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婆婆并没有
急于和莉莉安讨价还价。
她用因年迈而蒙着阴霾的双目打量莉莉安片刻，苍老的声线里写满关怀：“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孩子？”
莉莉安失笑。
每个梦境里的主人都会这么说，她想也不想：也许是在梦中吧。”
“怪不得，”凯瑟琳婆婆说，“我瞧着你，就觉得亲切。听你的口音，你并非翡翠郡本地人。”
“我不是，婆婆你是么？”
“曾经是，”婆婆回答，“我的家就在碧蓝港附近。”
这倒是和梦中的情况对上了：兔子婆婆说她收留了曾经在碧蓝港作恶的魔物后代。
“在翡翠郡，有个古老的传说，”婆婆的语速不快，她的头脑并不如年轻人那般好使，要一面思考一面缓慢组织语言，“只要女人遇到了困难，在月圆之日，于房间中对着月亮祈祷、与月亮敞开心扉，月亮就会聆听你真实的心声，进而将办法送到你的身边。”
月圆之日向月亮吐露心声，怪不得是牧恩女士。
难道这牧恩女士，就是月亮么？
莉莉安拥有现代科学，她知道月亮不过是地球的卫星，没什么魔力也没这么大能耐。但在瑟瑞亚王国，连吸血鬼和杀人的魔物都有了，月亮没有魔力，不代表传说中的“牧恩女士”不存在。
但——
“您不是在为教会做事，婆婆，”莉莉安有些意外，“怎么会……”
“你怎么知道我在为教会做事，孩子？”凯瑟琳婆婆反问。
因为你在梦中告诉我了呀。
莉莉安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她不打算解释，也不怕婆婆回想起来。
杀了两名新教徒，不论如何凯瑟琳婆婆都逃不过死亡，她是否知晓莉莉安的能力和身份，都不重要了。
好在凯瑟琳婆婆也并未追究，老人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神明保佑，”与梦中一样，凯瑟琳婆婆将双手按到胸口作祈祷状，“可是她的确存在，和热沃丹兽也一样存在，都是神明赋予人类的考验。用来作恶是不对的，但用以向神明效忠，神明会原谅我。”
莉莉安：“……”
她看不出艾琳娜的行为和凯瑟琳婆婆的行为有什么区别。
要让莉莉安自己说，那甚至是凯瑟琳婆婆更恶劣些，她杀的人可都是无辜的，而艾琳娜却是为了复仇和流产掉强*犯的孩子。
“你说的那名诺瓦利斯大人，我不认识，”婆婆没等莉莉安回应，继续慢吞吞地说，“但我想，既然是名‘大人’，应该是个男人。”
“……是的。”
凯瑟琳婆婆虽然说自己为主教招揽，但诺瓦利斯亲口说过，她住在神圣堡垒周遭的村子里。
不是神职人员、不认识异端审判庭的骑士，再正常不过。
“男人是找不到牧恩女士的，孩子，”婆婆笑了起来，好似要与莉莉安维护什么共同的秘密，“你若想寻找她，就得聆听自己的心声——可千万
不要用来作恶，神明都在看着，这是神对万千女人的考验。”
若真是神明的考验，只考验女人而不考验男人，那这神不信也罢。
莉莉安在心中疯狂腹诽，但她并不打算激怒凯瑟琳婆婆，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婆婆。”
“愿神明保佑你。”
凯瑟琳婆婆谦逊地低头，她真心实意为莉莉安祈祷：“年轻貌美的姑娘，希望您今后一生顺遂。”
莉莉安抿了抿嘴角，最终选择沉默离开。
从牢狱离开，加勒特爵士已经折返。
“夫人。”他手中拿着搜出来的证物，“我们的人在她的住处搜到了这些。”
莉莉安定睛一看，一枚马哨，一袋子似是风干的肉食，像是动物饲料，还有就是与热沃丹兽身上一模一样的马皮项圈，上面同样绣着凯瑟琳的名字，笔记如出一辙。
别的不说，光是这项圈，就足以定罪了。
“凯瑟琳婆婆……”莉莉安问，“会被判以什么刑法？”
“证据相当有力，夫人，”加勒特爵士低语，“她驯养魔物，按照条例，是一名女巫。”
女巫杀人，自然是烧死。
为教廷行凶，却成为了女巫，还有比这更嘲讽的事情吗。
明明抓住了凶手，莉莉安却莫名觉得心情沉重。
她缓缓舒了口气，看来自己的警察生涯确实很短，心态还没练到家。
回府邸的路上，莉莉安满脑子都是凯瑟琳婆婆说的话。
有一点凯瑟琳婆婆说得没错，与诺瓦利斯共同追查牧恩女士这么久，找到的线索甚至不如婆婆的一句话有用。
男人找不到牧恩女士，难道牧恩女士只会引诱女人成为女巫？所以婆婆才说是对女人的考验。
