下听一耳朵便好,不必往心里去。”
她话说完,心里的那一丝慌乱才勉强压下去,但此刻她还是有些不敢看花暮锦,怕他发现什么端倪。
好在花暮锦并未在意这个,只是点头:“你猜的大致是不错的,黄家与李家是有秘密,不过你也不必过于担忧,暂时没什么事”
他眼中满是赞许。
“阿景,你很聪明,只凭借这一点蛛丝马迹便能洞察黄李两家。”
他满脸温柔,云卿姿一抬头便撞进了那双满目温情的眸子,她只看了两眼便别开,脸颊有些发烫。
“不早了,殿下我便先回去了。”
花暮锦眉眼含笑,自然也看到了云卿姿的反应,他从前没发觉云卿姿如此容易害羞。
“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云卿只愣愣地点头,带上帷帽,与花暮锦同行。
这一路他们二人都极为安静,直至进入康门街时,花暮锦才开口。
“温大娘子回姑苏了,那你的亲事如今是老夫人与你长嫂在操办吗?”
他的声音闷闷的,声音穿过帷帽进入云卿姿的耳中,分明是隔得极远,她却觉得耳畔有些痒。
云卿姿微微偏头,隔着轻纱帷帽,她看不清花暮锦的脸,她在想象他此刻的表情,也许该是有些踌躇?
她的声音从帷幔中透出,又轻又柔:“大娘子回去了,相看自然是要耽搁些日子,兴许得中秋之后了吧。殿下呢?”
听到她的话,花暮锦这才松了一口气,又听云卿姿问他,他道:“我……”
“我不着急,我在等我的意中人。”
等她多看我几眼。
第78章 七十八章
◎听戏◎
夜色暗沉, 夏夜的风总是带着清凉之意。
云卿姿回到花朝筑时已是亥正,她出去了半个时辰, 除却守夜的几人,其它皆以睡下。
岁桃去烧水,侍歌去叫醒惊玉。云卿姿独自先上了楼,内室漆黑一片,并没有点灯。
她将将踏入房门,便被一股大力扯到了墙边,她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脖颈便被人用力掐住。
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让她怔住, 做不出任何反应, 过了一息她才抬手去试图掰开攀在她脖颈上的手。
但她越挣扎, 对方越用力。借着微弱的光,她依稀认出对面的人,侍歌岁桃还在楼下, 一时间根本察觉不了。
她只思索了一瞬, 便拔下头上的金钗, 朝着那双手狠狠插下。
随着一声痛呼,鲜血喷出,脖子上的手终于松开,云卿姿这才得到喘息的机会, 她踉跄着走到门边,呼喊着侍歌岁桃。
今夜月色盈盈, 推开了整扇们,云卿姿才瞧清楚此刻捂着伤口, 美目圆瞪的人。
薛小娘。
侍歌很快便上来, 看到面色苍白的云卿姿与捂着手臂的薛小娘, 有些错愕。
随即她便猜出发生了什么,将云卿姿护在身后,她的语气带上了些杀意,“小娘深夜来此,是为何事?”
云卿姿扶着栏杆喘气,嗓子有些干涩。她歪头去看,只见薛小娘隐匿在黑暗中,她瞧不清薛小娘的神情。
薛小娘并未答复,眼神越过侍歌,死死地盯着云卿姿,她的手臂还在流血,鲜红的液体将她米色的外裳染红。她嘴角勾笑,眼中却像是淬了毒一般。
她一步一步挪到外面,月光照亮了她明艳的脸庞,她脸上似笑非笑,美得不可方物。
“阿宓,疼吗?”
