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好形容……非要说的话，是很多蜘蛛和蛛网堆叠的地方，有点恶心。”夏油杰用非常委婉的方式向她形容了一下此处的场面，穗波凉子想象了一下，但显然在没有亲眼看见的情况下，她是没法真想到那么恶心的场面的，因此表情看上去倒还可以。
“你这家伙这时候看不见咒灵，倒真蛮幸运的。”
隔着墨镜也能比夏油杰更清楚地看见这片区域里大的小的不知道多少只盘踞在一起的，由特级咒灵咒力拟态而成的蜘蛛的五条悟在这时候出声了，他呼出一口气，握了一下拳头，实在没忍住，还是抬手朝蜘蛛堆甩出了一道「苍」，把蜘蛛最多的地方轰烂了。
当然，比起他之前任务里发出去的那些，这发「苍」的威力实在小到不行，所包含的咒力只堪堪够把面前的一片清空。
毕竟他们是在东京国立博物馆，如果把这里打塌，他估计要吃夜蛾几百锤铁拳，写不知道多少报告，所以才不得不收敛了一点。
见惯了这些东西在此刻也难免觉得恶心的夏油杰这时候也配合着好友的动作，抬手召唤出咒灵，操纵它们将面前层层叠叠一片片的蛛网和墙壁上的蜘蛛清除，同时，他侧过身，垂眸，很温和地和没法看见这一切的少女解释：“领域里的路径和穗波同学你看到的估计不一样，而且这里也的确太黑了，所以……虽然有点冒犯，但是，请牵我的手吧。”
他说着，虽然用的是祈使句，但却在穗波凉子做出回应之前就伸出了手。
不过出于礼貌，他伸出的手只是掌心向上悬在空中，并没直接去拉她，直到面前黑发少女在犹豫后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上后，他才收拢手指，回握住她。
夏油杰精于体术，手指上手掌心因此留下了不少茧子，虽然他平时也会在想起来的时候涂点护手霜，但他本身毕竟不是会对这种事情上心的人，只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而已。
更何况，即便他每日一管护手霜地精心去涂，估计也是不会有女生的手细腻柔软的。
由于身高和体型的差距，即便夏油杰不刻意地去握，也能很轻松地完全把穗波凉子的手包裹住。
在女生之中，穗波凉子身量还算高，因而，她的指节看上去也修长，可牵在手里的这时候却像是感觉不到她手骨的存在，非要比方的话，只像是柔软的一片云被他握在掌心，一只蝴蝶落在他的指尖那样，轻飘飘的。
夏油杰虽然可以很凶猛地用拳头痛击咒灵和诅咒师，力度精准到把他们打到意识模糊但绝不致死，在这之前也救过不少女生，却从不会牵着她们的手，和她们这样接触，因而，在此刻，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合适地握住黑发少女的手才算好了。
他知道她大约是很能忍痛的性格，被他捏痛一点也不会说，因而也不敢用力，当然也不能太握得太松让她的手滑走，最后只能虚虚地收拢一点手指，轻轻带着她走路。
在这时候，夏油杰又开始觉得让穗波同学这样一个既没怎么了解过咒术界，又完全没受过一点训练的普通人来做特级任务的咒术界高层全是渣滓了。
但是，因为穗波同学表现得对这一切接受良好，又看上去跃跃欲试，他也不好意思把这些不该说的抱怨说出口，不好劝她做完这个任务就放弃，他也不能代替别人作出决定，因而只能抿着唇把话忍住，更小心地带着她走。
就这样，他牵着几乎完全看不见领域里景色，但又在这任务中担任至关重要角色的黑发少女往领域的中心前进，因为是被他牵着，所以完全信任他的穗波凉子并不再需要借那一点微光看前路，她可以悄悄地，很隐蔽地，在昏暗里偷偷看他。