可要说“引诱”，莉莉安又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比如说艾琳娜·道恩，她只是想流产，找到流产的巫术，怎么说也与“引诱”无关吧。
而且，磨坊主之死……也确实死于巫术。
“艾琳娜。”想到这点，莉莉安抬头。
因为案子与魔物相关，莉莉安一直带着艾琳娜在处理追踪。她看向眼前苍白瘦弱的姑娘：“你如何获得了牧恩女士的药方？”
沉默的艾琳娜蓦然愣住。
莉莉安赶忙说：“事到如今……我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艾琳娜闻言失笑：“诚然您知道我的秘密，可我也知道您的秘密，夫人，没什么和与你隐瞒的，我只是毫无心理准备，有些意外。”
她垂下眼眸，浓密睫毛半遮双目，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这般皮相与气质，也不怪埃里克神父一见钟情，可惜的是他宁可端着信仰和没用的男人尊严也不肯追逐爱情。
“我等了一个月圆之夜，学着听来的方法，敞开窗子向月亮祈祷。第二天上午，就在田间听见村子里的老人说，牧恩女士有着能够流产的方法。”艾琳娜解释，“和老人们多
多打听，我又自己去找了找，总是有些阴差阳错，让我找到了办法……没想到，还真的成功了。”
“那换做是我，牧恩女士会聆听我的想法么？”莉莉安问，“我听说只有翡翠郡的女性能够做到。”
“这我倒没听说过，”艾琳娜歪了歪头，“可是，您想求她什么呢？”
莉莉安哽住了。
她又不信神，哪怕这个世界确有魔物存在，莉莉安也更倾向于自力更生。
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好不好！热沃丹兽再凶残，不也抵不过阿诺德的火枪吗。
莉莉安只是想知道这位“牧恩女士”究竟是怎样的存在，若她祈祷能亲眼见牧恩女士一面，传说中的女士，是否会如愿出现？
怀揣着杂七杂八的想法，马车折返回家。
命案、牧恩女士的新线索，以及凯瑟琳婆婆的命运交织在心头，莉莉安感觉浑身都沉甸甸的。
她步入府邸，刚跨过门槛，就看到阿诺德正站在门厅前等候。
伯爵侧了侧头，梳拢整齐的马尾垂至肩头。他碧蓝的双目在莉莉安身上扫了一圈：“你看起来很是低落，亲爱的莉莉安。”
“嗯……”莉莉安一声叹息，“没关系，我会调理好的，劳烦你担心了，阿诺德。”
“这什么话。”阿诺德失笑出声，“不论如何，你是我的妻子，关心你的心情和健康是我的责任。什么叫劳烦我？”
“也是为了你自己，是吗？”莉莉安开口。
她的话语中带了几分淡淡的嘲讽——毕竟阿诺德坦白了，娶她就是为了她的血。
但伯爵欣然接受，反而是无所谓地笑道：“还保留着过往的牙尖嘴利，似乎心情也不是很糟糕。”
说着，他转身，朝着侧厅的门走了几步，而后又向莉莉安招了招手。
侧厅直通花园和后面的湖畔，这是莉莉安前去实验室的必经之路。阿诺德兴致勃勃道：“跟我来。”！
第47章
莉莉安她没心情散步,但看阿诺德含着笑容、兴致高昂，也不得以点头。
怎么办！毕竟严格来说，伯爵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还是关系有点暧昧的顶头上司。
回想起那夜的亲近,莉莉安就有些脸颊发烫。
她承认阿诺德很有魅力,尤其是知道他是名高达三百岁的吸血鬼后,男人梳拢整齐的银色长发和冷峻瘦削的面孔只余英俊。
如此上司，微微弯起碧蓝双眼,邀请你去后院散步……
好吧！美色当前，莉莉安承认自己有点私心。
她回来时正值黄昏,二人走过莉莉安的实验室与农田,来到了府邸之后的湖泊。夕阳倾洒在水面上，湖光十色、绿意盎然，画面分外宁静。
“你觉得这里如何，我亲爱的莉莉安？”伯爵问。
“很美，”莉莉安诚实道，“透透风确实有助于我缓解心情。”
“毋须说恭维话奉承我，莉莉安,”阿诺德笑道，“我邀请你不是只为了看湖景。”
“我并非奉承——”
“嘘,马上就来了。”
什么？
莉莉安愣了愣,而后阿诺德对着湖面抬手。
昏黄的太阳降到地平线附近，摇摇晃晃从天幕中消失。在最后一缕日光散去的瞬间，湖面之中骤然掀起细碎的水花。
就像是水中的生灵，要争夺今日最后的光芒一般，刹那之间，湖面犹如点亮了霓虹灯火,绚烂白光照亮了莉莉安的视线。
这璀璨的光转瞬即逝，不过须臾的功夫，随着太阳没入地平线之下黯淡下去。
