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羞恼地咬唇，正当被取笑时，忽听门外有人说道：“少爷，席面上着人来请，说胡家公子周家大爷并冯公子卫公子都等着少爷去吃酒呢。”
“不去，”黛玉困揉着太阳穴，“不是叫惟清替我挡着吗？”
“胡家公子已经喝趴下了，今天郑老大人也来了。还有太子妃娘家的兄弟，柳家的姻亲，连崔贵人的外祖家都来了人......”
黛玉禁不住皱眉，闭上眼睛，神情很是不耐，半晌后才重新睁开，闷道：“我过会就去。”
宝钗知道喜宴上肯定是来了难缠的人，试探地开口，“我待会命人去唤你，就说我有些不舒服。”
黛玉起身掸了掸身上用金丝刺绣的喜袍，笑着摸她的脸，“不要你出头。那起人没一个好相与的，回头编排了你的坏话，倒让我心疼。”
宝钗心里微暖，临走时拉了拉他的袖角，“你不善饮，记得拿那醒酒石，得空就含着。”
“记着了，你不必等我了，早些歇吧，今天肯定也累了。”
几句来回，俨然像是一对熟稔的夫妻。
待黛玉出房后，莺儿文杏等上来服侍，皆含笑道：“姑爷芝兰玉树，仪表堂堂，又前程似锦，刚才待姑娘也格外体贴。这等好郎婿，打着灯笼也难寻呢！”
宝钗红着脸瞪了一眼，便起身移至妆奁，卸簪净面。又有人忙忙去拿衣备水，侍候沐浴。
原本两家商议好，陪嫁过来四个丫鬟，后来因为宝钗的嫁妆中铺子多，又添了两对照看铺子的陪房。
所以现在陪侍在身边就有两位媳妇，一位姓刘，一位姓吴。
刘妈妈生了一张窄瘦脸，一双细长眼，一看就是心细的人。
此时宝钗身边只有一二人，她微低了身子，在宝钗的耳边道：“姑娘，我刚才照看姑娘嫁妆时，听见有人碎言，说姑爷从青州府带了一位年轻姑娘回来。”
第32章
宝钗梳头的手顿住，睫毛微颤，正要说话时，忽而帘子一掀，一个高挑的年轻女孩和一个微胖的嬷嬷矮身进来。
二人含笑福身道：“给少奶奶请安。”
宝钗忙撇下刘妈妈，起身温言道：“不用多礼。我初来乍到，还不知道你们的姓名。”
“我叫暖月，素日在少爷院里应差。”暖月声音清脆，又指着旁边的嬷嬷笑道：“这是少爷的奶娘，姓王，眼下管着少爷院里大大小小的事儿。”
王嬷嬷一张圆脸笑成弥勒佛，搓手道：“哎呀，说什么呀！之前院里没有少奶奶，我腆着一张老脸替少爷管管那些偷懒的小丫鬟罢了。现在来了一位宫里娘娘似的少奶奶，我自然回家抱孙子去了！”
宝钗忙道：“嬷嬷是屋里积年的老人了，我人年轻，不知世路，往后要请问嬷嬷的事多着呢！嬷嬷可别拿大，多帮帮我才是！”
早有莺儿捧上两个绣金丝的荷包，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暖月和王嬷嬷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窗外传来前边席面的喧闹声，更衬得后院安静。
暖月上来给宝钗梳发，“今日大喜，来的客人多着呢，两个花厅都摆不下。少爷惦记着少奶奶，叫我们先来服侍少奶奶睡下。”
宝钗微微一笑，嘴角的羞涩恰到好处。
嫁进来的当家奶奶和院里的旧仆，关系本就微妙。暖月一边小心前后侍奉，一边偷眼打量着这位陌生的少奶奶。
宝钗也同样留意着她们。她们能被黛玉派来，说明很得黛玉器重。
