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了电话,慢条斯理地在她两米处站定,微微眯眼看着她平静的眼神,像是两片镶嵌在眼眶里的玻璃珠,没有多余的情感。
投资娱乐圈这么多年,暗示也好潜规则也好他都了然于胸。只是这些年纪渐长,事业发展方向也有所变动,圈内人的一些事与人看过就忘。
鹿宁悠倒是有点印象。不光是是因为她刚获奖,而是她那张脸,让他总是想起一位故人。
但也仅此而已,这圈子最不缺的就是新面孔。
他开口说:“鹿小姐,我并不知道我们有什么可谈的,能请你离开下吗?”
“有的,蒋先生。”鹿宁悠从包里掏出一封信,展开,“我想和您谈谈曾经在南溪岛等你的人。”
她的话如同微小的尖刺,灵巧地穿过了伪装的皮囊,扎进了蒋如云的血肉里。
第84章 离开天谕
她的话音刚落, 蒋如云身子一晃,刚提起的茶盏没拿稳,洒落了几滴水渍在茶几上。
脑海中的相册也摇摇晃晃地翻开, 落在一张陈年泛黄的照片上,与眼前的信配上了套。
给他写信的女人不到二十芳华的年纪, 看到她的第一眼是在蔷薇满园的秋千上。
她的一颦一笑都犹如电影里的慢镜头,远远观望着就让人觉得岁月静好。
他隐瞒了身世,以旅人的身份陪她走过海岛的每个角落,沉迷于一见钟情的爱情剧本里。
很烂俗, 可每个人的一生, 总会拿到那么一段经过岁月洗礼也忘不掉的爱情剧本。
他骗过了宁木栖, 甚至差点骗过了自己。向公司延长了一次又一次的假期,结果却发现她才是最大的骗子。
还背着他生下了一个孩子,不过是野鸡也想称凤凰的故事, 他已经腻了。就算有那命, 也要看他怎么说呢认不认。
“你就是她在电话里提起的那个孩子?”他放下茶盏,沉静地注释着那张让人思绪万千的脸, 拉长了语调,“我和她的孩子?”
鹿宁悠点头, 看着他越来越沉的视线,她低眉顺眼地表示,“您如果不相信,我随时可以和您一起去医院检查。”
蒋如云捏着信纸读了一遍,好半天才重新开口,“过了这么多年, 怎么这个时候来找我?要钱,还是往上爬的东西。”
“我都不要。”鹿宁悠停顿了下, 说出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话,“我只是想要个家。我在这封信上看到了您和妈妈曾经的美好爱情,我在想妈妈是不是对您有什么误会,才一直不让我来找您。”
蒋如云冷淡地扯了下唇角,倚靠在沙发上,像是想听听她接下来会怎么编。很显然这份措辞没能引起他的情感共鸣。
像他这样的人警惕心果然很重。
“其实我一直不太能理解她,为什么老是抛下我不管。后来又干脆失踪了,把我扔给了别人抚养,最后连她最后葬在哪都不知道。她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是个负担?每次放学,看到同学有爸爸妈妈来接,就特别羡慕别的孩子能有一个完整的家。”
她说得半真半假,掺杂着复杂的情感,流露出一些适当的情绪。
蒋如云皱着眉问:“你刚才说,是她不让你来找我?”
“是的,她说您不会认我。”
“她怎么会这么想。”蒋如云沉吟片刻,换了副慈父的面孔,“这些年委屈你了,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你的存在,也找过你,但是她把你藏得太好了。不过眼下贸然领进家门不太合适,毕竟你母亲当年就只是个……”
只是个戏子。
果然热恋的时候一张面孔,清醒过来就发现不是一路人。
也知道他不会因一张感情牌就会被打动。她话锋一转,“我对于回归蒋家没什么想法,现在在天谕公司发展也不错。我只是想问您,您知道她当年失踪后去了哪里?她是不是真的不想要我了,还有,我想弄清楚妈妈的死因。”
她的语气很诚恳,越是诚恳,越让蒋如云不好冷脸走人。
他手指摩挲着杯子外壁,“你母亲的失踪我当年也查过,可惜能力有限。她的死讯对我来说也很是意外与心痛。都这么些年了,就让往事过去吧。至于……你母亲的死因,我会让人继续调查的。”
能力有限……
明明自己就是囚笼的制造者,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还能面不改色,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韩非老师说他恶心冷血,自私自利真是一点没错。
鹿宁悠低下头敛起眼里的多余的情绪,表面表现得更加谦卑,“我知道我的存在对于您来说只是个负担,所以一直克制着来找您的欲望。尤其在听闻您和贵夫人感情很好后,我更是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察觉到她话里有话,蒋如云沉声,“所以你想要我怎么补偿你?”
