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姜十一好奇。
萧焕勾了勾唇角:“姜长安七罪当中,真正判他死刑的是通敌罪,不查清通敌罪,就没办法为姜长安昭雪,但若是翻了通敌罪,其他都不打紧。”
他是谁?以一当万,重创厢族,挽救大雁的镇北大将军,是姜家后人!
这样的大功,什么罪也不能判他斩立决,只有通敌。
“况且,奸污罪不用提,与不臣、不孝一样,明摆着都是欲加之罪,还有阿染从张向彦那里拿到的书信,足够证明此罪为假,如此,便只剩下不义罪。”
萧焕冷冷一笑:“七罪当中,六罪冤枉,最后一罪,这天下人谁还相信?连云中门灭门都别有隐情,更何况区区一个柳家。”
姜十一恍然,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就用这六罪的证据去平冤?”
“足以。”萧焕用两个字回答。
姜十一到处看了看,像是在寻找什么,萧焕诧异:“你找什么?”
“当然是找太子殿下呀,太子聪慧,又是彻查姜家案的主审,问问他怎么看。”姜十一理所当然。
余焕也很聪明,但根据之前多次经验,还是问问萧和青意见比较好。
闻言,萧焕黑了脸。
他咬牙切齿:“他也没有不义罪证据,还能怎么看?这件事问阿染便好。”
他手指摩挲着剑穗,视线看向阿染。
阿染垂着眼眸,把玩今岁,许久之后,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干净,又很坚定,一字一句:“不,我要查不义罪。”
她想到那晚张向彦愤怒的骂声,阿染不愿意二叔、姜家身上有任何的污点!
她还有时间,总能查出真相,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昭雪。
树上陷入安静,只有风吹树叶沙沙的声音,这两日湾月谷又有了虫鸣鸟叫,似有若无。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进来,照在阿染脸上,有些斑驳,却莫名清正。
萧焕轻声道:“好。”
姜十一也重重点头:“我去告知老大一声,姜玉楼必全力配合大小姐。”
说完,姜十一翻到树下,离开。
萧焕走到阿染旁边坐下,修长的腿随意耷拉着,两人都没说话,阿染在想不义罪,萧焕也不知在想什么。
又过了一会,他偏头看向她:“萧和青去查关于蛊王的信息了,玉家人帮他翻找相关典籍,他自己不放心,逐一查看,甚至低头与玉家人请教。”
萧和青留在这里,便是为了阿染体内的蛊。
阿染一顿,她声音轻轻:“你给我说这个做什么?”
萧焕手放在脑后,斜靠在身后的树杈上,阳光斑驳落下,正好照在眼睛上,有些刺眼。
他微微合上眼睛,淡淡道:“他很担心你,即便当年姜家之事与何家有关,也和萧和青没关系,他那时年少,什么也不知道,他一直在帮姜家翻案,你不应该怨他。”
那是上一辈的事情,萧和青从未偏袒,甚至竭力调查真相。
阿染没说话,树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吹动树叶,风越来越大了,有些冷,树也开始摇曳。
“他帮我良多,我不怨他,更不会报复他,但也不想和他有任何牵扯。”阿染说完,从树上跳下去,动作潇洒自在。
她自孑然一身,今岁展颜便好。
落地瞬间,她微微一顿,看到身后回廊站着熟悉的影子,二人目光相触。
风声很大,湾月谷树木摇晃,两人许久没说话。
萧和青回过神,他听到了她的话,但彷佛没掀起任何风浪,只是轻轻一笑:“阿染,姜十一说你要查清不义罪真相?”
他一如往初,只是手指紧紧扣住衣袖,指尖泛白。
阿染迟疑一瞬,点头。
萧和青朝着她走过来,轻声道:“不义罪没有任何线索,关于柳宽,只能查到他清正廉洁,原以为姜玉楼是唯一切口,却也没有消息。”
“所以呢?”阿染问。
她知道面临这些问题,可她还活着,就不可能不去查真相,哪怕艰难至极。
萧和青压低声音:“所以,我们再合作一次,主动为知情者做个局,如何?”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冽悦耳,又有胜券在握的从容。
阿染倏地抬头看向他,眼睛一亮:“你有办法?”
