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紧抿着唇,用力挥下马鞭,周围的林木远去得快如掠影。手心传来一阵又一阵火辣辣的疼, 磨破的血肉挂在粗粝的缰绳上, 孙权却依旧不管不顾地催促着马儿急行。
在一切还为时不晚之前,不论什么办法,他都要去试一试。
这世上太过残酷,生老病死已经不再是常态, 陆康原本是要守城而死的, 却因一个决定, 陆康还活着, 孙采薇却要死了。
强行改了陆康的命, 便要她一命换一命是吗?
孙权在错落的马蹄声中远远地听到了水声, 他心中一跳,催着马迅速踏出林地,前方豁然开朗。
一条水流在他眼前潺潺而过,将前方的平地分为南北,冬风卷着冷气掠过水面, 发出清泠泠地响,好似有碎冰在水中搅动,一路蜿蜒至远方的吴郡。
一辆稍有些简陋的马车停于一旁的小道上, 风动车帘, 隐约露出其中的人影。
孙权微沉了眸光,手已经不自觉地拿过了背上的灵宝弓。
若真的他们两人间会是一生一死的话, 那便……对不住了。
孙权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已是毫不犹豫的,熟练地搭弓拉箭。
他血肉模糊的手就这么搭在弓身上,向来冷静的眼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果断又决绝。
他长大了,读过了许多的书,也学了许多东西,如今他已经懂得太多太多。他深知陆康一死,陆议和陆绩终有一日会知道陆康死在了谁的手中,日后他与他们,也就只会是是敌非友。
遗憾?是有的。
可他却要孙采薇活着。
孙权拉满了弓,正要放手之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低呵:“臭小子!”
孙权回过头去,便见孙策持枪跃下马车,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记忆中,孙策时常是笑着的,笑得如同天际的太阳,耀目而灼热,仿佛他生来便是锐不可当的战神,从来就没有什么阻碍能够难倒他。在他的身侧,也一直都有一人,他们总角之时相识于舒城,更是一直并肩走到了现在。
可此时此刻,孙权看见他兄长的面上不再带着笑,他恍惚间觉得孙策不笑时,就好像看见了他自己。可是他的身侧却没有一人,他和她同样相识于舒城,此刻却在经历着离别。
孙权看着孙策熟练地转动着手中的长枪,枪头的红缨像一道血痕浮于空中,又自他眼前掠过,最后落到了他握箭的手上。
孙策低笑一声,持枪的手稍一用力,枪头先是点了孙权手腕便卸了他的力,随即他又立刻翻转长枪,枪尾从下往上一挑,孙权松手放出的箭又被他准确无误地挑落在地,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孙权低头看着落在泥地里的箭,问:“阿兄要拦我?”
孙策眉头一挑,也不答话,反而再次提步向着河边那辆马车走去。
孙策头也不回,末了,他才不轻不重地开口,却也只说了一句话:“陆康是死在我手中的。”
孙权一怔,蓦地抬头,却只能看见孙策沉稳坚定的步伐,以及那杆闪烁着寒光的长枪。
他看着那道身着已经洗得泛白白衣的背影,不由得微红了眼,那是他的兄长,是一直以来为他撑起一方天地的长兄。
明明在这之前,他是不想孙策和陆氏结下梁子,他一直坚信孙策能够闯出一方天地出来,在江东这片土地上。但陆氏盘根于江东多年,只要结仇,那便一定会生阻碍,孙策如今都已经这么难了,他也只是想为他分担一些,却没想到最终还是要孙策来给他收拾这超出常人范畴的烂摊子。
到底,他成长了些什么?
