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萦寻了一个相对而言离主帐更近的位置席地而坐,秦疾和岳涯正好在食桌前一边一个。她庆幸只带了这两人来,要是再多带一个,那就真的安排不下了。
姬萦坐下后,观察着其他义军首领。不讲究的,和她一样直接坐在地上,讲究的,在地上垫了一张竹席。每张桌前几乎都坐了三三两两,很少有独自前来的义军首领。
在场的除她以外,竟无一名女人。以至于她一到来,反成了在场的目光中心。而那些没有关注她的,则是翘首以盼地望着主帐帘内,想要第一时间一睹延熹帝和九大节度使的风采。
“恩威并施的手段,宰相用的是炉火纯青。”岳涯用讽刺的语气笑道。
“要不然怎么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呢?”姬萦回以调侃。
坐在姬萦那桌旁边的一个精瘦男人,穿着崭新的藤甲,一把锃亮的大刀放在盘着的双腿上,他兴趣盎然地观察了姬萦许久,忍不住搭话道:“女人也能当军队首领?”
姬萦没有发怒,笑眯眯回道:“女人为什么不能是军队首领?”
“你洗漱更衣的时候,不觉得不方便吗?要是被人看到了,你会羞愤自尽吗?”对方再问,不怀好意的笑容挂在脸上。
姬萦按住要愤而起身的秦疾,笑容依旧不变。
“你叫什么名字?”
“江湖人称花豹子,怎么?你听说过我?”男人露出得意的神情。
“我听说过当今新帝,听说过九大节度使,听说过九州豪强,却没听过花老虎的名字。”姬萦一脸疑惑,转而问身旁二人:“你们听说过花老虎吗?”
“未曾耳闻。”岳涯哂笑。
“什么活老虎死老虎,某没听过!”秦疾说。
“什么老虎,是豹子!”男人铁青着脸说。
“干他爹的,豹子哪有花的,只有老虎才是花的!”
“豹子怎么不是花的?你难道连豹子都没见过?”
“你说是花的就是花的?干你爹,某不信,除非你去抓头豹子过来——”
“你他娘在找茬?”男人握住腿上的大刀,拉直了上身,似是下一刻就要起身动手。秦疾迫不及待要检验这几日的武学成果,早已先一步起身。
姬萦连忙劝架,这两人都被她一把按回了原位。
男人没料想到落在肩上的力气竟然压得他动弹不得,他瞪大双眼震惊得看着姬萦。
“哎呀,大家都是来勤王的队伍,应该以和为贵,这位兄弟,别生气,是我们的错——”
男人听了,脸上怒色刚缓。
“我们错就错在确实没听过花老虎的名字。可能是我们太孤陋寡闻了,你别见气,更别羞愤自尽——”
男人终于明白姬萦到头来还是在嘲讽他,瞬间暴怒,想要动手。
他手中的刀刚刚离开大腿,就定格在空中一动不动了。
姬萦隔着一层衣料,握着男人的手腕,似笑非笑道:
“花老虎还是素老虎,都是小事情。”
男人试图挣扎,他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可手腕像是被铁锁箍住,竟然丝毫挣脱不出,被捏住的地方,仿佛要寸寸碎裂一般剧痛。而面前的女人,竟然还有一种气定神闲的悠然。
花豹子心中骇然,他虽然并不以力气见长,但他的力气也不小,眼前的女人竟然能够用单手就轻松将他制住。
她还在笑,她脸上的笑容从未消失。
但是花豹子现在却感觉不到丝毫旖旎,只有动物面对捕食者时本能的畏惧。
“老虎兄,你说是不是?”姬萦笑道。
花豹子瞬间掂量清楚了利害,用和先前截然不同的畏缩语气说道:
“……是,你说的是。”
他近乎讨好的望着眼前这个笑容开朗的女人。
手腕上的力气忽然卸走,花豹子如释重负地坐回原位,不敢再向姬萦搭话。
场内其他虽为参与,但一直在旁观的义军首领,将这一幕收入眼中,重新判断了姬萦的实力后,那种露骨的目光顷刻便少了大半。
“皇帝驾到!”
