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控制地，湿热的泪意就这么措不及防地涌上了微红的眼眶。
视线中毫无声息的巨人变得模糊不清，不知道是因为冰冷刺骨的雨水噼里啪啦拍打在脸上，还是因为湿热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的缘故。
她又再次一无所有了，就像多年前一样。
苏凌原本就不堪重负的身体犹如凋零破碎的玫瑰，再无支撑的力量坠落在地上，却被一双手勉强托住。
“孤门？”
孤门的脸上带着些许不轻不重的伤口，连扶着苏凌的手也因无力而在隐隐颤抖着，似乎不久之前的那场战斗差点要了他的命。
“对不起...”
听着孤门的声音，她缓缓抬眼看向了他，狭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上面的雨珠尽数抖落。
冰冷的雨水顺着她削瘦而苍白的下颌滴落而下，纵横了光与影的痕迹。
仿佛过了很久，苏凌干涩的嗓音渗入冰冷刺骨的凉意，夹杂着冗杂雨声传入他的耳中：“那并不能怪你。”
“哪怕是我也没有办法...”
她喃喃道，眼睛里的色泽越发黯淡，里面像是完全死了一般，见不到一丝光亮。
“可是......”
他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呢喃着，苏凌征征地听着他说话，却在这越发盛大的雨声中变得模糊不清。
她漆黑的眼底是深切的悲伤带着略微疑惑，缓缓望着他那**默低垂的脸庞。
突然，不远处的传来急切的呼唤声——
“小凌，快走！”
她下意识慢慢抬头却十分颓废的望过去。
隔着朦胧不清的雨幕，晦暗不明的天光，地上泥泞的水洼将来人的身影倒映在其中，却被冰冷的雨水掀起一圈又一圈的细碎涟漪。
苏凌看着来人恍惚了一下，半响，才看清对方的模样——，西条风正扶着身受重伤的孤门一辉极力朝着她这个方向赶过来，脸上带着焦急和惊慌失措的神色。
“......孤门？”她疑惑着开口，陷入悲伤的思绪犹如生锈的齿轮勉强转动着。
那她身后的人又是谁呢？
不祥的预感犹如一触即发的炸弹在苏凌的脑海中猛然炸开，她似乎想要转身去看身后的那个孤门，却在下一秒发现，一只尖锐锋利的爪子已然从身后刺穿她的胸口。
冰冷的利爪毫不留情地刺穿胸口，那深入骨髓的剧烈痛意从敏感的脊髓席卷而来，顿时吞没了她所有的感官。
苏凌浑身剧烈一震。
她用尽所有力气转身去看身后的那个人，对方的面目从孤门的脸变成吉良泽优，又几经辗转变换着，最终定格成住了。
——是黑暗路西法。
黑暗路西法黯淡的黑红色冷硬的外表犹如坚硬的盔甲，在冷光拂照下漫开暗哑冰冷的光泽，他的体型宽阔雄壮，那种骇人的气势在周围环绕着，有着某种慎人心魄的震慑力。
他仅仅只是站立在眼前便遮住所有的光亮，只剩下枯黑的阴影笼罩着苏凌单薄的身躯。
猩红的眼眸中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意味，嘴角是一抹冰冷笑意，“可是，你还没死呢。”
黑暗路西法冷笑着抽出了插在她胸口的手，温热殷红的血液溅落在他的眼底，也浑然不在意。
失去支点的身体像是被刺破而丢弃的玩偶，毫无怜惜地被重重砸落在地上，在冰冷的水洼中溅起艳丽而鲜红的水花，在不断倾斜而下的雨滴拍打中久久不能平息。
苏凌逐渐涣散失焦的眼眸，正怔怔地望着黑暗路西法那张可憎的面目，却越来越看不清。就感觉到眼前的视线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模糊的雾气，愈发积郁浓厚。
她听到身边有什么发出迥异的古怪声响，可能是黑暗路西法的得意洋洋的嘲笑声，也由可能是孤门和风的呼唤声，亦或者什么别的声音。
而外界已经不动声色地开始与她有着隔膜，所有光怪陆离的景色与繁杂的声音已经无法接收。
她只听见受到致命伤害的心脏在不断地鼓动着，越来越快而不受控制——
“噗通”、“噗通......”
【这次，真的要死了吗......】
苏凌想要睁开沉重的眼睑，失神的瞳孔用尽全部的力量再次将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巨人身上，漆黑的眼底清晰地倒映着他的面容。
她艰难而缓慢地伸手想要抓住他，呼吸错乱而夹杂着痛意，干涩抽痛的嗓子试图说些什么：
“奈......”