暖月尚好，行动语言都很恭顺。只是这位奶娘王嬷嬷，虽面上含笑，但眼底不礼貌的打量和轻蔑太过显眼。
宝钗揉了揉太阳穴，含笑让她回去歇息。
待到沐浴完毕，宝钗卧在大红喜被里，脑海里才重新想起那句“姑爷带了一个年轻姑娘回来”。
她捏紧被边，心里不由淡淡失望与惆怅，就算是身体很疲累，但还是不能完全睡过去，神思沉浮。
前院里的笑闹声渐渐低了，散了。屋里燃着的婴儿手臂大的龙凤烛发出噼啪的声音，烛泪低落在锡台上。
终于，安静的院落里也有了声响，沉闷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下人们“慢点儿，小心台阶”的着急声音。
宝钗闭上了眼睛，背过身子面着墙壁假寐。
黛玉似乎醉得很厉害，暖月急道：“拿痰盂来！打水来！”
“我的爷，你素日就不太饮酒，一下喝这么岂不伤脾胃？那些人真是酒囊饭袋……”女孩埋怨着，话里满满是关心。
黛玉的声音很沙哑，闷闷的，“别大声说话……我立刻要洗澡，去备水……”
“嗳，我去唤人，爷吃醉了，仔细跌水里，得叫人旁边看着。”
黛玉嗤笑，“我又不是人事不清。”
暖月也玩笑，“还逞强呢！上次吃醉了酒，第二日休沐还早起去上朝呢！还怪我没叫你。”
二人正打趣着，忽然床帐唰地一下拉开，宝钗掀被下榻，一双略带倦意的眼睛柔和地盯着黛玉。
“你喝醉了？”
黛玉歪在美人榻上，手搭着凭几，看见她两鬓微松，罗裳轻解的样子，歪头一笑，“吵醒你了？”
宝钗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细细瞧他。烛光的照耀下，他如美玉般的面庞一半藏在暗影中，添了几分鬼魅般的神秘。
“看起来没喝醉。”她下定论。
黛玉仰头一笑，伸手把宝钗拉进怀里。
暖月已经退了下去。宝钗趴伏在他的肩头，嗅他身上的味道。酒味虽浓，但只是衣服上沾染了。
“你装醉。”宝钗笑盈盈地抬起头。
黛玉捏了捏她的脸，微有些得意，“一群人围着我，明里暗里给青州府那帮人求情，我挡不住，只能装醉了。我装得可像了，连暖月都瞧不出来。”
宝钗笑着推开他，“你快去换身衣裳，我可是洗过的，别叫我衣服上也沾了味道。”
“不打紧，反正今晚也得洗几次。”
宝钗微愣，然后意识到话里的意思，立刻脸飞红晕，“你……”
黛玉垂眼看她娇态，早已心猿意马。
喜烛已烧剩一半，春宵苦短，不可再候。
正屋里渐渐传出少男少女的娇笑喘息声，听得暖月红了脸，又见薛家陪嫁来的丫鬟都守候在门外，便过去叮嘱了一番事宜，自顾自地回去休息了。
丫鬟们住的厢房里此时正热闹着，数钱的数钱，吃饭的吃饭，见到暖月来了，哄地一声全起来。
“暖月姐姐，暖月姐姐，你见到新娘子了吗？”
“新娘子好不好看啊？气性如何？”
暖月从众人之中灵活地钻出来，坐在镜前拆着发髻，口里散漫道：“那哪能不好看？咱们少爷神仙般的样貌，自然也要娶一个神仙似的少奶奶。大家明日就能见到了。”
有名丫鬟叫小雀，她笑嘻嘻地推着暖月，“好姐姐，我听说少爷在新婚夜带回一个年轻姑娘，这事是真的吗？”
暖月点了点她的鼻子，“别胡说。府里最忌讳搬弄唇舌了，要是叫老爷听见了可得了！”
小雀嘟嘴道：“大家都这么说的，也不是我一个人议论。”
暖月的心微沉，转看众人，大家都目光闪烁，很想知道答案。
她只能打哈哈混过去，“我今天为了迎亲忙了一天，哪里还知道这事？该歇了该歇了！”