虽然牵着手，但她其实要差夏油君一个身位，此刻只能看到他小半边侧脸，也正因为此，她才敢将视线比起平时更长久地投注在他身上。
之前就说了，她很知道该如何看人而不被发现，她的视线总在一旁离他们很近的，可以在春日笼的微光里看清轮廓的展览品和他的侧脸之间徘徊，东京国立博物馆里展出的物品精美而历史悠久，不过这时候她对它们都没有兴趣，她只是装出认真的样子‘看’好一会儿展览，再像看累了它们似的短短地回过脸，认真看一会儿他。
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夏油君的头发长长了不少，但仍然处于留长头发的尴尬期，现在只够在脑后扎起一个很短的揪揪，脸颊旁还有一些未能扎上去的碎发，倘若是别人留这样的发型恐怕叫人觉得滑稽，但因为是夏油君，所以很好。
春日笼发出的微光不多不少，刚好够把周围照亮，刚好够她将他看清，在这样的灯光下，夏油君的脸显得比平时更朦胧，却因为认真和警惕显出一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感觉来，是比平时更不一样，更迷人的感觉。
穗波凉子一时间想不太到该如何用词汇或者语句来更仔细地形容这种感觉，她只是看他，忍不住看他，恨不得把每一根发丝都记到心里，然而，就在她看他的时候，突然，一直不怎么说话，难得安静坠在后头的五条悟伸手，毫无征兆地从后面托住了穗波凉子的一侧脸颊。
他的掌心很热，贴到人脸颊的时候像火似的，突如其来的动作把黑发少女惊得一个激灵，她下意识想要回头，可她身后的少年托着她下巴的手却微微用力，轻而易举地阻止了她往那边偏头的动作，也挡住了她向那边墙壁看的视线。
这时候，牵着她手往前走的夏油杰脚步也停顿了一下，他侧过头，隔着她似乎和她身后的白发少年对视了一眼，穗波凉子看不见，心里却隐约有了一点预感，并不敢再动被身后少年很热的手掌贴着的脸庞，只能在短暂地迟疑后，按下心里的猜测，小声询问：“怎么了？”
“死人，你应该觉得有点血腥。”
她身后的五条悟这么回她，语调平常，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说的时候，他的视线下意识地又滑过了墙壁上和地上支离破碎，被蜘蛛们分食到肉沫满地的尸体，而后，见多了这些的六眼很快收回了视线，不再去看。
穗波凉子不知道那边到底是什么样的惨状，只以为是谁被袭击后死去了，因此并没多想。
虽然这是她第一次和死人这么近距离接触，但她现在只是听到有，并没真正见到，因此没什么实感，又大概知道如果不回话，在这方面实在看不懂她的心的两个男生肯定又要问她是不是害怕，于是习惯性地澄清似的和他们强调：“不看到的话，其实还可――”
穗波凉子最后几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原本只是贴在她脸颊边上的手掌骤然一动猛地盖住了她的眼睛，在她跟着白发少年短促地提醒下闭上双眼之前，她已经被动作快到让她来不及反应的少年箍住腰越到半空，躲过了特级咒灵的一击。
但是，那些吊在半空中的茧就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在浮空一瞬就下意识发「苍」反击的五条悟看了一眼底下鲜血淋漓的惨状，又垂眸瞥了一眼现在正被自己半抱着的，紧闭双眼的少女，意味不明地咂了一下嘴，而后，他抬手将脸上的墨镜摘下来，转而挂到了她的脸上。
“你可以睁眼了。”
虽然之前说着不害怕，但在这生死一瞬，穗波凉子的心脏还是不可控制地砰砰直跳起来，此刻，鼻腔内的湿冷气和血腥味到了无法忽略的地步，尽管知道夏油君一定就在身边，但因为提着自己的不是他，所以穗波凉子难免悬心，在少年声音响起的时候，她还犹豫了几秒，才试探性地睁开了眼。
