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祁默然。
他是不可能说服姜明舸的，只能同意。
姜明舸背起书包，两个人一起往学校的方向走，这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校门封闭，不好通行。
姜明舸本来也不想走门口――现在进门要登记的，雪祁怎么登记，没法登记。
所以两个人打算翻墙。
学校也并不是被围墙给拦起来的，区分校园内外的是排铁栅栏，并不太高，上面也没有缠铁丝网什么的。
这种高度，姜明舸这种从小上蹿下跳的家伙，闭着眼都能翻过去。
但是，雪祁已经在她面前半跪下来了。
他只是看了一眼铁栅栏的高度，脸上连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露出，冷冷淡淡地在她面前半跪下来，也没有一丁点的犹豫，好像他本来就是应该这样做。
姜明舸扑到他背上，用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亲昵地说：“雪祁最好了！”
猫儿龙呲溜一声跳到姜明舸背上：“喵喵喵喵喵！”（姜姜最好了！）
雪祁：“…………”
雪祁利落地翻过了铁栅栏，像一只大猫一样，落地无声、身躯稳定。
此时此刻，学校里已经没有人在路上行走了。
他们这所学校，建校有很多个年头了，研究生所专属的校区就是老校区，建筑物老旧，管理办法也很老旧――十一点之后，宿舍楼不允许出入。
他们暗搓搓地翻进学校，走过无人的道路，夏日的晚蝉在规律的一声声叫着，法国梧桐树已经有了很多年的历史，树干粗壮。
宿舍楼前，三层楼高的丹桂树枝繁叶茂，有一簇簇的、星星点点的丹桂点缀其中，晚香随之而来，随着被地面蒸热的夏夜晚风四溢而去，包裹住每一个走过它的人。
姜明舸扬起了头，看着黢黑的树荫。
雪祁偏过了头，她在树荫之下抬头看风景，而他在无声地看着她。
月光从树叶的罅隙之间穿过，落在了她的身上。
姜明舸扭过了头，双眸比今夜的星子更明亮。
她说：“你看，这棵丹桂是不是很漂亮？”
雪祁根本就没有再看丹桂树。
他只是垂眸看着她，张了张嘴，说：“嗯。”
姜明舸抽了抽鼻子。
桂花是一种味道非常有侵略性、非常浓郁的花，隔着很远的距离，都能闻到，这棵丹桂长了很多年，枝繁叶茂，此时此刻站在树下，味道浓郁到让她都有一点难受。
姜明舸说：“雪祁喜欢桂花呢！”
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还会钻到桂花树上去呆着呢，躲在树荫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来。
啊……仔细回想一下，那样的雪祁真的很萌呢！
不过……他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那样过了。
是因为安全感提升了么？姜明舸瞧着他，这样想到。
雪祁抬起头，去看那棵挺拔的丹桂。
他说：“不喜欢。”
姜明舸：“嗯？”
雪祁说：“……我不喜欢桂花。”
他不喜欢桂花，也不喜欢猫薄荷。
只不过那个时候，他更不喜欢……对她身上的气味着迷的滋味。
现在……他却好像已经渐渐在放弃了。
明知道自己很龌龊，整天想一些不能被她知道的事情，但好像是因为她实在是太宽容他了，现在，他已经不想再躲开她了。
――就这样，近一点，也很好，只需要……守好底线就行了。
姜明舸似乎有点困惑。
然而，就在此时此刻，忽然有人从阴影中一闪而过！
那人的速度非常的快，似乎是想从外层爬上二楼的阳台，姜明舸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而在她反应的这极短的时间之内，雪祁已经扑了出去！
那个人影似乎没想到居然有人敢截他，从咽喉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叫，和雪祁打做一团！
猫儿龙浑身的毛毛全炸开了，背弓成了一个“∩”型。
姜明舸立刻就把手伸进包包里，带上了她的雷切木指虎。
雷切木，就是雷击木，民间认为，雷击木因为是天雷所劈，具有天外的力量，所以有镇邪避鬼的作用。
这是真的，不过，这个“镇邪避鬼”并不和一般人想的那样，是怪物看到雷切木之后立刻就感到畏惧、避开走了，而是，雷切木可以无视一切屏障，真实地伤害到怪物。
就比如说以前那个咒怨物精，以恐惧为力量来源，形态更像鬼魂。