第59章 真相
陆议看见了天边的一缕惨淡的日光。
分明是冬季, 云层却淡了,毫无暖意的日光便顺着云隙落了下来,心中忽然便因此升起一股陌生的凉意, 直窜头顶。
陆议不由心神一晃,眼前有些目眩,差点令他从马背摔下。他闭目缓了缓神, 听着岸边汩汩的水流声, 勉强静下心来。
按叔祖的脚程,他大概就要见到他了。待接回叔祖,便让他在吴郡好好待着养老,不要再涉及这些争斗了。
而他……
他该去何处?陆议不由问及自己。
叔祖那番话时刻徘徊在心底, 像是临别后再也不会再见的作别。带着小叔, 好好的在吴郡生活, 远离朝政, 远离纷争, 除非, 他真的认定了一人,否则永远不要以身涉险。
陆议张了张口,一时错愕,他的叔祖还是不太了解他,他哪里又会对朝政纷争有兴趣?更别说他会认定一人去助他。
但……
为何脑海里一瞬间浮现的, 却是在那舒城之中,一方囹圄间所见到的那两人。
陆议揉了揉眉心,不免对自己感到好笑, 山野的风还不够他去追逐吗?何必再去想那些已经很难再见面的人。
他催着马前行, 远远近近的,陆议看到了岸边停驻的一辆简陋马车。那匹拉车的马正低头吃着地上的枯草, 大概这样的草入口是无味的,但这匹马早已在早年间随陆康四处征战时吃惯了枯草。
待吃饱了,它也就会启程了。
陆康已经老了,他的马也老去了,只不过老马却还在勤勤恳恳地驮着车,只因陆康还在车上。
陆议轻拉了马缰止住步伐,就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陆康还不知道他来接他了,还在和那看不太清模样,手持长枪的少年说着什么,他也不欲去打搅。
只等一会儿陆康启程看见他,一定会很高兴。
陆议这么想着,唇角便微微扬起,冷冽的风卷动起他的衣发,他也不惧这冷风,反而挺直了背脊,端得一副少年意气。
但随即,陆议瞳孔猛缩,脑子里一根弦,就这么断了。
——他的叔祖!
陆议张了张嘴,喉中却哽了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他想,大概这就是悲到极点的感觉。
自他的爹娘死后,便是陆康一手将他带大,领他在舒城读书通古今,更有了一个家。哪怕平日里他是唤陆康为叔祖,又喜同陆绩四处乱窜闹事,但他心中早已将陆康当作了自己的父亲。
天际云飘,变化无常,就像人的生命。
脆弱不堪的人命。
长枪入肉的声音不是很响,但风自陆康那头而来,便带来了噗呲的入肉声,绕进了陆议耳中。
陆议呆愣愣地望着眼前血溅江水的一幕,终于忍不住猛烈咳了一声,胸中那口郁气一下被这大力震散去,心口却又开始无比的痛。
“不——”
陆议几乎是策马狂奔,一路奔至陆康身侧,他软着身子翻身下马,却因心神大恸,一时站立不稳,倒扑了下去。
手触及到了温热的血,陆议缓缓抬头,去看那沾了血的颤抖的手。手上是陆康身上的血,陆康就倒在他身前。
“叔祖,叔祖!”陆议几近崩溃,哑着声音喊他,却只能听到陆康喉间那如破旧风箱灌风的声音。是血糊在了他喉咙里。
“不、不……”陆康沧桑的面容已然惨败如死,然而这一刻,他却似乎感受到了身边来人是谁,他拼尽力气举起垂在身侧的手,去抓那只按在他胸口伤处的手,“不要……报……”
不要报仇!
陆康努力瞪大着双眼,他想对陆议说不要去报仇,可是那枪伤他太深,心口的血如注流出,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气息弱下之时,他闭上了眼。一时似乎入了梦,梦中有陪他征战十来年的老马,如今,它就只能孤独前行了。往事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浮现,他最爱的儿子,陆绩和……陆议,他最是放心不下的孩子。
陆绩聪慧,却总爱为人出头,陆议性子急躁,难以静心,将来定会吃大亏。
他原本本就抱着守城必死的决心,却没想到,陆议还是看见了,或许这便是命吧。只希望陆议能永远记得他对他说过的话,带着绩儿,好好的在吴郡生活,远离朝政,远离纷争,除非,你真的认定了一人,否则永远不要以身涉险。
冷风呼啦而过,顷刻带走了陆康身上仅有的余温。陆议眼睁睁地看着握住他的那只手缓缓滑落,怎么抓也抓不住。
陆议呆愣了半晌,显然无法接受亲人在他眼前离去。他蓦然红着眼抬头,死死盯着那个抱着长枪而立的人。
“是你!”
孙策浅浅地笑了笑,“是我。”
是孙权的兄长!
陆议双唇惨白,不停地颤抖,他的手却已经握上了腰间的剑,“你杀了我叔祖!”