晨光熹微，树上已有鸟鸣，宝钗睡梦中迷迷糊糊，只觉得口渴。
“莺儿”，她声音沙哑地叫人。
身旁感觉有人起身，而后就是咕噜的倒水声，茶杯凑到了嘴边。
宝钗随意抿了一口，半掀眼帘，就看见随意披着外衣的黛玉，衣下若隐若现。
黛玉见她醒了，把她揽在怀里，笑问：“怎么不多睡会？昨晚折腾得那么晚，眼下时辰还早。”
宝钗摇摇头，撑着他的手臂坐了起来，才发现自己身上也未着寸缕，胡乱用被褥遮盖着。
“新婚第一日，我心里还紧张呢，当然睡不得懒觉。”
黛玉手伸到床帐外，拿来宝钗的贴身衣物，伸手要给她穿。
宝钗脸红不肯，争抢之下黛玉揉了满手，拢着她的鬓发，含笑道：“你不用担心，家里不拘那些繁礼，父亲也不会为难新媳妇。”
“你去拜了母亲的牌位，再给父亲敬一盏茶，就可以回来了。”
宝钗“嗯”了一声，眼睛睁得大大的，问他，“你今日还有事吗？”
黛玉看她期待的样子，玩着她的耳垂轻笑，“只需要一会儿，就能回来找你。”
宝钗哼了一声，“我只是关心你的公事而已。”
黛玉挑眉，“噢，是吗？其实事情还有，你这么善解人意，我自然要不劳案牍了。”
说着就要起身系上衣带。
宝钗牵住他的胳膊，小声道：“不好，今天得陪着我。”
撒娇的宝钗很少见，黛玉倾身上来，在她的唇上啄了一下。
“身上疼吗？”
宝钗动了动身子，昨夜虽抵死缠绵，但黛玉的动作温柔至极，故而今早起来除了有些酸软，也没什么疼痛。
她笑着回吻他，摇了摇头。
黛玉的手在她身上游移，“那我们可不可以……”
“不可以！”宝钗按住了他，“要是误了时辰，我只怪你。”
黛玉就知道她不会由着自己，只能心有不甘地咬她一口。
新婚夫妻洗漱装饰，拜过了贾敏的牌位，便来到林如海住的院子。
不成想林如海昨夜贪杯，今早还没醒。
黛玉便和宝钗道：“我们找间屋子坐会。”
宝钗迟疑，“我们还是在这里候着……”话还没说完就被黛玉揽过，“一家人哪来那么多虚礼？”
黛玉带她到正院的一间厢房，早有两个丫鬟在里头备好了早饭，看见二人进来，都恭敬地行礼。
宝钗初进林府，自然是步步小心，时时留意。
这两位丫鬟显然是林老爷的下人。在贾府，长辈屋里的猫儿狗儿都得敬着，宝钗在贾府暂住时，对于贾母王夫人身边的下人，也得逢迎往来。
但黛玉显然对父亲的下人并不客套，而她们也对黛玉极为恭敬。
宝钗正暗暗观察着，却听黛玉问她，“你要喝莲子粥，还是燕窝粥？”
宝钗答了“燕窝粥”，身旁站着的丫鬟忙伸手要拿粥羹，黛玉却已亲自舀了一碗端至她面前。
那丫鬟诧异地看了一眼，很快就和同伴相视一笑，双双退至门口。
宝钗小口小口吃着燕窝粥，黛玉则随意喝了一口热羊乳，拈起一块梅粉桂花糖糕在手。
吃过饭后，丫鬟又上了蜜饯果子，黛玉吃了一颗糖渍梅子。
他似乎喜吃甜，宝钗暗暗记在心里。
这时正屋里有人来请，说老爷也吃过早饭了。
林如海穿着常服，仪态自如，儒雅亲和。虽鬓边已有星星点点的白，但一双眼睛仍炯炯有神。
他喝了宝钗奉上的茶，和气地问道：“玉儿带你拜过他母亲了吗？”
宝钗微躬身，恭敬答道：“来时已拜过了。”
林如海点头微笑，说了几句“夫妻和睦，绵衍子嗣”的寻常训导，就叫她回去了。
一直忐忑的宝钗微松了一口气，林如海又向黛玉严肃道：“你留下，我有话问你。”
宝钗行了礼退了下去，身旁的黛玉一直闲适地逗弄着一条缸里的鱼。
