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差不多，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是在什么情况触发的呢？”
裴乐嘴唇翕动，没好意思说自己联想到了红灯区。
“没关系，既然不想说我们可以先不聊这个话题，来照一下脑部CT吧？”
医生理解地笑笑，提出检查的建议。
裴乐自然从善如流。
*
裴乐在护士的指引下做了一系列检查，之后重新回到了医生的办公室。
等结果的期间，医生和裴乐扯起了家常。
“听说你最近成为了研究员，恭喜你呀。”
裴乐抿了抿唇：“谢谢。”
“有在工作遇到什么难题吗？”医生关切地问道。
裴乐有点犹豫，这位医生算得上她的熟人，在她苏醒之后就一直负责她的病例，有时候她也会像知心姐姐一样和自己闲聊。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难题……”
医生眼神鼓励地看着裴乐。
“我负责一个实验品，明明知道它只是实验品，但它很信任我，我的上司要我利用它的信任，我有点不舒服……”在医生包容的目光中，裴乐卸下了防备，在不涉及机密下，有些语无伦次说道。
闻言，医生轻轻点头，说道：“我理解你的意思，你觉得自己利用实验品的感情不好，是吗？”
“是……我知道，它只是一个实验品，为了科学，这点算不了什么。”
医生倾听裴乐说完之后，微笑着解释：“首先呢，要承认自己的情绪，我们所有人都会有各种情绪，不管是因为什么引起的，正不正确，它确实在那，是吗？”
裴乐若有所思点头。
“比如你觉得愧疚，先不要急着否定自己，情绪本身没有错，我们不妨追踪一下情绪的来源，比如，为什么会因为辜负了实验品的信任而愧疚？”
“因为我觉得实验品也有自己独立的思想？”裴乐有些不确定地说。
“可以理解，被信任确实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医生微笑地点头，“你很在意它的看法吗？”
裴乐怔了一下：“也不算很在意吧……毕竟辜负了别人的信任总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但你的工作需要这么做。”医生点明了这点。
“是啊，所以才让人烦恼。”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遵循自己的内心？”
裴乐疑惑，这要怎么遵循？顺从本心和工作完全是冲突的。
“或许你可以尝试和上司提出自己的想法，又或者在工作之余，做些什么让自己的不那么愧疚？”
医生并不清楚具体的工作内容，只能相应地提出笼统的建议。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裴乐被说服了，笑着调侃，“有时候我怀疑你是不是有个心理咨询师的兼职。”
医生俏皮地眨了眨眼：“心理医生也是医生哦。”
在结束对话之后，裴乐拿到了自己的脑部CT的结果，看了一排的数据，最后的结论是无异常。
医生自然也看了检查结果，安慰道：“放宽心态，遗忘有时候是身体给予我们心灵的礼物。”
裴乐再次忍不住问道：“你真的没有第二个兼职吗？”
“或许？”医生狡黠地笑笑。
“我猜有。”裴乐配合地说道。
医生笑而不语。
*
不管什么时候，医院都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医生看着裴乐合上了房门之后，就将自己的号牌收了起来，代表着她今天收工。
她点开终端，灵活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起字来。
内容大致为：裴乐的脑部没有问题，记忆依旧没有恢复。
要不要把刚才的对话也添上去？
医生思考了一下，最终还是原版不变。
这段对话就当作是朋友的交流吧，反正也确实和她的本职工作无关。
写完报告，她将其与检查单打包发送到一个秘密的邮件地址上。
发送人邮件署名：【医生】。
看到已成功发送的信息，医生摘掉了自己的口罩，露出一张年轻的姑娘脸庞，眼珠浅棕色，一根褐色的头发从帽子内垂落，她缓缓张开手，伸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下班下班。”
第15章
地球日将近，街道比以往都要热闹，裴乐走在张灯结彩的道路上，经过的路人虽然依旧忙于自己的工作，眉眼隐约洋溢着节日到来前的期待与欣喜。