一片漆黑。
她眨眨眼。
还是一片漆黑。
“看不见……？”她皱起眉，小声说。
“本来就看不见，要我说，你现在还是先看不见一会儿比较好。”摘了墨镜，能把这密密麻麻的小蜘蛛们看得更清楚的五条悟嫌弃地皱起眉头的同时，还不忘给因为看不见而有点惊慌的普通人少女解释。
而这时候，召唤出一部分咒灵和蜘蛛缠斗，坐着蝠鲼的夏油杰也已经赶到了他们身边，他伸手，用很轻柔的动作把被五条悟像小猫一样单手抱着的穗波凉子接了过来，在把她放到蝠鲼之上的时候，他注意到少女捧着春日笼的双手正过于用力地收紧，好心地提醒她：“别担心，穗波同学，现在我们并不在博物馆的中心，还没有到开领域的时候。”
领域对战，其实从外部击碎最简单，所以一开始他们就计划将春日笼带到博物馆中心处，确保「光明之春」能将博物馆完全笼罩后再领域展开，不过现在，特级咒灵的提前出现显然打乱了一点他们的计划。
“肯定是杰你刚刚用咒灵的时候咒力波动大了把它引过来的。”悬在空中的六眼这样说。
“连续发出那样几发「苍」的悟居然有脸这样说我吗？”
因为深知如果不立刻反驳这句话那么悟的下一句一定会是让自己写任务报告，平时也就算了，这次又是特级咒灵又是特级咒具，不写几千字估计不算完，苦报告久矣的夏油杰这回实在没法忍耐，于是很不客气地回怼了回去，而后，他看了底下逐渐暴躁起来的特级咒灵，收敛了笑意，没有了再闲聊的打算。
“既然被发现了，那也就没必要潜伏了，悟――”
“知道了，你把穗波送过去，拖延的事，就放心交给我。”
在说完这句话后，短暂悬在半空中的白发少年抬手，正式的，在这东京国立博物馆内，对准底下的咒灵，用很标准的姿势，缓缓凝聚起咒力：“「苍」――150%。”
第9章
“「光明之春」。”
在捧着春日笼的穗波凉子说出领域名字的这一刻，铺天盖地的咒力从石笼中出现，带着橙黄色的暖光与以咒力凝结出的浮现在半空中的紫藤，浪潮一般地向四周涌去，顷刻间覆盖了摧毁了特级咒灵还未完全成型的领域。
夏油杰垂眸，看向脚下如池水一般颜色，随着行动的步伐泛起涟漪的地面，又看向半空中，在春日明媚阳光照耀下正一点点盛开的的紫藤，确确实实在此刻字面意思地体会到了「光明之春」。
但在造就了这一切的穗波凉子的眼里，开启领域前后并没什么大的不同，只是这昏暗阴冷大厅只是在她说完那句话后突然变亮变暖了一点而已。
不过她本身好奇心也不重，此时也没有开口询问领域细节的打算，只侧过脸，看向了那些因为随着咒灵领域破碎，连带着包裹的「茧」也消失，因此显露在她视线里的那些昏死的游客。
她的视线在他们身上停顿了一会儿，直到看清他们的胸膛还有些微弱的起伏后，才松了一口气。
而此刻，注意到她视线的夏油杰也适时开口，转移了她的注意力：“感觉怎么样？穗波同学能看到自己的领域吗？”
“我没什么问题，仍然看不见领域，但如果要形容的话……”她说着，皱起眉头，在仔细聆听后，不太确定地形容道，“隐约，能听到一点，花开的声音。”
这形容听上去实在奇怪又文艺，在说出口的时候穗波凉子都觉得害臊，然而在这一刻，她却找不出第二种可以用来形容这很轻微的，也许根本不存在，却能被她清晰地感知到的声音。
“是的，这里的确有很多花，也的确刚刚开――”
“啊，这就是光明之春啊。”突如其来地，有点轻快的男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在意识到有人开启领域后，领域强度较弱的的特级咒灵在领域完全崩溃之前就解除了领域展开，尽管撤离的够早，它的术式还是产生了熔断，只能借由地势暂时逃离了战斗，追逐它的踪迹赶到这里的五条悟环顾了四周，暂时没能发现咒灵的踪迹，于是只好百无聊赖地伸手，捏住了面前垂下的紫藤上的其中一朵花。