“是我杀的。”孙策只笑,笑容灼人。
“我叔祖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赶尽杀绝?!”陆议拔剑而出,向孙策劈去。
孙策疾步后退,持枪横挡住那当头劈下的长剑。
“还差些火候。”孙策手臂用劲,翻转长枪,瞬间反客为主,压下了陆议手中的剑。
陆议双臂颤抖着,几乎握不住剑,他愤然盯着孙策的脸。家仇!他与孙氏的家仇,孙策不死,他心中的仇恨便一日不消。
可他却又忽然想到了孙权,想到了孙采薇。
他苦笑着后退,只剩满目仓皇。
他想,他们再也不会再见了,陆绩肯定也会问他,为何不再和他们见面。
身边那匹老马突然变得急躁起来,它四蹄挥动,口中不断传来凄声。
它似乎是看见一直以来的老友死去了。它灰蒙蒙的眼中,也不知何时积聚了泪水。
“啪嗒”一声,缚马的绳索断了。急剧挣扎之中,那本就缚得不是很紧的绳子被它挣断,但它也不跑,只单单围着陆康打转。
天苍苍,野茫茫,旷野的风萧索冷寂,远方山头的树经年不变地扑簌簌地响,近处的流水亘古地哗啦啦地流,经过吴郡后,又会抵达哪里?
陆议抬头望天,悄然抹去眼角的一滴泪。
此时此刻,他似乎在心中下了只有他清楚的决定,于是不再同孙策纠缠,牵过老马,带着陆康的尸身,步步远去。
孙策望着陆议离去,又偏头看了看他枪尖上的血,已经冷掉了。一命换一命的话,那他便做到了。
林中。
若说这便是真相的话,那么孙采薇终于明白过来,为何在她看见的无数个步练师的记忆中,东吴总是将要一统,步练师总是猝然倒地死去。
只因为那些步练师,是她。
是她妄图想要改变既定的一切,也就总是一次次的死去,又再次回到舒城,一切重头开始。
为何最初之时她一心想要逃避避世,只因她不想再重蹈覆辙走向之前那些没有定局的路,一次次的重来,早就让她在潜意识中生出了远离孙权他们才能活下去的警示。
以及在现世之时她这般关心的江东,却在穿越之后唯恐避之不及,原来,是她早已深陷其中,一次又一次地沦陷。
可这一次,她却活了下来。
孙采薇缓缓睁开双眼,她听见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吸声,她已经在许多次的重逢中听过了无数次。
她坐起身来,看着孙权笑。
那是孙权从未见过的,喜极而泣的,极为放肆的笑。
孙权也不由跟着笑了笑,随即,他只觉眼前一花,反应过来时,他已被孙采薇紧紧拥住。
孙权几乎完全愣住,当即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怀中柔软的身影,向来冷静的他,却意外的无措卡壳,“练……练师……”
她……她抱了他……
孙权脑子里,空白得只剩这一句话。
第60章 游湖
今日天空难得无雨, 一辆马车慢悠悠地行于道上,过路的零星百姓都不免因打马人的模样而多看了两眼。
竟是周瑜坐在车前,催着萌萌前行。
那副淡然悠闲的贵气模样, 实在让人移不开目光。看来这位公子应当是个好相与的人,否则怎么会坐在马车夫的位置上?
而一边的孙策双腿盘坐在车帘遮挡处,百无聊赖地嚼着草根, 一连串的唉声叹气自他口中传来。他一手撑着下巴, 一手悄然掀开车帘一角,伸手去戳周瑜,“公瑾,你让我出去吧, 你义兄我真是一点也忍受不了那臭小子了。”
简直就是不把他亲哥当人看。
孙策甚至不想回头去看。
车厢里, 孙权正围着孙采薇不间断地问着, “练师, 现在觉得如何?身体是否还有不适?”
“练师, 喝水。”
“练师……”
孙策捂了捂耳朵, 头要炸掉。
“臭小子见色忘兄。”
孙权瞥了一眼孙策,语调平静道:“阿兄见义弟忘亲弟。”
孙策:“……”
他有孙权说得那么不堪吗?
孙策去问周瑜:“公瑾,我有见义弟忘亲弟?”
周瑜看也未看孙策一眼,只淡淡笑道:“有啊。”
孙策挑眉道:“都不拿我这个兄长当回事是吧?”
几人断断续续地谈笑风生,孙采薇微微闭目, 感受着这一瞬间的闲适,好似回到了当年的舒城之时,他们在巢湖两岸相遇, 于蓝天之下放出风筝, 垂钓煮酒烹茶赏花,完全不似乱世。
这一刻, 连风也暖和了起来。
孙采薇睁开双眼,却又不免感到一丝悲伤袭来。
这样的景象,她可能……再也没法留住了。
“陆康死了对吗?”孙采薇问孙权。
孙权迟疑地点点头,“抱歉练师,我只是想救你。”
孙采薇无奈地笑了笑,“你这样做,若是陆康死去之后我还不能醒来呢?毕竟我之前所说,皆是我的猜测。”
孙权摇了摇头,笑道:“练师所说,可从有过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