鹿宁悠的心脏全程都悬着,能让蒋如云开口太难了,也许会在震惊下透露点什么。但这一次明显没什么效果。
在拍《她的病房》前,读过几本心理书本,里面提及到一些虐待狂会对自己所作所为自鸣得意,就像杀人犯会回到案发现场,他们把血腥与暴力当做作品欣赏。
蒋如云与他明面上的夫人并没有孩子。而她本身确实毫无价值,唯一能让这个人敢兴趣的就是成为他下一个作品。
拥有他血脉的作品,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作品。
“我想跟着你。不以女儿的身份,而是属下。”
“哦。”提及这个,蒋如云阴郁的神色一收,来了兴趣。他将双手交叉,手肘搁在膝盖上,一副长辈对晚辈促膝长谈的架势,“你想好了?丑话说在前头,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想法。我永远不会认下你。”
“我永远不会求您认下我。”鹿宁悠毫不犹豫地应下,这一晚上终于能说一句发自内心的话,倒让她显得极为真诚。
“既然想跟着我,那干脆加入光线怎么样?鹿家那个天谕没什么好待的,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娱乐圈。”
蒋如云说这番话根本不是出于好心,只是在试探。试探鹿宁悠的决心,也在试探她对鹿家的感情。
养女,养出感情来了,那就不太妙了。
听到这个条件,鹿宁悠停顿了一瞬,就豪无芥蒂地说,“能进光线娱乐是多少圈内人梦寐以求的是,只是我身上的合约比较麻烦。”
“那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蒋如云拍板定案,“我会让法务部处理,你就等着签字就行。”
“谢谢蒋先生。”鹿宁悠扬起感激的微笑,当这几个字是台词,恭恭敬敬地念道。
她想这场戏应该是她演技发挥最好的一次。扮演了一个渴望家庭的私生女,对着亲生父亲有着天真的依赖。甚至不惜放弃继承人的身份,都要跟在他左右。
蒋如云的行事效率很快,一周的时间里,鹿南星就接到了光线的邀约电话。听到具体内容,差点对着听筒破口大骂。
都等不到鹿宁悠回公司,忽略了李特助送来来的会议报告与艺人心理评估,亲自开车杀到她现在的住所。
他推开门,看到房间里的布置愣了下,蒙在胸腔内的那股怒气徒然消散了点。
其他女孩子的家里多多少少都有点温馨的饰品,小花之类的东西。为什么鹿宁悠这里连点生活气息都没。
这屋子比起她没成年那会还冰冷,要是有人和他说这屋随时能拎包入户,他当场就信。
待鹿宁悠坐下来,那股怒气只剩下了三分之一,她又瘦了,眼圈下的乌青更浓。本就盈盈一握的腰肢现在看起来被风一吹就能折断。
鹿南星看了看表,已是上午十点,下意识关心道:“又晚睡了?”
“没有。”鹿宁悠指尖绕着发尾玩,看着有些漫不经心。
其实她压根没睡,最近失眠越来越严重,下了舞台就不太能集中注意力,总是提不起精神。
鹿南星看她这副鬼样子又来了气。这哪是失恋后发疯啊,简直是癫了。恨不得带她去医院拍个片,看看里头装着的是什么狼心狗肺。
“麻烦你解释一下,这些是什么玩意。”他将光线发过来的文件丢在桌上。扔得太急,助理招待他用的小橘子纷纷滚落在地。
鹿宁悠弯腰,去捡小橘子,“……就你看到的这样,我想去光线。”
屋外头不明朗的光照在她侧脸,依旧是缺乏表情的模样。
“你真以为蒋如云那是什么高枝?你到底知不知道那种人做事从来不会让自己吃亏,你一个新人能给他带来什么利益?”
