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自然是很古怪的，但谈星毕竟没有完全警觉起来。
她只更敷衍地道：“知道了，我以后一定事无巨细，只不嫌我烦人就行。”
有着钟离的保证，面前这只代表制作组的野猪地位，自然下降了不少，她甚至忍不住想，反正婚礼一结束，她就能够回去了，又何必听一只野猪的话。
谈星这份因为摆烂而升起来的，对制作组的轻慢，谢流看得清楚。
也因此他那些同情和怜悯也便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原本并不打算说的话，此时仿佛也没有什么忌讳了，谢流控制不住地想到，能够让她明白自己的身份，好好听话，或许是一件应该首先提起议程的事情。
第87章 你的人偶
遗憾的是，所有人都不怀好意，并且自信地认为谈星一定会按照他们的想法往里跳。
很可惜，谈星并没有按照任何人计划走的打算。
无论是公司的盘算，还是钟离的计划。
而钟离显然也没有他以为的，那么了解谈星。
如果她知道钟离的盘算，或许会惊讶地挑眉，发出一声“他居然会觉得我这么感情脆弱”的感叹。
原本看在公司曾经好歹也算尽心尽力，当好过她那段情绪不稳定时期的出气桶，谈星对面前这只“猪”，还是有些耐心的。
虽然这耐心，仅仅只坚持到这只“猪”话头一转，试图给她威胁洗脑为止。
“我想谈星小姐您应该清楚现在的情势，无论是您的身体，还是游戏的失控程度，都没有时间再容许您这么浪费了。”
他也没有说错。
之前他们催促谈星行动时，透露出的信息也不是唬人。
在游戏仓里躺了几个月，几乎就是半个植物人，就算救回去，恐怕身体机能也会出现大大小小的问题。这也是那对夫妻从怒气冲冲兴师问罪，到皱眉改口的重要原因。花大钱救回一个从来都不听话的女儿，还是干脆冷酷地选择利益最大化。
至少对这对夫妻来说，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很难抉择的问题。
听完这段警告，谈星哦了一声，肉眼可见地更敷衍了。
倒也不是一定就对钟离的承诺那么信任，只是比较起来，果然公司的人说的话，看起来就不怎么中听。
她向来吃软不太吃硬，当有后路时，再面对危言耸听的警告，就更是如此了。
谈星浅浅叹了口气，勉强打起了些精神：“你不用再重复了，我听到了，记性倒也还没有差到这个程度。”
听到和听进去，是两回事。
面前的“猪”也肉眼可见地更加气急败坏了，显然对谈星的油盐不进很是恼火。也是奇怪，当谢流还是三号时，坐在屏幕面前面对谈星的摆烂和打扰，游刃有余，不落下风的那个总是他，但当他真正跟她面对面时，这份优势，却突兀地消失不见了。
他不由自主地加重了砝码，口不择言道：“除了我们，还有您的家人也在关心你。想想看家里的父母，谈星小姐难道不想早日回去看到他们吗。”
谢流生出不好的预感，担心她表现出的摆烂是因为放弃了脱离游戏。这是他们此前也顾虑到的事情，而此刻他不免担心这份顾虑变成现实。
这么长时间的断联，还有面前人明显的拒绝合作的态度，让他的不安扩大到了八分。
即使组长的计划中，确实有让玩家留下来追踪，，方便他们研究观察“它”的想法，但这前提是，玩家主动，并且自愿地充当这个角色，首先第一点当然就是能够听他们的话。
但之前，他们并没有权力命令玩家这么做。
而现在，在他们被让渡了掌控她的权力之后，或许有了一些。
这可惜也并没有那么稳固。
问题就在于，如果谈星自己不想再离开游戏，他们手刚得到的这份权力，难免要打个问号。
谢流紧紧地观察谈星的表情，做好了随时抛出下一个王炸的准备。
“父母……？”谈星咀嚼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看破一切一般突然道：“我能问问，他们问你们要了多少钱吗？”
她脸上没有应该有的表情，问出这句话时，好像也只是单纯的好奇。
从当事猪的表情看来，她大概是猜对了，数目恐怕不少。
该想到的，她原本以为最差的结局，就是自己不幸被发现被困游戏这件事之后，得到一顿痛骂，看来更坏的事情发生了。
谢流被噎住了，解释这是公司应该的补偿，所有人都希望她安全离开游戏云云。同时还不忘记暗示谈星最好听话，按计划行动。
谈星撇撇嘴，没再继续就这件事发表意见，反而饶有兴味地问道：“我能问问，你为什么是这副模样吗？”
话题转得又快又生硬，谢流很有些一拳打进棉花里的无力感，他没有放松警惕，只道这是为了方便行动。
谈星表示不理解，但尊重。
一场本该严肃郑重的谈话，最后以一个并不皆大欢喜的结局收尾。
谈话最后，出于人道主义，谈星提出让这位牺牲颇多的猪兄一同回去的邀请，被以十分站不住脚的蹩脚理由拒绝后，欣然放弃。
