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下!”她重复道:“我再说一遍,退下!”
像是终于缓过劲来,谭清让侧目、低头,便见她手中的短刀正严丝合缝地抵在他的颈间。
只是稍一扭头,鲜明的刃锋已然划破了他的腠理,渗出细密的血滴。
失血的冰凉感触告诉他,眼前所见的一切不是幻觉。
谭清让微微一怔。
与身处囹圄中的沈兰宜几次交锋,最后的结果,竟是他败了。
是的,他败了。
都不是蠢人,只一瞬,谭清让便清楚今日是发生了什么。
看守的两位不知如何被她买通,如若不是今日突然事变,他担心此地不安全,要带人将她转移,恐怕此时她已经逃出生天。
而沈兰宜既然敢逃,说明她也看穿了,他假称她的人被他所擒的谎话。
是哪句话暴露了吗……字迹,不应当啊,分明是照着文书上,叫珍珠的侍女的字迹模仿的,一个丫鬟的字能有什么独到的风骨,匆匆一眼便能认出?
信的内容也是寻常,难道说……
谭清让瞳孔微缩,任短刀刺破他的皮肤,他也要偏头看她:“你故意的,你确信这个珍珠不可能在外,不可能被我所擒。”
是以,从沈兰宜叫出这个名字而非“珊瑚”起,她就在试探他!
如果不是危急关头,也许沈兰宜还有心情和他论一论长短,毕竟在心智上压了这位自负心计的谭大人一头,确实也是个值得笑一笑的事情。
可眼下箭在弦上——她真看见有禁卫掏出了袖弩,哪还有和谭清让掰扯这些的心思!
她冷笑一声,刀尖轻轻上挑,抵得谭清让不得不抬起头,又对他道:“谭大人,我说话不管用,好像得你来。”
谭清让闭了闭眼,道:“都退下。”
禁卫首领动作一顿,既而挥手,让身后的几位退后。
镖局的两位护在沈兰宜身侧,为她开路。沈兰宜心下感动,面上神情却更沉,力气大到几乎要将身前这块挡箭牌倒着拔起来。
今日是个阴天,地牢外的天光并不明媚,然而久居暗中,乍然见光时沈兰宜的眼前还是一晃,她咬牙抵住谭清让,朝步步紧逼追出来的禁卫道:
“在我们离开之前,你们若踏过这棵柏树的树冠,那我就会鱼死网破。”
谭清让却幽幽开口,用只有他和沈兰宜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你很想活。这么想活的人,怎么会舍得鱼死网破呢?”
沈兰宜眉心一跳。
然而已经顾不得许多,身前,这一队挎长刀的禁卫果然退了,身后,弘王府正门,一辆马车疾驰而入,带动起地动山摇之势。
约定的时辰到了还不见人,齐知恩直接闯入王府。她也是个极生猛的,斜坐在车横上,拉着马缰,见这边情势如此,不问一句,也不考虑,径直就驾马冲了过来。
奔腾的马蹄声中传来她的大喊:“走——”
说时迟那时快,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马车飞奔至跟前的瞬间,他们齐刷刷地跃上了车舆。
——沈兰宜暂时还没有这种本事,不过两位好汉好心搭手,把她同受她挟持的谭清让一齐生拽了上去。
见他们要跑,禁卫头领拦下了就要冲去骑马的手下,咬着后槽牙数了十个数,而后才大手一挥,道:“追!”
——
沿街的店铺早关了门落了锁,通红的福字和灯笼只衬得此景更加萧条。漫长曲回的街巷无有行人,行道之上却是尘沙飞扬,也许就在她经过之前,这里刚发生过一场械斗。
不知是不是幻觉,沈兰宜总觉得已经听见了箭矢飞过、城梯架起的声音。
……要攻城了吗?是谁在攻城?明明还没打进来,京中为何却已有械斗,是谁在和谁打?