鬼魂，好像一般只能听说鬼害人，没听过人能揍鬼的。
但是有了雷切木，就真的可以做到人揍鬼，这就像以前古人说的桃木可以杀鬼，一样的道理――不过桃木的作用其实是虚构的。
不过，雷必须是天雷才行，人工劈出来的不行。
她带上了指虎。
但是――似乎已经并没有她和猫儿龙出场的余地了，雪祁已经一只脚踩在那个人的头上了。
姜明舸：“…………”
我还没看清，你都已经打完了！
……好叭。
她走过去查看，雪祁的脚用力在对方的后脑上碾了一下，冷冷地说：“我的同类。”
居然还真是！这城市里居然还真的有雪祁的同类！
姜明舸说：“好，让他抬起头来吧，我看看。”
雪祁抬起脚。
被他胖揍一顿的吸血鬼立刻像兔子一样想蹿掉。
雪祁眼皮子都没眨动一下，一脚踩住了他后心，又把他踩趴下了。
姜明舸双手抱胸：“喂，抬头。”
那个兔子吸血鬼抬起头来。
……他居然看起来年纪很小的样子，好像才十七八岁，唇红齿白，面皮也不跟雪祁一样白到发冷，反而是那种干干净净的白，鼻头上沾了一点泥巴，还真的有点像兔子……鼻头抽动了一下。
姜明舸：“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兔子吸血鬼：“……路、路过！”
姜明舸毫不犹豫：“雪祁，他给你加餐好了。”
雪祁也毫不犹豫，立刻就抽出了匕首。
兔子吸血鬼：“！！！”
兔子吸血鬼剧烈地抖了一下，小声尖叫：“等等……我说，我说实话！”
雪祁的脚已经再去找他后心的位置了――猎物说的话，他根本连听都不听。
姜明舸懒洋洋：“那你说。”
雪祁这才收了动作。
兔子吸血鬼捡回一条命，松了口气……
他吞吞吐吐，但是显然即将出口的话让他觉得难以启齿。
眼看着姜明舸眼睛一瞪，似乎快要失去耐心，他赶紧说：“我想给自己换个新主人……过来先观察一下嘛……”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自己后心冰冷。
好像有某人的视线化作实质性的冰锥，冷冷、冷冷地要刺透他的心脏。
第36章 36
***
白白净净、唇红齿白的兔子吸血鬼名叫柏十九, 据他自己所言，他变成吸血鬼还没到两年，是十八岁高考结束之后去山里旅游, 被人一闷棍打晕了, 等到醒来的时候, 就……
姜明舸：“……就变成吸血鬼了？”
柏十九怪声怪气地说：“看你说的，哪有那么容易！”
他说, 那个时候，他晕晕乎乎的, 看到了一个类似于血液透析的装置, 以为自己要被割肾卖血了, 结果……他被人丢进了一只大瓮里，大瓮里放满了冰块与冰水, 他以为自己要被冻死，迷迷糊糊的时候, 装置启动了。
他全身的血都被换了一遍。
等到再有意识的时候, 就已经开始害怕太阳了，还多了一个自称是他“主人”的家伙。
姜明舸：“……为什么你们全都在当奴隶啊。”
现在，她一共见到了三只吸血鬼，全都被咒印所束缚……难道吸血鬼这种生物不是和小说影视里写的那样，是高贵的吸血伯爵么？为什么他们全都在当奴隶啊！
柏十九：“啊……你不知道么……劳驾，松松脚, 球球了。”
――雪祁还一只脚踩着他。
不过, 现在的柏十九对于雪祁来说, 不仅是“猎物”、还是想抢姜明舸的“猎物”, 他能对这家伙有个好脸才怪了。
所以他面无表情的，既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不好，但是脚下的力道加大了。
柏十九：“…………”
柏十九放弃挣扎，滩成了一张兔子饼，保持着这个姿势，用地面撑着下巴，解释说：“用‘爱洛斯仆从’的血转化来的吸血鬼，会从出生时就被‘爱洛斯咒印’所束缚啊。”
姜明舸：“‘爱洛斯咒印’，就是这个神秘学符号的名字……？”
她取下冰袖，露出小臂上的咒印。
柏十九说：“是啊。”
然后，他就讲起了古――当然，作为一个极年轻的吸血鬼，这古也是他听别人说来的，不保真。
据说，在中世纪时，有位元帅吉尔斯，战争结束后沉迷于炼金术，寄希望于借血而点金的秘术，杀害了超过三百名儿童，他的城堡之中有很多房间的墙壁与地板，都被鲜血一层一层的溢满，变成了无法清洗干净的黯黑色，堪称人间地狱。
能出现在这种讲古场面之中，这位大约是个隐藏的吸血鬼吧――或者说，他是战争结束之后才异变的，因为那时候，他已经龟缩在自己的城堡中不出门了。
总而言之，他的城堡之中充满了鲜血、酷刑与被折磨致死的灵魂，有一位名叫爱洛斯的仆从被带上刑架之后苦苦熬刑三天，都没有死亡，他撑着最后一口气见到了元帅，并对他发出了诅咒。
――在我死后，你血为仆，永生不灭。