在他摘下它的那一刻，只有指节那样大小的紫藤花就化作了咒力，消散在了空气中。
领域内的东西是留不下来的。
意识到这点的白发少年有点无趣地啧了一声，很快对它们丧失了兴趣，双手抱臂，开始用六眼仔细地去看四周的咒力流向。
而夏油杰却会在这时候温和地侧过头，多余又很应该地朝什么也看不到的少女补了一句：“是紫藤，很好看，和春日大社里的一样。”
于是，看不见的穗波凉子也能因为他的话开始想象她的领域的样子，但五条悟却对他们的聊天没什么兴趣，他的墨镜还在穗波凉子的口袋里放着，她还没来得及还给他，此刻，那无遮挡的双眼在四周一扫，很快在这领域中找到了咒灵藏匿地点。
他毫不犹豫地抬手，朝那边发出了一发苍。
因为在领域范围内，一切生物都被施加了免伤的BUFF，所以他的这一发苍并未能对蜘蛛咒灵造成伤害，不过，也足以把它逼出来了。
「光明之春」的开启造成了它术式的熔断，藏匿了一段时间发现逃无可逃的特级咒灵也不再躲藏，被「苍」击中后，此刻正想鱼死网破似的飞速地穿过走廊朝他们冲来，夏油杰召唤出的巨大咒灵一口将倒在墙壁边上的游客们通通吞进肚子，而后，他侧身挡在少女面前，对冲来的咒灵抬手，召唤出虹龙朝它飞去。
“穗波同学，可以把领域关上了。”
穗波凉子一愣：“关上？”
“松手。”
现在开始教一个普通人怎么控制她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咒力显然是不可能也来不及的了，因此，在她身边的白发少年索性选择了最简单的方法。
反应还算快的少女依言撤开捧着春日笼的手，石笼脱手，而后稳稳地被五条悟接住，在它易主的那一刹那，「光明之春」关闭，飞出去的虹龙狠狠击上蜘蛛咒灵的触肢，咒力碰撞，扬起一阵狂风。
五条悟已经在咒灵出现的一瞬间冲了出去，夏油杰并不争先，还在穗波凉子被这无形的冲力冲击到倒退一步之前伸手扶住了她，同时接住了五条悟抛给他的春日笼，确认她站稳后，他才退后一步，松开了握着少女手腕的手，又抬手召唤出了两只一级咒灵。
“我还要再做什么吗？”置身于危机之中，什么都看不见也不明白，然而刚刚又的确做了此刻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伟绩的少女茫然地眨动了一下暖棕色的眼睛，问。
“站在这里就可以。”在即将冲出去战斗前，黑发少年侧过脸，朝她露出一个安慰的，温和的，又满溢自信的笑容，他微微弯下腰，将春日笼重新塞进她的怀中，轻声说，“穗波同学的任务已经很完美地结束了，接下来，就是我和悟的事情了。”
穗波凉子接过春日笼，抬头时想去追逐夏油杰的背影，然而他的速度太快，转而就被黑暗吞没了，她虽然不怎么怕黑，却没有很强的夜视能力，只能低头看看手中已经不再发光的石笼，在一片黑暗里，她只能听到一阵又一阵的风声。
她咒力稀薄，看不到咒灵，自然也看不到领域，在黑暗里看不到夏油君和五条悟的战斗，除了被带过来念一句话的用途之外，并没有其他值得一提的用处，虽然时而有一种被危险笼罩的感觉，但也转瞬即逝，要说祓除咒灵或者救人的痛快，也根本不存在……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是很无聊的任务，她也是那样可有可无的，虽然有用，但也会带来一些麻烦的存在。
但是。
她捏紧了一下石笼的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