马车几乎飞出去的瞬间,沈兰宜的大脑一片空白,却也敏锐地察觉不能如此。
只是逃出了地牢而已。他们一起行动的目标实在太大,载人的马车即使早出发一时半刻,也快不过禁卫的军马。
如若被追上,齐知恩他们能保全自己,可要保全她还是太难。
而且,即使不被那几个禁卫抓住,等城内乱起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同样是首当其冲。
于是商量好后,沈兰宜在第一个转角时便悄悄滚下了车,由齐知恩和那两个大汉继续挟持着谭清让,往前吸引注意,她则隐藏身形,悄悄遁走。
江湖人士本事亮眼,对京城也熟悉,真被禁卫追上了,将受伤的谭清让抛给他们再四散入巷道,反倒好过带着个捅人一刀都手抖的她。
他们固然是讲恩义的,可她却没办法接受,让萍水相逢的人,为了保护她而真的拼却性命不要。
沈兰宜提着小心,走在陌生的巷道中。
所有的居户都闭门不出,她的身影难免显得格外醒目。
沈兰宜循着自己的记忆,去找早前在京中留下的藏身之处。
可废弃的弘王府毕竟也是王府,距离鱼龙混杂的市井居所实在太远。她心知一时恐怕无法抵达,一路留心可有地方可以藏身。
她的心跳宛若战鼓,一下比一下敲得快。然而时间流逝得比她想象中还要迅疾,不待她找到地方,城墙外的喊杀声震天,竟是已经可以传到她的耳朵里了。
就在此时,深巷尽头的另一端出口,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沈兰宜神色一凛。
她没有习武之人那么敏锐的耳朵,可却也能听出来,来人大概有十个人左右。听声音的方向,竟也似从齐知恩他们走的那边来的!
别慌,别慌。沈兰宜在心里默念,她果真没慌,但是忍不住暗骂了两声老天爷。
街巷四通八达,怎么这么快就找到她的方向了?该去哪个庙里拜拜才能解了这晦气?
沈兰宜没有往前跑,只悄悄改换方向,大步朝着来人的反方向走。
可是马蹄声很快停止,他们似乎下了马,开始沿着巷道搜查了。有一道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她屏住呼吸,再不犹豫,朝着无人的方向拔足狂奔。
身后果然传来禁卫的声音,有人发现了她:“快来,人真的在这儿!”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偏僻的巷道狭窄,禁卫无法骑马进入。
沈兰宜咬着牙,一边跑一边恼恨该死的裙摆,恨不得立时便能脱去这一身累赘的袍衫。
可是她不能,她只能一边提着裙裾,一边朝着巷口的光亮处奔去。
好在禁卫身上的即使只是轻甲,奔跑时依旧是更胜裙衫的累赘。城墙外投石车炸开的巨响,也模糊了所有人对声音的判别。
沈兰宜狂奔至了巷口,天无绝人之路,一辆慢悠悠行驶的马车在这时赫然映入她的眼帘。
再没别的选择了,沈兰宜大步追上去,跳起来强行抓住车绥,以生平最敏捷的动作翻上了车轭。
车夫反应过来,他瞪大了眼睛,愕然看向沈兰宜,“你……你是谁!”
不是讲道理的时候,沈兰宜摸出沾血的短刀,刚想威胁车夫带她一程,却发现他竟然是个面白无须的宦官,再回头一瞄,却见车舆内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起了帘子。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兰宜愣住了,下一秒,她的手腕被里面那人握住,轻轻一带,将她拉了进去。
“老伯,还是往南走。”
车舆内,贺娘子端坐在一侧软座上,她只瞥了沈兰宜一眼,便去吩咐驾车的宦官。
这一日间,沈兰宜经受的惊喜与惊吓都实在太多。她眨眨眼,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愣了片刻后,才诧异道:“贺娘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贺娘子垂了垂眼,伸手示意她可以坐下,然后道:“我是来找你的。”
她的身上散发着若有似无的药草清香,连马车里都是这种味道,很好闻。
沈兰宜身处其中,擂动的心跳渐渐放缓。
“你怎……怎么会来找我?”
贺娘子道:“鸿胪寺有太后的钉子,见你们三日未曾现身,今日,谭清让又找借口调了一组禁卫出宫。他们文官很避讳这些,非是急事不会如此,故而,我出了宫,一路追着禁卫的踪迹来到这儿。”
贺娘子顿了顿,继续道:“我又猜……他的动向,与你有关。”
沈兰宜一愣。
不知是不是情势紧张的原因,贺娘子说话的时候比往日连贯不少,没有那种细腔细调、一词一顿的感觉了。
秦太后是故太子的生母,又与裴疏玉血脉相亲,沈兰宜没有意外太后的立场,也顾不得贺娘子身上这点细微的改变与不对劲,她抛下所有的疑虑,只急急问道:“郡主……你们有没有灵韫郡主的消息?”
