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了，用他轻盈而坚忍的声线，“这位迟到的同学，就由你来成为教学道具吧。”
同学们在笑，坐在位置上，把他的行为当成好玩的事情观摩。
“诸君！”他靠在刚擦洗干净的墨绿色黑板上，“今天，就由我五条老师屈尊为你们上一堂课。
为此，叩谢神明吧！”
伊月站在那，心中万马奔腾：融入不了硬融啊，是不是当老师有瘾？
五条朗声说道：“音乐课！”他瞥向伊月，“该不会有同学不喜欢吧。”
她哼了一声，倒要看看他会搞什么名堂。
他展露笑容，打开双臂，说：“今天我们学的曲目名叫——”
“阿尔卑斯一万尺。”
同学们纷纷问，“那是什么？”
五条老师歪了歪头，指向伊月，“那边的教学道具，来，为大家讲解这首歌。”
伊月汗颜。你自己讲啊喂！
没等她有所动作，就被推上讲台，暴露在三十几双期待的目光前。
而后，多媒体音响闷声响过，旋律开启
军鼓小锤清脆开头，锵锵锵锵
钢琴和弦，节拍渐强
“在一万尺的山峰上搭起帐篷，
伸手就能摸到星星，
啷啦啦啦啦 啦啦 啦啦啦啦
在一万英尺的阿尔卑斯山峰上，
来跳阿尔卑斯舞蹈吧，
……”
第25章 沙漠绿洲⑿
放完音乐，伊月开始说话。
“阿尔卑斯一万尺，
是一首日本童谣，有很干净美好的歌词。”
它的旋律来自扬基歌，美国的一首民谣。”
这首小汤1的练习曲，弹钢琴的孩子再熟悉不过。
教室里略微发出疑声，伊月低了低头，思索道：
“不过，如果还是觉得陌生的话……还有一首衍生曲目，叫做《挫冰进行曲》。”
同学们仰头问：“那是什么？”
伊月把手抬起，有点难为情而富有节奏地念道，“红豆！大红豆！芋头！”
她放下比划的手，耳朵都红了，“现在知道了吧？”
一半多的同学都恍然大悟，“哦～～”
其中几人嚷着幼儿园还跳过舞的嘛。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三首曲子的名称，并用圆环连了起来，“……他们的旋律是一致的，这个世界远比你想象的联系更为紧密，那个同学你窃窃私语什么啊！”
嗖——伊月把粉笔头丢过去，然后怔了下。原来站在讲台上就会不由自主变成“讨厌”的样子。
她定了定神，继续讲，“这是首4/4拍的曲子，大家要注意这些休止符……”
五条同学开口道：“嗯，伊月同学的讲解很好，但已经开始趋于无聊，可以尽快结束陈词了。”
伊月一时无语，清了清嗓子，接受了他的建议，“扬基歌原曲具有苏格兰民族色彩，早在独立战争以前就颇为流行。这首曲目，反应了美国人民……”她忽然顿住……何必呢？
接下来，她转而说，“这首曲目节奏明快，阿尔卑斯一万尺的改变曲词更是童趣至真，让人不由心生愉悦。”
她顿了一顿，“个人觉得很适合做为舞曲伴奏。”
“说的很好。”五条同学离开靠着的墙壁，起身走来，“诸君，将课桌拼在一起，四周留出空地，请行动吧。”
他挥手让同学们离开座位。大家疑惑而满脸笑容，相互看看，然后照做。
桌腿在地面呲啦划动，伴着他煽风点火的语句。
“诸君！”
“权威就是用来反抗的，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课桌就是用来践踏的！”
同学们听了这话，氛围旋即陷入毫不严肃的嘻嘻哈哈之中。
不一会，中央的舞台就搭建完毕。伊月已经明白他要干嘛了，五条同学扣响桌面，“伊月同学，请到上面来。”
她的表情有点为难。
“有请伊月为大家示范一下，dance”
五条同学看向她，笑了起来，并开始喊她，“super dancing queen～”
伊月干巴巴地说，“我可以跳……但站在桌子上是不是有点……？”大病。
她说的很委婉，心里却在呐喊，太耻了，站桌子上跳儿歌，也太羞耻了！
接着，她头顶的进度条，悄悄up了一点点
【＋5%】
所有玩家都看见了这个小信号，“来嘛，来嘛！”有人开始鼓励她。
伊月动手一撑，让自己站上课桌搭建的舞台，俨然一副战士的身姿。
音乐响起，幼儿园跳“红豆！大红豆”的肌肉记忆还残留些许，跟着儿歌跳起来，动手，动脚……
“在一万英尺的阿尔卑斯山峰上，来跳阿尔卑斯舞蹈吧，
啷啷啷啷啷，昨天做的梦是又大又小的梦…”