萧和青微微一笑,“或可一试。”
——没关系,只要阿染还需要他,就舍不得抛开他。
第79章 烧了
阿染果然下意识靠近他一步,双眼明亮:“我要做什么?”
与萧太子多次合作,已经知晓此人算计,从前都是被动入局,这还是第一次,他要主动设局。
阿染很有几分期待。
萧和青强调:“很危险。”
阿染摆摆手,丝毫不放在心上:“从前入局危险也不小,你设局,危险交由我来应对。”
她的手摸上长刀,眼中锋芒毕现。
萧和青伸出三根手指:“只有三成胜率。”
阿染一笑,杏眼弯弯:“比起如今一无所知,有一成胜率,就可以尝试。”
萧和青露出笑容。
这就是阿染,一个永远天不怕地不怕、随心所欲的刀客。
-
三日后。
沐人九能起身了,便坚持要返京,他们此行来厢族已经耽误太多时间,早就该折返京都。
折荛娘子送他们离开厢族。
不少厢族人知晓姜阿染在玉家,但有玉家长老与圣女护着,倒也没人来袭杀她。
“保重。”玉倩倩有些别扭,嘟囔一句,“我也算兑现承诺,送你离开了。”
自打阿染身份暴露,她就一直避开她,没有交流,一直到今天阿染离开,才来相送。
阿染看向她,招招手:“过来。”
玉倩倩扭扭捏捏过去,撇嘴:“干嘛?”
真是没想到,自己挺喜欢的“小冉”竟然是传闻中的姜阿染,还是个女儿身……
阿染眉梢一挑:“虽说骗了你,但也是你傻才会被骗。”
玉倩倩:“??”
听听这是人话吗?!
她气鼓鼓正要开口,阿染将手上的瓶子丢给她,“送你了,好好修行蛊术。”
玉倩倩下意识接住,一愣,到嘴的骂声又咽了回去。
竟然是五彩蛊?!
“你真送我?”玉倩倩不可置信,这可是将蛊啊。
阿染:“我留着也没用。”
她不怎么放在心上,随意地挥挥手,玉倩倩心情复杂,拿着瓶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说点什么。
旁边,沐人九问折荛娘子:“你查得怎么样了?”
折荛娘子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神犀利冰冷:“没查到多少,时间太久了,而且,大多数记录都被抹除干净,只能从蛛丝马迹中窥到一二。
“十三年前,在我进京那段时间,拓跋夷的父亲、前厢王确实有动作,有高手离了厢族,应当是去大雁,我与何九州合作,拓跋氏可能是与段元立合作,具体做什么,还没查到。”
阿染眼神一沉。
十三年前,还真有厢族掺和。
何九州来信圣女,暗地里,段元立与厢族合作,借了一批高手过去。
至于那些高手做了什么,尚无线索。
“当初那批人一个都没回来,我也是对比大战名单与失踪高手,才锁定一些人。”折荛娘子将手上名单递给萧和青,“我这边会继续调查,一有线索就立即通知你们。”
萧和青接过,也没着急查看,而是认真收了起来。
他更在意的反而是另一桩事,抿了抿唇:“圣女,二长老、四长老,关于阿染体内蛊虫之事,还望玉家多费心。”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翻看典籍,有些了解,却始终没能解开阿染体内蛊王之谜,萧和青放心不下。
闻言,玉缺立刻点头,拍了怕腰间荷包,“放心吧,好处都拿了,我们肯定会尽心。”
萧和青给他们玉家人都送了礼,就这么一个要求,他们当然会尽心琢磨。
涉及蛊王,玉家心甘情愿。
玉残想了想,建议:“除我们玉家外,这天下还有一个人或许知晓,她比我们厉害。”
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神农氏,不救人。
萧和青苦笑:“她是段元立的人,未必会给阿染看,我也不放心让她看。”去找不救人,让她研究阿染体内蛊虫,极可能是有去无回。
阿染看着萧和青,眼神复杂。
她真不理解这个人,明明他们可能是宿仇,明明她可能让何家颜面扫地,从此为罪臣,为什么他还要对她好?