贺娘子摇头:“没有消息。但至少也没有坏消息。”
说话间的功夫,马车停了。
驾车的宦官颤声道:“前面……前面有拿着刀的官兵。”
贺娘子垂着眼帘,依旧沉静:“好。你先离开躲一躲。他们是宫里的禁卫,要抓的不是你,多余对你动手。”
车帘被风扬起的瞬间,沈兰宜看清了情形。她们这驾小小的马车,正被十数个禁卫圈在了道路中央。
被她刺了一刀的谭清让,居然还能站着,他正捂着肋下透血的伤处,就堵在马车正前方。
沈兰宜的心怦怦直跳,几乎要跃出她的嗓子眼儿。
本能的反应让她下意识握住了一旁贺娘子的小臂,可意识到会发生什么后,她猛地松开了。
见沈兰宜一副要下车的架势,贺娘子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她,喝道:“你要做什么!”
腕子上传来的力气出奇的大,沈兰宜被她抓定在原地走不脱,只能转过脸去,避开她的目光。
“谭清让带了人,双拳难敌四手。贺娘子,你已经救过我太多次了,这一次也多谢你的好意。我自己下去,不叫他们为难你。”
可贺娘子仍旧执拗地抓着她,沈兰宜彻底急了,用另一只手去抠贺娘子攥着她的指头,道:“你松手。”
“没事的,我来之前,已经料到了会发生什么。”
贺娘子伸手抚平了她的动作,而后静静道:“有我在,外面这些人不敢动你。”
沈兰宜以为这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宽慰,她张了张唇,想再说些什么,禁卫的脚步声已经再度响起,将圈缩得更小了。
贺娘子终于松手,却是在沈兰宜反应之前站了起来,抖抖衣摆,大步迈出了车舆。
“住手——”
贺娘子迎着数柄已经出鞘了的剑,拦在了马车前:“禁卫职责所在,乃是拱卫宫廷。你们不姓谭,为何要听他指使?”
看见出来的不是沈兰宜,而是一个宫廷女医,谭清让眼中失望的神色一闪而过,而后玩味道:“真是好义正词严啊。可惜,他们同样不是你的人。”
“这个女人刺伤朝廷命官,你袒护她,也是大罪。”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更狠厉:“区区女流之辈,以为自己救过几个贵人的命,就能差遣得动禁卫了?”
贺娘子神色如常,只有眉梢挂着讥诮:“我有自知之明,女医当然做不到这点。”
在沈兰宜多番戏耍之下,谭清让俨然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他没再开口,只是沉着张脸,抬了抬手,示意身边的禁卫直接动手。
马车里,沈兰宜怔怔地望着贺娘子单薄的背影,见此情境,刚要冲出去,却见贺娘子扬起右手,举起了一块木制的令牌,生生逼退了就要扑来的禁卫。
“退后。”贺娘子沉声道:“你们怕得罪他,难道就不怕得罪宋家吗?”
如今京中局势尽皆在肃王掌控,谭、宋两家都是肃王的左膀右臂。
宋家的权势比起谭家,同样不容小觑。除却掌握了都察院的御史宋襄,如今掌握京畿城防、禁卫三分之一兵力的,同样是宋家人。
谭清让眯着眼,和最先冲上前的禁卫一样,看清了令牌上的“宋”字。
没有人出声,然而禁卫们却彼此交换了一个犹豫的眼神。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如若真的因此得罪宋家,恐怕也不是他们能承受的后果。
谭清让斩钉截铁道:“宋家的信物,怎会落在你这个女人手里?定是你行走宫闱,偷盗所得。”
眼见刀光再度翻转,贺娘子忽而笑了一声。
紧接着,在场的所有人,便见这位女医抬起手,缓缓解开了自己领口处的盘扣。
高束的衣领散开,露出不会属于女子的、极为明显的喉结。
“谁告诉你们,我是女人了?”他复又举起了那块于他而言无比沉重的令牌:“我就是宋襄的长子,给我退下——”
不再刻意放轻放细的嗓音极有力量感,与那枚代表身份的令牌一起,威慑力十足。
此话一出,对峙着的诸人果然退后,谭清让的眉心微妙一耸,想起从前,确实听闻过宋襄有一个病亡了的儿子。
而马车里,听清了他们每一句话的沈兰宜,亦是瞳孔一缩。
什么?
贺娘子她……他在说什么!
时间仿佛过去了十年那么长,不知过了多久,禁卫们依旧没有离开,他们只四散开来,围出了一个更大的圈。
而沈兰宜依旧愣在车舆里,只望着前面的那个背影发怔。
早先很多时候,她也不是一无所觉。
不论寒暑都紧到最上的领口,相较寻常女子更高挑的身形,平时乔作的、不自然的嗓音……
有一个女扮男装的裴疏玉在前,沈兰宜依旧没有疑心过“贺娘子”,并非她迟钝,她只是不往那方面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