鹿南星抱着双臂,声音完全冷下来,夹着不再抑制的怒气,“我真是恨不得……你自己好好想想,他绝对不会是因为赏识你才让你光线娱乐。你身上仅有的不过是年轻漂亮,他要的是什么,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哥,我必须去光线。”她还是这么说。
“不可能,我不会签字的。”
鹿宁悠一动不动,眼睛看向别处。
两人僵持许久,鹿南星深深叹了一口气,把桌上的文件收拾起来,“我一会喊人来把你这的软装重新弄一下,这哪是人住的地方。光线集团你就别去了。我们就退一万步来说,难道你想成为下一个娱乐圈劳模?不是一直嫌我安排的工作多嘛,这段时间你就多休息……”
没等他把话说完,鹿宁悠再次重复,“哥,我必须去光线娱乐。”
不容置疑的态度。
鹿南星原地静默了片刻,胸口像是被沉甸甸的石头压住,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你是不是一直觉得爸妈欠着你,不管你,憋着气呢?那我呢?我这个做哥哥的没对你好?你现在瞎折腾什么玩意?都告诉你了,光线那批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以后绝对会后悔的,是听不懂吗?”
听完,鹿宁悠只是干巴巴地说,“对不起,哥。”
“还知道喊我哥呢。”鹿南星重重吐出口气,大步走向大门,“你要是敢和光线的人走,我就当你没这个妹妹。”
说完,摔上了门。
缩在厨房等兄妹大战结束的TIMO被这惊天动地的摔门声吓了一跳,直起脖子往客厅张望。
鹿宁悠跟座雕像似的,呆呆地站着,对着窗外缓缓地开口嘟囔了什么。
要是她这时候凑过去听,就能听到空荡荡的一句,“我好像已经没什么能失去的了。”
“谢谢你为我买下的女主角”
几周后, 鹿宁悠与天谕解约的有关新闻登上了热门。
很快她的另一条热搜冲上了头条。
——#鹿宁悠加入光线。
网络上铺天盖地都在讨论这条信息。
【什么情况?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上次是陆白瑜,这次是鹿宁悠,那个小破庙天谕真的要倒闭了?】
【下个东家是光线, 说不定是被挖墙脚了。】
【有点惨啊,小破庙。】
当别家还在为了影视资源、版面顺序扯头发打架, 而一提到天谕就不自觉歪楼,网友们仿佛每天都在刷新对它贫穷度的认知。
无辜的鹿南星这几天刷着手机眼睛疼,脑壳也疼。
醉心富太太交流会的皇太后都打电话过来问了下,天谕是不是要倒闭了。几千公里开外的巴哈马, 钓鱼佬连心爱的鱼竿都不买了要给公司账上打钱。
这叫什么事?因为太菜被大佬提携了?明明不是运营方向上的错误。
他苦大仇深地婉拒了两位老人家的好意, 这下心、肝、胆也开始一起疼了起来。
鹿南星摸出闲置了一段时间的烟盒, 抽了一根,点上。鹿宁悠离开公司没两天,他却有一种妹妹已经展翅高飞再也不回来的错觉。
记得这段时间她的精神状态日渐变差, 和她说话都感觉能随时随地靠在哪睡过去一样, 就是有心找她吵架都不怎么搭理。
TIMO在离职的最后几天,也担心地向他汇报说鹿宁悠总在飘窗上发呆, 一声不吭,喊她都没什么反应。尤其还喊了信托的工作人员来, 真的好奇怪。
这人究竟在想什么?
鹿南星忽然想起当初她那份体检报告漏了一份没看,心里评估那份被他直接略过。他在偌大的办公桌上找了又找,最后喊来了李特助才翻到。
看了没两行,背脊就一阵发凉。
一连串的项目评分下,总结写着——
【被试者可能为严重焦虑症状,主要表现为莫名其妙地感到焦虑、紧张和害怕, 感到内心的烦恼增多。自感情绪失控,夜眠差……建议:请您必须尽快寻求临床心理学专家的帮助, 进行心理咨询。如果上述症状已经对工作学习造成明显的影响或存在自杀想法……】
自杀……信托,他下意识将这两个词放到一起,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鹿南星后悔没早点看这份报告,那天就该问清楚她到底想做什么。自从接了《她的病房》,她身上的谜团厚得跟城墙似的。
自己这边是没什么有用信息了,他划开手机拨打了鹿宁悠的电话,听到冰冷的人工提示音直接挂掉,又拨给了陆白瑜,结果又是该死的系统音。
只能退而退其次直接发送了电子版评估过去,问他知道些什么?
陆白瑜跑完当天的行程,看到鹿南星的未接来电与信息,看了个开头就发语音消息过去。
【陆白瑜:这事你问我?她是你妹妹。】
【鹿南星:她要是肯和我说,我至于把你从垃圾箱里翻出来?快去打个电话问问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