太快了。
如烟花燃尽，如烛火烧完，明亮又华美的波光粼粼出现的热烈消失的也非常迅速。盯着湖面好一会，莉莉安才反应过来：那是湖中生物的反光。
“黄金鱼，”阿诺德说，“近来正好是它们的繁殖期，鱼群会在黄昏结束的时刻浮上水面求偶。”
“黄金？”莉莉安好奇道，“是因为它们的鳞片反射黄昏的光芒吗。”
“你很聪明，莉莉安。”阿诺德赞许道。
“……现在是你在奉承我了，阿诺德。”
“这是实话，”阿诺德碧蓝的眼睛转过来，“若是过往大批为了鱼种名称而深入碧蓝河的淘金客能像你这般聪明就好了。”
听起来，这黄金鱼还闹出过不少混乱和笑话呢。
想想也是，只要冠以金子的名字，总会有贪财的人前来寻觅。只求暴利的不法之徒多了，肯定会给碧蓝港带来麻烦。
“这是多久之前的事情？”莉莉安问。
“一百多年前，”阿诺德说，“随着碧蓝港开发，黄金鱼已经从河畔中消失了，湖中的鱼群是我当年特地保留下来的。”
看来，航海业发展确实对自然环境有所破坏。
“别这幅表情，”阿诺德宽慰道，“碧蓝河内消失了，翡翠郡内的其他河流仍然有
它们的身影，只是不会像这般大批聚集，也就没有这壮观的场面。”
这还行！
不是濒危动物就行，莉莉安长舒口气，不假思索：“那黄金鱼能吃吗？”
阿诺德：“……”
即使是活了二百岁的伯爵，也没料到莉莉安第一个反应竟然如此。
他向来运筹帷幄的神情难得空白了瞬间，蓝眼中写着几l分迷茫。而莉莉安理直气壮：不是濒危动物，第一个要关心的自然是能不能吃！
对上她坦荡荡的眼神，阿诺德忍俊不禁。
他清朗笑声回荡在湖畔前，然而笑过之后，阿诺德非常认真地回答了莉莉安的问题：“当然可以，繁殖期的鱼不能吃，等几l个月后成熟了，当地人喜欢用黄金鱼做炖菜。”
……又是炖菜！
瑟瑞亚王国的主菜之一就是炖菜，甭管是什么肉或者鱼，总是逃不过炖煮的命运。
诚然炖菜固然好吃，但吃多了是会腻歪的。
莉莉安回味着那波光粼粼的光芒，聚集浓密的鱼群，往往身量不会太大。莉莉安想了想：“黄金鱼估计也就巴掌大小？”
“确实如此。”
“那我觉得，还是炸着吃为好。”莉莉安顿时来了精神，“用盐、姜、葡萄酒与胡椒粉腌制，再裹上面粉与淀粉……”
“淀粉？”阿诺德歪了歪头。
“嗯，就是用土豆过滤、晒干的粉浆，很好制作，”莉莉安解释，“然后丢进锅里炸透，酥酥脆脆，一定很好吃。”
说着莉莉安就馋了！
中世纪不是没有炸物，却相当少见——尤其是之前没有土豆，吃不到炸薯条，还有什么意思！
但现在不一样，炸鱼薯条虽然听着像是英国的黑暗料理，但处理得当的话也是美味。
没什么比脂肪炸淀粉和蛋白质更好吃了，好馋。
光是想想，莉莉安就期待了起来。
她双眼亮亮，让阿诺德的神情不自觉缓和。
伯爵微微收敛笑容，但神情依旧和蔼：“现在，还觉得心情不佳吗，我亲爱的莉莉安？”
提到吃的，倒是大大慰藉了莉莉安的心，因案件而笼罩住她的阴霾顿时消散大半。
她迎上阿诺德关切的神情，莉莉安同样勾起嘴角。
“谢谢你，阿诺德，”她说，“心情是好了，我却有些饿了。”
“距离晚餐还有点时间，刚好，”阿诺德这才慢吞吞直奔正题，“你从凶手那里得到了什么消息？”
果然，关心归关心，阿诺德·克莱蒙伯爵更在乎的是自己的领地。
不想让莉莉安难过是真的，更多的是为了案件，也是真的。
当然，莉莉安倒是无所谓——身为伯爵，他完全可以不顾莉莉安的情绪直接发问，她还是会照常回答的。
一点小小的安慰，也算是体贴。
“凯瑟琳婆婆确实是位虔诚的教徒，”莉莉安回答，“顺着她继续调查
下去，一定能找到与主教有关的线索……莉莉安迟疑着开口?，“我怀疑她就是受主教指使。”
“嗯？”
阿诺德颇为惊讶地追问：“这是你问出的结果？”
当然不是！这是梦中寻觅的答案，但莉莉安不能与阿诺德直接说。
“她说……神明的代言人会原谅她，”因而莉莉安语焉不详，既没承认、也没否定，复述了梦境中的内容，“我想在瑟瑞亚王国，神明的代言人只有一个。”
“那就是大主教。”阿诺德神情严肃。
他在湖泊岸边轻轻踱步，昂贵的鞋底踩着绿茵沙沙作响。天越来越暗，头顶亮起繁星，映照在他的长发之上。
“这很有用，莉莉安，”伯爵凝重道，“若是真的，不止能够驳斥主教的催促，甚至可以……”
“发动战争？”
“我可没这么说。”阿诺德似笑非笑，“更倾向于纠正教廷的错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