“噗通——”
心脏终于承受不住任何压力而陡然骤停，沾满鲜血抬起的手也因骤停的生命力而无力坠下，连带着失去了发声和呼吸的能力。
在陷入无边的黑暗之前，苏凌的目光在最后一刻定格在诺亚那张失去光亮的脸庞上。
最后的记忆中，他的眼睛虽然没有光亮，但是似乎依旧那么深邃，能看见山，能看见海，也能看见这个世界的一切；而她的目光则短浅多了，只能看见他。
或许，光亮在黑暗里终将黯淡，可是她望向他的目光在镀金的时刻，深藏在时间永恒的深谷里永垂不朽。
第46章 过去
“凌凌，该起床啦！”
在一片黑暗中，苏凌听见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呼唤着自己。
她缓缓张开困倦的双眼，却见到一张轮廓温柔的脸庞在自己的眼前放大，脸上挂着的是真切而又温暖的笑容。
苏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愣了一下，然后才从疑似断片的记忆中找到几处熟悉泛黄的画面。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妇人，找到几分熟悉的感觉，才缓缓开口：
“......妈妈”
“嗯？凌凌今天有点不对劲。”
苏凌在母亲略微疑惑的目光下，略微冰凉的小手动作生涩地掀开被子，按照过去记忆中那样起床。
“不知道为什么，一觉醒来就感觉好久没见到你了。”她一边定定地看着母亲，一边解释着说道：“然后，现在就是有点不太适应。”
母亲摸了摸她的头，看着她的目光温柔却又难以形容，在从窗外照射进来的明媚阳光中，苏凌甚至能看见她眼中的光亮。
生动而鲜活，是触手可及的人。
“或许是睡太久了，有点不舒服，不过没什么关系，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的，淩凌好好休息吧......”
苏凌坐在床上，狭长的眼睫毛遮住了她眼眸中的情绪，静静听着母亲的碎碎念念并没有讲话。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一切她脑海中始终有着一种恍惚的感觉，即使很熟悉，却始终有种隔膜。
“妈妈，”苏凌感觉很疲惫，轻声着打断她的絮絮叨叨，“我暂时不想去上课，帮我请个假吧。”
说完，她又躺回了床上，被子将她的脸遮住了，看不清任何表情。坐在边上的母亲面容复杂而忧愁地看着她，无奈轻叹一口气没有说话。
想要闭上眼睛去睡觉，却也怎么也睡不着，脑海中总是感觉有什么事情还未完成，让她隐约有一种不安。
“凌凌，再睡一会吧，妈妈陪你。”
即使隔着一层被子，苏凌也能感受到母亲温柔的目光。
“我记得小学时候的你很要强，很聪明，所有的事情都力求做到最好、第一，三年级运动会没拿到第一的时候还回家哭鼻子了呢......”
“你以前还特别喜欢画画音乐什么的，可是孩子大概都是三分钟热度，你喜欢一段日子又想要学其他的了......”
“其他人都可羡慕我们家了，说你就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问我们怎么教你的......”
“可是我们家凌凌就是什么都喜欢学，也很要强，和努力啊，做什么都是最好的......”
“凌凌，睡吧......”
在母亲不断地絮絮叨叨的声音下，苏凌逐渐又有了睡意，睁着的双眼有缓缓地闭上了。
“只是这次别睡那么久了......”
当苏凌再次幽幽转醒后，天色已经转黑了，被风吹过的窗帘在空中飞舞着。
她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直至醒来的时候都感觉很恍惚，至于梦里什么内容她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感受着窗外吹来的冷风，苏凌低垂着眼眸静静地坐在床上，傻傻地发呆，想睡却又睡不着。
心底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却又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
......
【2015年5月18日 阴】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感觉很恍惚，有一种不是身处现实的错觉，或许这一切是假的？但是为什么那么真实？
我到底忘记了什么？
我在期待着谁？
我又在不安着什么......】
黑色的中性笔在纸上落下一个个笔迹，字里行间中透露出作者的迷茫与不安，无数的困惑跃然纸上，却没有人给予她答案。
想要找人倾诉，却不知道如何说明问题，毕竟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缘由。
为了更加清晰思考这些事情，苏凌觉得自己应该尝试用写日记这种方式去记录，看清楚自己每一天脑海里的想法。
现在距离上次苏醒已经过了两三个月了，苏凌恍惚的精神终于稳定了几分，不像之前那般总是发呆失神的样子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苏凌变成了这样，父母是意料之中的担心极了。
因为他们确实很爱苏凌。
家庭条件并不是很优渥，却依然拿出为数不多的积蓄想要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却被婉言拒绝。
即使她确实需要，但却并不必要。
她只是遗忘了什么，需要去寻找，她不是生病了。
......