阿染自己都不在意生死,这人却如此在意。
萧焕垂眸,思索着有没有让侠客山庄“不救人”帮阿染一次的可能,她这些年没什么动静,住在侠客山庄,但未必就真听段元立命令。
沐人九同样眼神担忧,他也是才知道,阿染所谓“没有”并非真的无事,而是她不放在心上。
阿染不再多想,摇摇头,态度随意:“蛊虫又取不出来,那就干脆随它去,反正也没什么不好的影响,提升天赋是好事。”
代价,她愿意付。
玉倩倩握着五彩蛊的瓶子,忍不住瞪着眼睛插了句:“倘若真有什么不好影响,那可是蛊王,等它发作……就来不及了。”
阿染闻言,表情依旧浑不在意。
萧和青无奈,声音轻轻:“无论是好是坏,总要知道怎么取出来,此后余生,才能百岁无忧。”
有那么一只蛊王在体内,总是让人悬着心,偏偏还取不出来,不是让人日日忧心吗?
能找到取出来的办法,无论好坏,才能安心,此后无忧。
百岁无忧……
阿染轻轻一笑,她翻身上马,策马离去,挥挥手潇洒自在——
“谁能都活百岁?我只求个今岁无忧,哪管明岁!”
声音悠长,在空旷的原野回荡,马蹄哒哒,渐渐远去。
萧和青喃喃:“今岁无忧,也要岁岁如旧。”
他抬手行礼,态度客气:“劳烦诸位,任何报酬都只管找我来索。”
说完,上马追去。
其他人客气点头后,一群人策马离开,朝着边凉方向跑去。
最前面那道影子最快,烟青色衣衫翻飞。
“姜阿染,你慢点!”萧焕喊道。
“你追上呀,哈哈哈!”阿染大笑,笑声爽朗开阔,渐渐消失。
一行人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到。
玉倩倩声音轻轻:“姜阿染,真是不将蛊虫放在心上,她是个不寻常的人。”
谁知道自己体内有蛊王后,还会这么淡定?
玉残眼神复杂:“是个自由的人。”
活得坦荡潇洒,顺心而为,又不畏惧死亡,生与死,来去自由。
他摇摇头:“回吧。”
一行人折返湾月谷。
折荛娘子没动,她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许久许久之后,声音轻轻,似消散在风里——
“她和你很像,又很不一样。”
若你能像她,该有多好。
-
折返第一州便是凉州。
边凉占据三分之一,也是抵御厢族的前线,这些年无战事,士兵们也没多少军费,便开垦土地,放马牧羊,过得还算不错。
阿染经过,边凉众多将士前来拜会,甚至有垂垂老者,再见姜家人,涕泗横流。
百姓们听闻消息,夹道欢迎。
“姜”这个姓,在边凉很重。
而过了边凉,“姜”姓的影响便在削弱,一直到凉州府城——原城。
又是完全不同的待遇。
“姜”这个姓,在原城是罪恶,因为这里还有更重的一个姓,柳,原凉州布政使司柳宽的“柳”。
厢族王驾崩,凉州自然能收到消息,关于姜阿染的到来,原城百姓也有人知晓。
一行人入城,原是准备去住客栈。
然而掌柜面无表情:“我们原城,不欢迎姜姓人。”
他的视线看向阿染,眼神冰冷。
萧和青皱眉。
沐人九长鞭一甩,喝道:“这大雁百姓,还没人有资格说这话!你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难道没被姜家人保护?”
姜家世代镇守边凉,祖祖辈辈都在保护大雁。
那掌柜冷笑:“正是因为姜家过去功勋,所以对于姜小姐,我们并不置喙,但姜小姐竟然想给姜长安翻案,就不能怪我们不客气了!”
原城人,深恶姜长安。
“你不怕我们杀了你?”萧焕问。
掌柜梗着脖子,闭上眼睛:“要杀便杀,反正姜家人仗着祖辈功勋,杀人从来无拘。
“我是柳大人于水患中救出来的,临死前为柳大人向姜家人叫一声屈,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