云卿姿咳了几声,忍着疼痛,心里有些惊骇,她的模样倒像是疯了一般,先是险些将她掐死,现在又是一副心疼的模样。
她从来都看不懂薛小娘的,也不在意这个了,“黄家的事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让大娘子安排我与黄瑀相看……”
她顿了顿,又咳了一嗓子,才缓缓道:“便是在卫家那日殿下不出现,黄瑀没有得手,相看那日你也会让他得手,即便殿下不在,你也会想方设法将消息透出,到那时,黄瑀断的就不止是一只手臂了。”
“黄家与云家、翊王府将会不死不休,便是报不了仇,这辈子他们也不会忘记。”
云卿姿皱眉,声音有些沙哑,她想不通,为什么薛小娘做这样大一个局。
“小娘,你到底要做什么?”
薛小娘听后,仰头笑了两声,她不顾手上的伤,走到侍歌面前顿住脚步,看着云卿姿。
“阿宓,你何时变得如此聪慧了,不过我要做什么,我想做什么,便不是你可以随意过问和插手的事了,你只要知道,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你了。”
说罢,她自顾自笑了两声,云卿姿愈发看不懂她了。
“荼白。”
她沉下脸,喊了一个名字。下一瞬,便有一名青衣女子从暗中出现,青衣女子的玉佩与栏杆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云卿姿望过去,的确是“荼白”无疑,但是,还是有些不同。
荼白哪有这样高。
在云卿姿的印象里,荼白好似与岁桃的身量相似,不过更比岁桃清瘦些,如今的荼白不仅身量比岁桃要高,甚至比岁桃更精壮了些。
一个人的样貌可以改变,身形也可以改变,却改不了身高才是,云卿姿的目光探向她的鞋底,与府中使女所着的女鞋一模一样。
再往上,云卿姿的目光顿住。
她腰间佩戴的,乃是瓴阳庄的玉佩。
云卿姿心中一定,看来瓴阳庄的事还需要再查一次了。
她心中隐隐觉得,薛小娘要做的事好似与朝堂有关,她并没有忘记,去岁在棠梧院听到的,薛小娘说花暮锦正在查云家,叫徐妈妈她们出门小心些。
那些日子她只沉浸在身世之谜中,并未在意其它,如今剥茧抽丝,才有了一丝头绪。
她们二人看着荼白带着薛小娘离开,侍歌才忙查看她的伤口,仔仔细细看了下才放心许多,“薛小娘并未下死手,她今夜难不成是特意来吓吓娘子不成?”
云卿姿只摇摇头,她嗓子还是十分不舒服:“让岁桃再去一趟瓴阳庄吧,这回请庆皓手底下的人跟着去,上回说不定有什么疏漏了。”
她又想起薛小娘寒冰似的眼神,“我们如此隐匿出府都被她发觉,她的人定有在暗处,揪出来。”
孟夏的天总是燥热的,便是连夜里刮来的风也带着一丝温热,但云卿姿却只感到四肢发冷,恍若遁入冰窖。
三伏将至,转眼便是云卿姿的生辰,六月二十。
赵影来刚从邻县避暑回来,卫青岑的婚假是九日,在第九日的傍晚他便赶回京城,赵影来与卫家还未出阁的四娘子在邻县避暑,若不是云卿姿的生辰,她定还要在那待半个月。
这日一早,虞禾便派人送来了一副头面,红宝石点缀的金冠极为好看,瞧着做工精致细腻,怕是也要百两银子。
兖朝小辈虽不怎么过生辰,但长寿面还是要吃的,午饭时云卿姿便被老夫人唤去睦元堂吃了碗长寿面。
回到花朝筑时,二房的几位姐妹也都送来了生辰礼,皆是头面首饰,绫罗缎子。
云钰舒远在南宁读书,自然送不到什么生辰礼,云砚卿作为兄长,只知道云卿姿平日会练字,也是送了些纸砚。
赵影来昨日便让下人递了信,让云卿姿将明晚的时间空出来,她要带云卿姿去勾栏的水镜台听戏。
云卿姿接到这信并不意外,每年赵影来都要带她去水镜台听几出戏,并且回回点的那几首,云卿姿都快会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