能一蹄子把温迪创开的野猪，总不至于真的被人抓走炖汤吧。
在钟离的设想中，谈星在得知那些人告知的真相后，绝对不会太高兴。
千疮百孔的现实，与一场甜蜜美好的幻梦，天平倾斜是多么理所应当的事情。
但他没有想到，因为谈星无所谓的态度，危险的可能留在游戏中的倾向，谢流并没有敢把全部事实和盘托出。
其实也大差不差，谈星猜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原本她还打算走一走温情路线，多留几天，现在看来，再不回去，估计都要被从游戏仓里拖出去火化了。
“我都安排好了，明天就举行婚礼吧。”谈星微笑道，看起来心情不错。
钟离原本准备好的安慰和说辞，一时间没了用武之地。
他目光微沉，看似轻松地点了点头，心里的情绪和面上的神情，却全然不同。
只摩拉克斯眼睛亮了亮，快步上前地拥住了她，亲昵道：“是为了我吗？准备这些东西累不累，应该叫上我一起的。”
谈星发现他最近突然就染上了抱着自己说话的毛病，她又没有防着他的习惯，屡屡被他得手。
因为她想快点离开这种原因，肯定是不能说的，谈星借坡下驴，顺势道：“谁让你天天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明天的婚礼肯定会很热闹，这下你满意了吧。”
摩拉克斯埋在她脖颈处深深吸了一口气：“很满意。”
从明天开始，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对吧？
谈星有些哭笑不得，她撑着他，目光和钟离相汇，并不意外地，没有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代表喜悦的神色。
在盛大的典礼，放在分离之前，也难以让人提起性质。
没来由的，谈星的心脏反倒稳下来了一瞬。
如果钟离也跟摩拉克斯一般兴高采烈，十分期待，或许她就要对他此前承诺的可信度，再打一个折扣了。
今天是睡得有些早了。
明天就要举行婚礼，就算再怎么信任帮忙的人，也应该先去看一眼婚礼现场。
但就连摩拉克斯，也没有提起这件事。
让人错觉，他的兴奋仿佛并不建立在这场婚礼上。
谈星的眼睛还睁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数着床帘上的丝线纹路，俗烂的花纹，并未因为装饰在高昂的寝具上，就变得高雅起来。
因为白天被提到的，她的父母，谈星久违地开始想起一些旧事。
都是些鸡毛蒜皮，让人厌烦，又让人怀念的小事。
因为利益结合的婚姻，并没有爱情可言，即使在她出生后，也没有多少亲情因此诞生。
严格来说，其实他们对她不算太差，在外人眼中或许也能被称得上一句合格的父母。他们之间很少出现撕破脸皮的吵架，又或者歇斯底里的愤怒。
大多数时间，是看起来杀伤力不强的冷暴力。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声音。
就连呼吸，都好像是一种错误。
维系这样一个家庭继续存在的理由，是利益，是合同，是利用价值，唯独不是亲情。
谈星或许以为这种沉默会在他们家里永远存在，直到成年后，她的反抗和不肯妥协，打破了表面上维系的平衡。
到了年纪就该结婚，成家立业，做一个正常的人。
一如他们，一如很多人，用利益捆绑的关系，才最牢靠，稳固。
其实，原本谈星是没有什么所谓的，她习惯了父母的家庭，习惯了这样的死寂生活，要说以后也如此，好像也没有什么非要拒绝的理由。
至少，就像一辈子身处黑暗的人，见过太阳，就不能再回去了一般。
意外见到过太阳的谈星，拒绝再接受回到被死水淹没的黑暗中。
理所应当的，在丢失掉大多数价值，又不肯听话后，她被放弃了。
或许别人看来是一件很难堪的事，她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她从那之后，开始完全掌控自己的人生，至少，得抓住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比如，自由。
钟离的声音比平时要低很多，他出声的时候，谈星正数到第一百朵，那细小的花纹只露了一半，剩下的，折进了堆叠的褶皱里。
“那里究竟有什么值得你一定要回去。”
谈星从花纹里抽回眼神，随口答道：“很多吧，之前不是说过了。”她斜睨他一眼，软软的眼刀没什么攻击力：“你是不是没认真听我说的话？”
她叹口气道：“算算时间，我之前订的半身人偶就快发货了。”
即使查到了大部分信息，但并不了解网购这种东西的钟离，还是疏漏了很多，于是他果然被她引开了话题，皱眉问道：“什么人偶？”