一声太监尖利的通报,嘈杂的场内瞬间寂静下来。
第41章
帐外众人接连向着主帐方向跪下。
姬萦也不例外。
她垂首跪在一群乌泱泱的义军首领中,如砂砾陷入沙海,谁也看不出她身上藏着怎样的秘密。
“平身吧。”
随着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场外众人陆续起身。
姬萦这才有机会看清帐内景象:一身明黄甲胄的延熹帝坐在高台之上,那个她毫无印象的十二弟,还未到民间男子行冠礼的年纪,有着少年特有的纤薄身形,脸上露着病态的苍白,一双布满阴霾的黑眸无精打采的垂着,似乎对这场反攻天京前的动员宴并无兴趣。
和他同坐一张龙椅的,是姬萦早有耳闻的徐皇后。徐皇后十七八岁的模样,下巴尖尖,鼻尖尖尖,骨相有着女人的娇媚,圆润的杏眼却有少女的清澈。她坐得僵直,双手交叠在腿上,面无表情坐在精神萎靡的延熹帝身旁。
两个都未及二十的少男少女,穿着大人衣裳,被徐籍展示在众人面前。
她最先注意到的就是这两人。接着,她正想打量一下传说中的当朝宰相,青隽节度使徐籍,视线忽然像触到火焰那样,视野一颤,难以移动。
在徐皇后和延熹帝身后的背光角落,她看到了江无源。
曾经的南亭侍卫,现在穿着御前侍卫的装束。
他神色冷酷地拱卫在延熹帝身后,右手放在刀柄上一动不动,随时做好应对危险的准备。他警惕的目光从帐内一直射到帐外,姬萦本以为他不会看见混在众人之中的她,没想到立即就与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江无源看到她,目光先是惊喜,再是惊愕,眉心迅速皱了起来。
姬萦不动声色的移开视线,仿佛无事发生。
高台之下,九大节度使齐聚。
风头最盛的那位穿深青色铠甲的中年男人,必定就是当朝宰ῳ*Ɩ相徐籍。姬萦听说他已过半百,但实际一见,丝毫看不出是个五十一岁的老人。徐籍黑发黑须,风采依旧,朗声大笑时声音直抵姬萦的食桌。
其余八大节度使,皆是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和徐籍相比,没有令人印象深刻之处。他们或是彼此谈论,或是恭维徐籍,或是搭话延熹帝,有的满脸谄笑,有的愁肠百结,神态各不相同。
姬萦不由想起徐夙隐说过的那句话:
“对夏室的不利,不一定是对己的不利。”
虽是联盟,但从上至下,各怀鬼胎。
人都到齐后,徐籍站出,请延熹帝示下。帐内外都逐渐安静下来。延熹帝说了什么后,徐籍领命走出主帐。
现在姬萦能听清他的声音了。
“诸位英雄好汉,今日我们在此相聚,唯三个原因也!一是忘恩负义的三蛮卑鄙偷袭,窃取了我们的天京;二是陛下发布了英雄令,集天下英雄反击三蛮;三是在场诸人,皆是我大夏忠勇之辈!能与诸位一起共御外敌,是我徐某人的幸运!”
徐籍哈哈大笑,雄厚爽朗的声音传遍主帐内外。
“今日,陛下亲临,是为嘉奖各位勇士,为诸位战前打气,无论何时何地,诸位须牢记之,陛下与我们同在!”
“我们有英勇无畏之师,有多谋善断之将,还有英明神武的陛下坐镇,此战焉有言败之理?这杯酒,是陛下敬诸位忠勇之士,亦是我徐某人敬诸位兄弟的,联军之内,我们都是兄弟,我们只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那就是宫内掠夺我们土地,杀害我们亲人的处月人、朱邪人、匈奴人!我徐某人先干为敬!”
徐籍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然后高高举起倒置在半空的酒盏,高声道:
“天佑大夏!”
群情鼎沸,众人相继举杯,大吼道:“天佑大夏!”
徐籍满意地回到了帐内。
姬萦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徐夙隐的影子。
分明是父子,却有日月之分。
帐内很快有宫女鱼贯而出,端出一张张盛有食物的食盘,将据说是御赐的食物分至每个食案。
参加宴会的众人开始互相搭话,彼此恭维。
姬萦本以为徐夙隐也会出席,但她找了几遍,都没有找到他的身影。
她作为唯一一名女性义军首领,自然备受瞩目,但因为有花豹子的插曲在前,一时没有人敢冒然接近。她和岳涯喝着酒,正低声交谈,帐内忽然传来一声高呼:
“凤州岳涯可在此?”