如果非要跳，儿歌真的是最好的选择，不用任何娇柔矫饰，从心而动就好了。她比比划划跳儿歌，宛如迪迦现世。
不一会，她的身边多了两个同伴，音乐自有其凝聚作用，化身奥特曼乱舞三人组。他们都跳的很开心，其他同学脸上也溢出灿烂的笑。
第一首歌放完，歌曲列表自动接上的是原版扬基小调。
风琴曲——那就更适合跳舞了，更多的同学开始活动身体，不论舞台与否，跟着音乐跳起来，旋转，摆动。
在他们的青春里，没有HP里描绘的圣诞舞会，也没有动漫里热闹非凡的学园祭。
新年的班级联欢会大家围在一起，压抑着心里噗噗直跳的小火苗，看着，盼望着，终是隔靴搔痒般匆匆结束。
有一年，省里领导来校，学生需要贡献演出，老师说让伊月准备首曲子去弹，不要古典乐，要轻松愉快的。伊月准备的是菊次郎的夏天。最后又临时通知她不用了，钢琴搬到礼堂太麻烦，节目取消。
她在歌曲中恍惚回忆，目光掠过坐在凳子上平静地看着同学们跳舞的五条同学，不，
是五条老师。
此情此景，更让伊月望向曾经的自己。敏感、青涩，不敢跟学长说话，不敢尝试，不敢这样和那样的自己。
她急吼吼长大，好像一点都没喘息过。
风琴乐曲来到高潮，大家一起蹦跳，旋转，天旋地转。
她却停了下来。
现在，她的身旁可以是“日本的救世主”和“宇宙最强咒术师”。
不知何时开始，站在再优秀的人身边，也不会胆怯。
究竟是何时……
伊月愣了片刻，看着融入不了的五条老师，那抹洁白的草一样的头发。
她突然跳下课桌，从他前面路过，走向控制多媒体的电脑，夺过鼠标和键盘，在搜索框里啪啪一通输入。
她要放一首歌，就是那个，
来这儿之前看到漫画里的悟掰扯的那个，
他的世界也确定存在的那个！
——《数码宝贝》
灵魂深处的旋律响起：
“想化作一只蝴蝶，乘着风儿振翅高飞……就抛到九霄云外……”（Butter-Fly）
五条悟确实有反应，准确的说是跳起来了，他很高兴。
悟想起了小时候他逼他们家狗进化成兽人加鲁鲁的事。
伊月想起了小时候在花洒底下转圈说自己在进化的事。
所有同学都对这首歌都有反应，在不同的年代甚至时空，人们依然会有同样的感情震动。
因此，Everybody都抑制不住手舞足蹈。
第26章 沙漠绿洲⒀
还有两个情绪高涨的人在群魔乱舞中央吵架：
伊月：“阿卡迪兽就是坠吊滴。”
悟：“居然喜欢病毒体？v龙兽才是最强的。”
伊月：“你懂个锤子数码宝贝！”
悟：“我玩数码兽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吧！”
回合过后，两人以互喷垃圾话结尾。
有了恰当的开头，接下来就是热血王道专场：
每个人都去放自己喜欢的歌，奇迹般引起他人的共振。
——《HUNTER×HUNTER》
“……睁开双眼，乘着梦想的旋木，转向未知的明天。”（おはよう。）
跟着动人悠扬的曲调轻摇身体，胸中充满畅想。
五条悟放《龙珠》——（摩诃不思议アドベンチャー！），虽然悟空卡卡罗特已经永远的离开了我们。
还放了《头文字D》——（Rage Your Dream），青春的刺痛，车手不需要爱情，以及到现在都莫名讨厌的奔驰。
伊月笑他，送他一句：至此，你的年龄已经暴露无遗。
等到有人播放大杀器《火影忍者》，全场气氛爆裂般点燃：
“蒼い蒼い あの空，
蒼い蒼い あの空……”（ブルーバード青鸟）
这回能唱上几句的人也变多了，喊呀，跳呐，教室俨然成为蹦迪现场。
伊月冲上去放了《银魂》的（桃源郷エイリアン），燥的不得了那首：
“清澈的瞳眸唤醒了，几乎忘却的、正义感、正义感
循着感觉，惩恶扬善，
……”
她兴奋地告诉悟这是属于银时的主题曲，很好听吧？五条同学却毫不留情地指出坂田是个废柴。
气得伊月又跟他吵起来了，这回，是以互竖中指结尾。
在动人的节奏里，时间流转被抹消。有人用拖把当话筒，有人把作业本抛起，哗哗乱飞。
夜晚来临，透过窗户看到宝蓝色浓稠的世界。伊月本以为是教室被加了结界，其实是所有老师都被关在了一间办公室。
五条同学用自己清纯的脸假设需要开会，骗过所有人。把他们集中起来，从外面给上了“锁”，物理加魔法双重保险的那种。
所以任凭他们在这儿嗨，几个小时都没有惹人的打扰。动漫主题曲一首接着一首，大家闹，笑，旋转跳跃闭着眼。