想问是谁的人偶这种事，可以直说的。
谈星幽幽道：“你的。”
第88章 一起离开这里
钟离的愣怔并没有持续太久，谈星正十分可惜没来得及好好欣赏他这副难得失语的模样，就听他无奈又不解地问道：“难道在我身边，不比人偶来的更真实吗？”
他显然并不能理解二次元激推人的心理。
谈星摇了摇头，认真道：“你和他们都是我的翅膀，少了谁不行的。”而且，可以随意换装的BJD人偶，还有可以摆满一床的棉花娃娃，怎么看都没有放弃的理由啊！
“我不是说过还会回来的吗。”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应该是，可以的吧。
不确定，但是先忽悠着。
钟离没有低头看她，半张脸隐没于微弱光线的阴影中，像一具沉默的雕像。
她想离开的心一直坚定，如同此前下过的每一个决定。
倒更显得他像一个卑劣的小丑。
他轻叹了一口气，眼神没有落到实处。
谈星不由有些紧张，她咽了咽口水，道：“我没有骗你。”他难过的表情实在让人受不了，要不是她意志坚定，此时恐怕神志不清地已经扑上去亲亲抱抱了。
钟离摸了摸她的头发，没说话。
另一边，一直沉默的摩拉克斯牵起嘴角笑了笑，他拉过她攥着被子边缘的手，顺着掌心纹路向上，扣住每一根手指。
谈星被迫分了些注意力过来，就听他漫不经心道：“其实这里也确实没什么好待的，景色又无聊，人也无聊，自然没有你的玩偶有趣。”
别突然阴阳怪气啊，谈星警铃大作。
“话也不能这么说，要是不好玩，我怎么会愿意待这么久！”谈星为自己辩驳。
他的笑意未减，连眼里都好像溢出来一点破碎的星芒，琥珀色的眸子却清亮如许久未化的冰面，泛着一丝寒意。
谈星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钟离怀里藏了藏。
“真伤心啊。”摩拉克斯叹了口气，眼睛低垂，轻声道：“现在的我，会让你感到害怕吗。”
明明说过爱他，但这份爱意的保质期，是不是太短暂了些。
真想永远留住啊。
“不要这么小题大做啊喂！”谈星的胆子又重新回来了，她用力抽出自己的手，很没礼貌地掐住摩拉克斯的脸颊，皱着脸道：“我难道是那种经常骗人的类型吗，干嘛都不信我？”
摩拉克斯那张过分英俊的脸，此刻很滑稽地被拉扯变形，合拢不上的嘴巴，露出一小截浅粉色的舌头，以及内壁鲜红的粘膜，而他原本干涩的嘴唇，被溢出来的唾液润湿了些，闪着湿淋淋的水光。
他无力地翻了翻眼皮，眼眶里浮过大半眼白，对她的无语已经写在脸上了。随即好像不想看到她一样，干脆闭上了眼睛。
不是，你在这种姿势下翻白眼，真的很让人误会啊。
搞得她好像是什么强抢民男的恶女一样……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谈星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十分不舍地松开了手，指尖捻了捻，滑腻的触感好像还没消失。
“有功夫跟我闹别扭，不如好好想想明天的婚礼。”谈星硬邦邦地转移话题，试图缓和一下此刻的气氛。
摩拉克斯此时又睁开了眼睛，只看了她一眼，就又偏过了头。
谈星以为他是在生自己的闷气，刚想纡尊降贵哄哄人，就见他很不客气地把闭着眼睛假寐的钟离弄醒，冷声道：“早上某人的态度不是很嚣张吗，现在装什么死？”
钟离还没说什么，谈星先狠狠惊了一下，你这个态度才叫嚣张吧，她紧张地挤进两人之间，时刻注意局势，尽可能掐灭一切会引发战争的苗头。
睡前拆房子这种事情，一次就够了。
摩拉克斯更加不耐烦，早前钟离的态度有多坚定，此刻他这副沉郁的模样就有多刺眼。
哈，他的计划，不会完全基于谈星会因为那堆破事，而放弃回去的基础上吧？
钟离终于睁开了眼睛，但也仅限于此了，他甚至没有理会摩拉克斯，只握住了谈星的另一只手，干燥的掌心相贴，钟离的声音这才沉沉响起：“如果要回去，你会遇到很多麻烦。”
他揉了揉她的掌心，声音不急不躁，好像只是在为留下她做最后一点努力：“他们不会这么容易地让你离开的。”钟离抬起眼睛，直视她的瞳孔，在那片融融的火光里，继续道：“花两百万的代价，还赔进去两个高级技术员上了法庭……”
谈星感觉自己呼吸一窒，心脏都停了一瞬。
他牵起她的手放在脸侧，呼吸喷薄在她的手背上，带来一阵毛茸茸的战栗。
只停顿了一会，他的声音就继续道：“花费了这么高昂的代价，作为破局关键的你，却自己离开了。这对他们来说，恐怕不是一个好消息。”
谈星没有问“你是怎么知道的”这种蠢问题，另一只空着的手狠狠掐了掐自己的掌心，让自己抓紧时间醒了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