一名身材高大健壮的青年大步迈出主帐,炯炯有神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片刻便锁定了姬萦身旁的岳涯。
岳涯脸色不善,并未出口应答,姬萦也权当没有听见。秦疾忙着大快朵颐,他是真没听见。
青年大笑着走了过来。他的长相可算英俊,浓眉大眼,英姿飒爽。身上的铠甲都比别人大了一号,锁链分割的铁甲下的胸膛,像一面石头堆起来的,坚硬而宽广的崖壁。随着他的朗声大笑,那面崖壁似乎也在颤抖。
比起徐夙隐,对方更像是徐籍年轻时的模样。
“师弟啊师弟,你的名字可是传遍了大江南北,刚刚瞿水节度使还在问我,你是从小就穿女装,还是忽然喜欢上了穿女装,这问题我可回答不上——咦,今日你怎的没穿你那红裙绿裳?要知道去年为兄远远见过一次,一直难以忘怀啊!”
青年已走至面前,岳涯还坐在原地,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师弟比从前私塾念书时更加狂放不羁了。”青年笑道,“我也是今日才听下面的人说,你也来了天京。别的我也未曾准备,不妨将我本打算赠给妹妹的两箱衣裙送给你。好让你在这里有裙可穿——”
他的声音始终保持一种刻意的洪亮,在他说话期间,四周的目光自然而然聚集了过来。就算是不知道凤州岳涯穿女装的人,现在也都知道了。
他们看着岳涯,窃窃私语,鄙夷嘲笑。
岳涯面无波澜地坐在食案之前,目光只在自己的酒盏上。他淡淡道:
“难怪师兄闲得发慌,原来是宰相和陛下那里人山人海。以师兄不上不下的身份,想轮到你,恐怕要久等了。”
男人仍然保持着笑容,但他藏不住眼中被狠戳痛处的羞怒一闪而过。
“师弟的关心还是那么别致。只是,你如今也快到冠年了,还是应当学一些人情世故,免得不知不觉中,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自然没有师兄会察言观色,知情识趣。”岳涯微微一笑,抬头迎上对方的目光,“要不然,宰相也不会如此看重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义子。”
现在姬萦明确对方身份了。
张绪真,徐籍早年收养的义子,从小抚养在膝下。虽非亲生子,但颇得徐籍看重,少年时期便让其随军历练,在军中很有威望。
义子都来了,为什么亲生的长子却没来?
张绪真眉毛一竖,还要反唇相讥。
“够了,义兄。”
从女人口中发出的一声严厉呵斥,压下了即将升级的冲突。
在场的女人,除了姬萦只有一个。
徐皇后仍坐在高台上,姿态未有分毫变化,但那双曾经局促的眼眸,正暗含怒意地望着帐外的张绪真。
帐内帐外都霎时安静了下来。
姬萦在此时站了起来。
“张兄客气了,小冠已为岳弟准备了足够的衣物,他想穿什么便穿什么,我从不限制。小冠最欣赏岳弟的,就是这股超脱世俗的狂气,在一众凡夫俗子当中,格外清新脱俗。”
张绪真是知道岳涯有多狂的,但是他不知道,坐在他身旁的人会比他更狂。
她甚至不满足于还击他一人,一句凡夫俗子,不知影射了多少人。
所有在内心鄙夷岳涯的,都被她一并扫射了。
张绪真不是刚发现姬萦,但却是第一次认真打量姬萦。
“师弟,这位是……?”
岳涯终于站了起来。
“高州白鹿观观主,亦是我所在义军的首领。”
他顺从地站在她身旁,好像对她心悦诚服。至少外人看来是这样的。
“哦?没想到联军之中,竟有道观之主!”张绪真向姬萦一拱手,“能将师弟驯得如此服帖,必然不是平庸之辈。在下张绪真,见过仙姑。”
“过誉了,小冠道号明萦,见过张兄。”姬萦回以拱手。
“你认识我?”张绪真挑眉。
“张兄的武勇,小冠远在高州也有耳闻。”姬萦笑道。
张绪真闻言大笑:“我看仙姑比师弟通情达理,师弟在你手下混,我也能够放心了。”
“哪里的话,小冠刚下山不久,不通庶务,张兄若有空暇,不妨坐下共饮两杯,若能提点小冠一二,小冠将不胜感激。”
张绪真面露惊讶,原以为眼前是个桀骜不驯的人,没想到竟如此上道。他有意膈应岳涯,爽快道:“仙姑相邀,岂有不应的道理?”
他在姬萦对面就地而坐,姬萦前面那张食案的人,忙推着案桌往前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