【2015年5月26日 晴】
【我发现睡觉是可以让我暂时摆脱烦恼的一个好方法，只是睡醒过后依旧空虚，什么也抓不住。
今天太阳很大，午后刚睡醒的时候，我下意识想要快点系好鞋带，去找他。
不过...他又是谁？
我是想要去找某个人吗？】
......
【2015年6月15日 多云转晴】
【今天我爸我妈带我去游乐园玩了，我们一起玩了好多有意思的项目，还拍了好多照片，真的好开心！
不过明明上次和他们来游乐园的时候也就在半年前吧，怎么这一次感觉是上辈子的事情呢？
大概是我想多了吧。】
......
【2015年8月2日 雨】
【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到秋天了，而且今天还下雨了。
从我家这个老式居民楼的五层向下望过去，街道老旧而拥挤，路上的水洼被雨滴拍打泛起阵阵涟漪。
没有我想找的，我很确定。
即使我不知道我想找到什么。
说实话我并不喜欢下雨没有来由的不喜欢，但是却有一种复杂的感觉掺杂在其中。
我分不清楚，也不明白。】
......
【2015年8月15日 小雨转晴】
【在秋天的这段日子里总爱的下雨，今天却突然下了一段小雨过后转晴天了，而天边也罕见的在雨过天晴后出现了彩虹。
真的很漂亮很好看，我很喜欢。
想要和别人分享的时候，却发现我好像没什么朋友。
所以，只能拿我的那个小破手机拍下照片了，不过拍下来的照片还是没有亲眼看见的好看。
唉...】
......
【2015年9月7日 雷阵雨】
【我的父母去因为一场车祸去世了。
虽然之前隐隐有种并不准确的预感，但是当梦魇成为现实的那一刻，我真的难以接受。
我甚至一度以为这个消息是假的，或许是一个并不算好玩的恶作剧，他们只是安静地睡一会，过不了多久就会醒过来。
但是，事实就是如此，那仅仅是我以为。
悲伤来的措不及防。
我的精神又开始变得恍惚，所有的一切与我格格不入，甚至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或许我正在做一场梦，之前是美梦，而现在大概就是噩梦。】
墓园的天空下着倾盆大雨，浸透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节哀。”
雨幕将她笼罩在，浑身上下湿透了，狭长的眼眸埋在阴影里，低垂着看不清神色。
曲折不均匀的水线顺着下巴划过，纵横了光与影的痕迹。
这一切都太过于眼熟，仿佛曾在久远的过去发生过，只是她可能不记得了。
苏凌缓缓抬起头看向父母的墓碑，那双清冷的双目中并没有眼泪，但是有着些许不多的难过。
仅此而已。
她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完成。
第47章 拥抱
雨下着下着，凝固了起来。
苏凌举着伞缓缓向黑暗里的街巷里走去，零几年的街巷萧条而破败，是阴暗的代名词。
淅沥沥的雨落在脚下，溅起一阵阵细小的水花，在来来往往的车辆灯光下反射出微光。
自从双亲离世过后，她犹如被世界抛弃一般，所有的羁绊在这个世界上被齐齐斩断，荡然无存，只剩下空洞茫然思想与犹如行尸走肉的躯体。
直至在那个凄冷的夜晚遇到仅剩的期望，破碎的人格被他无意间捡起，深不见底的井也见了光。
苏凌看见那只猫站她的面前，一如记忆中那般孤寂和肃冷，即使站在阴暗的墙角也仿佛站在银河之上般遥远。
或许是因为他本该站在银河上的神明，而她爱的也是那样的他。
她感觉到眼热，眼前模糊起来，她半眯着眼，沙哑的嗓音却还是止不住的哽咽着说：“好久不见。”
月下的神明深远的眸中缠裹着月光的潋滟，影子在微光下越拉越长，慢慢走来的脚步，一步一步像是走在她的心上一样。
他问，“你都想起来了吗？”
“我没有忘记，”她摇摇头，向朦胧月光下的他迈出了一步，拖着苦涩又枯萎的人生，“永远不会忘。”
“永远都不会忘。”她喃喃自语着，被风吹得冰凉的小脸是一片坚定。
这世间没有什么能再度折断她所有坚强，斩断他们永不断开的羁绊，灵魂中的某种引线已经将他们牢牢捆绑，无法分离。
从前的苏凌从来不知道已经失去光亮的人生，有什么值得走下去的希望。
直到遇到了他，像是在沸腾翻涌的海浪上漂泊无依的船只在穷途末路时遇到的灯塔。
给了她坚韧，给了她力量，给了她漫漫长夜里的一腔孤勇，让她不再做一个懦弱的人。
那只熟悉的猫就这样静默地看着苏凌，是无言的等待，无名，无言，而热烈。
双眸一如既往的深邃，是苏凌看不透的遥远，而她仿佛也被关在了里面。
“这次可能会死，我们赢的可能性甚至为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