诅咒之力应验了。
元帅的身体之上出现了代表诅咒的咒印，而诅咒的持有者，随即落在了一名旁观这一切的奴隶身上。
元帅不愿受辱，走到阳光下自裁了。
但是，这时候，诅咒已经扩散了，与他有血缘关系的所有人，身上都出现了象征诅咒的锁链玫瑰咒印。
而以他们的血作为养料，去转化来的新吸血鬼，会在“出生”的时候，就立即变成“爱洛斯的仆从”，持有者是原奴隶的持有者。
随着地理大发现的进行，随着远洋航船沟通世界的过程，这个诅咒被扩散到了全世界的范围之内……至于为什么姜明舸见到的吸血鬼全是奴隶，那也很简单，人的贪欲呗。
这样强大、无需休息、对主人百依百顺的奴隶，谁不想多拥有几个呢？制造他们的需求是强大的，只要有人的贪欲在，诅咒就会延绵不绝的缠绕着吉尔斯元帅的每一滴血，永生不灭。
柏十九就是这种贪欲之下诞生的牺牲品。
他的本名其实不叫柏十九……这年头不会有人真的这么用数字起名的。
他真名叫柏君谦，柏十九是他的外号（他自己说，这么取是因为十九看起来很难除掉），而在转化了之后，他被束缚着没办法回家找家人，他的父母以为他已经死了，心灰意冷之下，他连自己的本名都不愿意再提。
如果不是因为雪祁踩他踩得越来越重了，他才不想说出来！
“大哥！大哥！别踩了我要呼吸不上来了，我没说谎真的没说谎，我身|份|证就在兜里呢你看……还没过期呢还可以接着用呢如果我爸妈还没给我开死亡证明的话呜呜……”
柏十九似乎一紧张就喜欢说一大堆废话。
姜明舸问：“那你这些历史又是从哪里听来的？看样子，你认得别的‘爱洛斯仆从’嘛。”
柏十九说：“从倪雯姐那里听来的，你认识她吧。”
姜明舸：“我怎么可能认识……嗯？等等，这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
姜明舸打开手机，网上一搜。
倪雯――新晋影视小花，00后，影、视、歌三栖艺人。
――以极其艳丽的长相与极其冰冷的气质出名，被某著名导演称为“气质在圈里是独一份的”。
姜明舸：“…………”
姜明舸：“………………”
姜明舸：“？？？”
柏十九：“是咯，又不用睡觉而且脸还能保持不垮，能在圈里混到五十岁，而且还不用分红给她一毛钱，更不可能红了就要解约，得来的钱还全是白的不用洗――这才是吸血鬼奴隶的收益最大化用法……我们老板是这么说的。”
姜明舸继续：“？？？”
这么与时俱进的么……
她再翻一下倪雯的经纪公司简介――金荣娱乐股份有限公司，老板：金荣。
姜明舸：“他就是持有者？”
她指了指手机上金荣的照片。
柏十九点了点头。
姜明舸又问：“可是，你们不是害怕太阳么？倪雯难道白天从来不上工？”
柏十九：“老板有天狗血。”
天狗食日――天狗血天克太阳光。
姜明舸眯了眯眼：“所以，你是来给自己物色新主人的？”
柏十九点点头。
姜明舸冷笑：“你不老实，雪祁，加……”
柏十九赶紧打断她：“别加餐了！我说我说……其实……”
其实，他是个星探来着。
柏十九其实长得也很好，白净秀气，身材修长，虽然他被雪祁踩成了一张兔子饼，但是从他的五官就不难看出，他笑起来一定显得又羞涩、又纯情。
所以，金荣当时一闷棍打晕他，其实是为了制造一个不会累的爱豆偶像的。
不过……即使变成了吸血鬼，有了强大的学习能力，柏十九也没办法唱歌跳舞，死学学不会。
柏十九沉默了一下，说：“其实不是学不会。”
学会了，他就要上电视了，那样父母就会知道他还活着。
他不是不想让父母知道自己活着，他清楚倪雯身上发生的事情。
金荣获得了第一个爱洛斯仆从之后，就开始让他手下的那个仆从为他转化新的仆从，倪雯就是第一个受害者。
金荣本身是一家小经纪公司的老总，得到第一个爱洛斯仆从的时候，公司已经半死不活了，他是个赌性非常大的人，居然能想到这样的法子来赚钱。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转化本身死亡率很高，毕竟转化相当于全身换血，身体素质不好……或者仅仅运气不够好，都会让人直接死在转化过程中。
所以，在获得倪雯之前，他其实已经间接杀死过好几个人了。
打破了“不能杀人”的底线，他的心逐渐变成了恶魔。
于是，在倪雯被培养出来时，为了避免日后的麻烦，他让自己的第一个爱洛斯仆从去杀死了倪雯的父母，并且伪装成了野兽袭击的意外。
倪雯把自己的经历含糊的告诉了柏十九，以此来警告，所以柏十九死撑着假装自己是个笨蛋，就为了不走到“投放市场”的那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