此时此刻，每一片区域，在高空中都投影了一块巨大的屏幕，地面上的人纷纷抬头仰望。
“这是什么？”
“不知道，听说是研究所今年新弄出来的荧幕。”
“真的吗？我们可以看电影了！”
“拜托，我们没有演员，没有导演，就算放视频，也是新闻或者老套的电影……”
听到路人的对话，裴乐探究地看向屏幕。
这是研究所搞出来的？
这是打算重建影视业吗？
研究所里面有许多分支，制定律法的、管理财务的……裴乐所在的零号实验室负责生物研究中异形的一块。
突然，屏幕中出现了一台巨大的椭圆形飞行器。
众人哗然。
裴乐认出了这台飞行器的来历——这是方舟。
方舟在黑暗的宇宙中前行，前行，像一个没有目标的，监控视角下，旅行者们发现了新星球的狂喜，检测后发现无法定居的失望，循环往复，到最后情绪波澜不惊，随着时间而衰老，旅伴的数量逐渐减小，老旅行者唤醒胶囊中的冷冻人，新的旅行者接过了前辈的使命，再次重复前人的经历……
镜头的最后，是一个年轻人背着镜头站在玻璃前，面前是无穷无尽的宇宙星河，孤寂而渺小。
看完了视频，裴乐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触。
这应该是为地球日的到来而准备的片子。
再一看身边的人，有人一脸惆怅，有人眼眶微红……街上的人不知道何时都停下来步伐，认真地观看空中的视频。
裴乐微微低头，看向混泥土浇筑成的地板。
听说这个星球除了水就是沙，但他们当中很多人其实活到这么大，都没有亲身离开保护罩经历过，对于前辈们的开拓也只能凭借想象。
从最初的几十名旅行者，再到现在十几万人，就像即将熄灭的火种在新的土地上得到了点燃。
想到这，裴乐也不由得期待地球日的到来了。
有了对比才知道如今的难能可贵。
*
【今日天气良好，无空气污染，离黑夜降至还有十五日。】
根据星球公转，中心大陆到了十三月会从极昼变为极夜，在那之后，基地的资源将会变得更为紧张，几乎所有的快消品以及电源都会限量。
裴乐在没有成为研究员之前也要担心生活物资问题，但现在她不需担心，毕竟，研究所作为中心大陆最核心的地方，几乎不可能停止资源供应。
新的一天，裴乐准时上班。
她有些紧张。
018被活生生斩断手掌的一幕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中，与之伴随的记忆是，在她的声声呼唤下，018一点一点地朝自己靠近。
018会怎样面对她呢？
裴乐内心有很多种猜测，最后只能以医生的话来安慰自己。
这是工作，她只能在自己的工作之余做些她能弥补的。
“裴乐姐，你来啦。”
她刚进入实验室的门口，郁良才就迎了上来。
裴乐看了眼精神抖擞，兴致颇高的小新人，不由得感慨对方的精力。
而在实验室的角落，依林坐在高高的凳子上，右手靠在桌子撑着脸，看上去十分无聊的样子。
裴乐也微笑道：“上午好。”
“对了，昨天……”郁良才突然想起什么，犹豫地开口。
“昨天怎么了？”裴乐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郁良才想了想，回答道：“具体的我不好解释，你等会儿看了就知道了。”
“好。”
透过转角处，裴乐看向实验中中心的水箱。
她再次意识到空气中乙醇的味道，条件反射有些恶心。
实验室的空气是带着凉意的，低温更有助于大部分药剂的保存，所以温度时常在十几度左右。
水箱被平台一层层的围住，在一楼，裴乐没有发现018的身影。
“裴乐，今天你就和往常一样给018喂食好了。”季梧桐见到裴乐之后吩咐道。
裴乐：哈？
她感觉有一丝害怕，这种感觉就像渣男前一天辜负了好女孩的信任，但是第二天却被父母压着相亲，而相亲对象就是那个女孩。
虽然她自觉辜负了018，但想起它的杀伤力，裴乐内心也是有些发怵。
看了看季梧桐的表情，自己应该是没有讲价的余地。
裴乐认命的去拿饲料了。
上了三楼，用力重新推开顶盖，几乎全封闭的水箱被打开一个口子。
裴乐紧张地看着蔚蓝的水面，寻思018会不会不上来，又或者突然出现给她一击什么的。
之前被它掏肠子的女研究员那画面她还历历在目，裴乐也觉得自己的肚子要开始幻痛了。
“哗哗——”
一条黑色的鱼尾出现在了水面，鳞片闪着黑钻般的光泽，在极好的光线下，裴乐看清了018的身影。
“018？”
裴乐呼喊道，她的余光瞄了一眼身后的警卫，确定他们手上都端着武器，定了定心神。
【裴乐。】
那道陌生的声音再次在裴乐的脑中响起，梦幻不真切。
显然，018并没有像昨天一样的小心靠近，它流畅自由地在水面游了几圈。
黑色的鱼尾突然跃起。
裴乐的心脏都紧揪了一下。
它要扇自己吗？