不知今夕是何年。
到后来，伊月累了，她的进度条已经满了。好多玩家跟她一样，在狂欢里完成了游戏任务。
她坐下，面对窗户和课桌搭建的舞台，看着同学们吵闹，笑的很开心。
她忽然明白了为何先前进度条会一直掉，她以为自己曾经迫切想要长大。
可似乎……实际上也没有「那么」想。
不知不觉眼眶有些干涩。
音乐四起。
她站了起来，跳上课桌旋转，进入脑袋发涨不用思考的巅峰体验。
转呐，旋转
对于她来说，长大的过程可简化成：
从不好意思说自己喜欢二次元
到把男神画校服上（我是最特别的崽）
再到穿痛衣有点耻（与曾经喜欢的事物渐行渐远）
至爱咋咋地老子就是要把王道热血贯彻到底
——直到我死
轰隆
她从课桌上旋了下来，顺势躺在地上，胸膛起伏。
五条悟一只手放在裤子口袋里，一只手伸向她，把她拽了起来。
伊月站稳的时候，他的另一只手离开口袋，举向三面大窗的方向。
他带着笑容，在可融一切的ACG音乐里徜徉许久，已然完全融入，毫不违和。
甚至神清气爽，精神倍增。
他的手掌抬起，三道劈啪作响的光电齐声闪现，顷刻间击碎玻璃，爆裂冲向夜空。
玻璃碎片飘向外面，像是翩翩蝶舞。
多媒体音响正播放到泽野弘之，这货一激动就抬手放了个【赫】，美其名曰：“烟花。”
雷声震天而响，振聋发聩。
目之所及的天空都布满了红色丝状的闪电，像是无限的穹隆覆盖下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面部都被印成红色，并且吓了一跳。
“十，十万伏特？”有人悠然发问。
五条悟抬头挺胸，咔咔笑过，“是十万亿伏特～”
他头顶的进度条终于突突跳成【100%】，并且大言不惭地说，“总感觉赫跟烟火很适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今天氛围不错啊，就想尝试一下。”
他脖子上的光斑殷红发亮，伊月擦汗，“这种危险的东西。”
话音刚落，电灯闪了几下，呲呲轻响，忽地全部熄灭。
窗外的一切，目之所及的位置全部停电了。
玩家们把手电筒功能点亮，也有学生找来了蜡烛。
晚自习，停电。这作为学生的一天的确没有遗憾。
五条悟挠了挠头，笑笑说，“好像……搞砸了。”
黑暗中，星星点点的白光里，看着对面的这个人，伊月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都长大了，再也不会坐在电视前看被选中的孩子和数码宝贝一起拯救世界了。
可是……这家伙，是长大后自己就要去拯救世界的存在啊！这很酷，她确信，并且想揉一下他的狗头让他加油。
她仰起脸愤懑地说：“真羡慕你这张从来没被欺负过的脸。”
五条悟凛过眼神，“这明明是张即使失败也能轻松面对的脸。”
他的诠释令人欢喜。
这样更好，既然我们都会失败，那愿我们都能笑得出来。
五条悟对她说：“得走了，刚才的失误打破了平衡，游戏似乎撑不了多久了。”
玩家们纷纷意会，鱼贯跑出门口，朝天台奔去。
伊月走到门口，忽转过身探头回来，笑着对班里大喊，“让我们一起说：谢谢五条老师！”
众人齐声：“谢谢五条老师～”
然后，她被人拎住后领子扯走。
没开灯的走廊里，蓝色的月光照耀地面，窗间墙的位置挂着名人伟人画像。
四周变得极静，只剩下他们的脚步。
路过数学家的画像，伊月说：“我数学，真的不好。”
五条悟应道：“看出来了。”
长久以来，她一直在做他人认为对的事情，并且取得了普世意义上的成绩。追求所谓的意义，目的，功成名就……
伊月的目光掠过那些群星，以及悟。
就像她已经是池塘里最亮眼的锦鲤，可若去同那漫天的星辰去比……
她轻轻地说：“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会去学艺术史。”而后低了低头，“我没有对现在的生活不满意，我只是……有点遗憾。
再也不会知道，如果放任那朵荆棘之花生长，会长成什么样子。”
悟停下脚步，看着她的脸，“你是哭了吗？”
“不要哭哦。”他停顿片刻，“十几岁时候的我可能不会这么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