阖上门扉时，隐约听见里头肃声，“你昨天带来的那位，是怎么回事！”
第33章
“父亲怎么问我？你理应亲自去见过啊？”黛玉往鱼缸里抛鱼食，语气淡然。
林如海皱眉道：“你将柳秋这个重犯打扮成蒙面女子带回家里是为何？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窝藏罪犯？”
黛玉把手里的鱼食抛得干干净净，抬眼望向窗外高空，“父亲你不知道，我来回青州府一趟，侍卫都折了十几个，连长康都为了救我挨了一刀。”
林如海眼皮一跳，忙问：“你可伤到了？”
黛玉转身摇头，冷笑道：“那群人打算置我于死地，若是把柳秋往牢里一扔，明日他就得暴毙，我岂不是白跑了一趟？”
林如海颔首思考片刻，悠悠叹道：“陛下借柳秋一案，想要查到太子身上。太子背后也有势力力保。玉儿，你去做这桩事，其实讨不得好。”
黛玉微微一笑，“父亲，我何尝不知道？若是能把太子拉下位，我还能受重用。若是太子能挨得住，日后我定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林如海见他丝毫不惧甚至还些胸有成竹的样子，也含笑问道：“你已经做好了打算？”
“这样立功的机会，也不是我一人可消受的。”黛玉拍掉手中的鱼食屑，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交给林如海。
“父亲慢看，我先回去陪新妇。”
林如海也不着急打开，“你母亲若是知道你娶了薛家女，也不知道满不满意？”
“母亲向来肆意洒脱，只要我心愿的，她从不因世俗而拘束。”
林如海笑骂，“你还暗中拿话来挤对我，我前阵日子要不是不同意，岂不是和那些俗夫子无异了？”
黛玉拱手笑回：“大家私下评议内阁，说胡阁老过于迂腐，不知变通，郑阁老又太世故，钻营重利。只有父亲赢得百口称赞，理直务实，但又有自己的坚持。”
林如海嗤笑，“你小子就会哄我，还不快出去，大婚休沐不过五日，岂能不珍惜？”
黛玉欢声应是，正要走时林如海又提醒道：“你娶新妇，又带蒙面姑娘进府，旁人议论也罢了，怕伤了新娘子的脸面，你要多多抚慰。”
林如海的提醒恰是时候。
林黛玉回去自己的屋子，就听见宝钗正和脸生的婆子窃窃私议。
她娥眉微蹙，手指不自觉地抓紧绣帕。
黛玉阻了正要通报的丫鬟，悄悄走近，听见那婆子说道：“林家门第高，却不该轻视姑娘，我心里替姑娘鸣不平，也该拿出一些手段来……”
“拿出什么手段？”
宝钗和刘妈妈齐齐一惊，看见黛玉慵懒地倚靠在门扉，挑眉看过来。
刘妈妈立刻跪下，身子微微颤抖，磕头求道：“爷，是我说错话，这和姑娘没有干系！”
黛玉什么也没说，绕过她走过来，深深地看向宝钗。
宝钗眼下尴尬地心里发紧，她不成想新婚头一天就闹出这样的事。
“下去吧。”黛玉先开口。
刘妈妈迟疑了一会儿，看见宝钗对她微微点了头，临走时还不忘辩白：“爷，真的不是少奶奶的错，全是我的错！”
宝钗咬着下唇悄悄觑黛玉的脸色，回身倒了一碗蜜茶捧给他。
黛玉却没接，“你有什么不明白可以直接来问我，不用叫别人去刺探。”
他的语气很平和，却不见笑意。宝钗自己将手里的蜜茶喝尽，挽住了他的手臂，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