事实上并没有，尾巴在水面落下，溅出水花。
裴乐感受到自己的脸上冰凉——被泼水了……
她苦笑：“018，东西还是要吃的。”
又过了一会儿，水面上露出人鱼的半个脑袋，耳边红色肿瘤似的鳃一开一合，白到几近透明的脸在蔚蓝的映衬下，看起来像水中的妖精。
这只妖精缓缓朝裴乐靠近，反而比昨天还要顺从。
它虽然没有表情，但裴乐总觉得自己在018的脸上看到了委屈的神色。
这个想法让裴乐的心都软了一下。
它会杀人！它会杀人！
裴乐的理智在尖叫着。
这是它应得的！它活该！
提醒不要忘记当初它对自己的死亡威胁，对同事残忍的手法。
可是，是人类将它从栖息地抓到这，并且要做什么实验，反抗报复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
裴乐又在心底默默反驳。
018从裴乐的手中咬走了食物，冰凉的舌尖在裴乐的手心中滑过，像是无意却又让人不得不怀疑。
裴乐的心跳漏了一拍。
人鱼没有游走，而是直接靠在岸边享用人类制作的食物——由海洋的许多生物混合而成的冻干食品。
裴乐的视线总是忍不住看向它的手。
令裴乐惊讶的是，虽然昨天它的左手被砍下来——按照人类的常识，伤口应该包扎且不能接触水，不过考虑到它本身是海洋生物，这一点自然忽略了，但现在它的受伤的地方，横切面被一种透明的胶状物糊了上去，对于018的影响并不大。
而它看上去也并不在意的样子，该怎样就怎样。
裴乐耐心地将食物都喂给了018，随后拍了拍手站起来。
018重新潜回水箱深处。
她看向身旁刚刚过来的季梧桐：“018伤口上的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应该是它身上自己分泌的。”季梧桐说，眼神带着探究。
裴乐估计季梧桐可能想着从018手上刮一点下来研究，假装没有发现对方的心思。
季梧桐也没有说话，两人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听见底下的研究员们走动，玻璃试管碰撞，蒸馏时‘咕噜咕噜’的声音。
裴乐敏锐地发现季梧桐今天的心情似乎有些不悦。
但她选择不问。
季梧桐却主动开口：“你还记得我上次给你使用的恢复药剂吗？”
“记得。”裴乐说。
季梧桐眉毛微蹙：“我昨天再次收集了它的血液，并用同样的方法提取制作，但却失效了。”
裴乐默默地听着。
好在季梧桐也并没指望裴乐作为一个新人提出什么建设性意见，而是自顾自地说：“我也分析了血液中的成分含量，数值在正常的范围内……”
“究竟是哪一步出问题了呢？”
第16章
在研究所的顶层有一间办公室，这是中心大陆的执行官所在的地方。
“季先生。”一位戴着眼镜，表情拘谨的男人毕恭毕敬地站在季林的面前。
季先生，也就是季林，头发花白，精神颇好，眼神慈祥地看着这位后生：“你就是谭子平吧？听说你最近的表现不错，以后我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不敢不敢。”谭子平表情拘谨，眉眼处有掩饰不住的激动。
季林微微一笑，看向房间高大的办公桌。
谭子平好奇地顺着长官的视线看过去，冰冷的办公桌上，一束紫罗兰插在花瓶上摇曳，为不近人情的办公室增添了几分暖意。
“听说最近D区的异常了吗？”季林突然开口。
“在资料上看到了。”谭子平回答。
D区失踪了二十多个探索员，大部分人进去了就再也没有出来，也有小部分侥幸逃脱了，但随后都出现了人体爆炸等死亡方式。
作为执行官，他自然了解的要比其他人都要多一些。
最近的两个月，除了D区，西部、东部、南部、北部陆地不同的地方都出现了相同的情况，暂且把这种有害物质称为‘污染’。
污染的爆发没有规律，分散的出现在不同的地方，最早出现在D区，最开始大家没有在意，毕竟，探索队一两个月没回来是件很正常的事。
季林不愉，底下那群家伙，居然因为怕被追责，隐瞒了他整整一个月，直到家属闹上门，他才知道这件事！
看来是和平的日子生活太久了。
“小谭，交代你一件事。”季林缓缓说道。
“是！”谭子平恭敬地倾听。
*
零号实验室。
“……南部执行官你知道吧？当初就是我妈妈，在大会中一句一句地反驳了他观点，才为我们中部大陆迎来了五年度电力资源开发分配权……”在上班时间，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对几名研究员侃侃而谈，全然没有看到对方不耐烦的神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