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粒雪现在是觉得自己有罪了?你想救出雪崩时被埋的人,可那个人看到雪的时候他会是什么反应?他第一反应难道不是害怕吗?”
屋子里静了好一阵。
臻霓再次开口时,声音还是很轻,却不少半点力度,“不,我从来就不是其中一粒雪。”
☆、首战之捷
纪臻霓去商场买了条新裙子,为了这场音乐会之“约”。
黄白格的吊带长裙,搭一双小皮鞋,长发扎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别在一侧肩头,穿插一条花式丝巾,站在音乐厅门口的纪臻霓得到了几乎百分之百的回头率。
这么复古典雅的美女,难怪喜欢美声乐啊。
市音乐厅离汤胤家不远,她料想他不必早到,自己也只提前了十五分钟到场。
看着门口络绎不绝的人流,臻霓取出粉饼盒又照了一次镜子,擦擦补补。
终于,她想找的那个身影,渐渐由远及近。
臻霓闪到一侧,飞速计算好“偶遇”的时间,就在汤胤踏进音乐厅大门的那一刻,她也向前迈步。
——半路却杀出了程咬金。不,是狐狸精。
一个不知从哪冒出的女人,欣喜喊着汤胤的名字冲他挥手,汤胤见到她,轻轻一笑,两人走近。女人摆出手中门票,一副意外模样。
刹住脚的臻霓愣在原地,看着他们朝这边走来。
臻霓一时失措,别过身去。怎么办?这个时候再插到他们中间太尴尬了!还不知道那个女的跟他是什么关系,莫非是女朋友?!
等不及她想出对策,便听到身后有男声在叫她的名字:“臻霓?”
臻霓回过头,一脸惊讶。是真的惊讶,为的他竟主动喊她。
汤胤的表情很微妙,他看她看得细致,先是一怔,而后恢复温然,说:“你也来听音乐会?”
臻霓窃喜于他眼底的意味,是惊艳。可她困窘于此刻的局面,声音略不自在:“……是啊,你也是吗?”
“是,真巧,”注意到她游移的目光,汤胤主动介绍,“这位是我同事,也是刚巧在门口碰上。这是我朋友。”
他分别对两人说完,两个女人再分别道声“你好”,臻霓清楚看到,女同事的表情也很微妙。
噢,原来也是特意为他买的票啊。
三人买的都是最好的席位,对完票之后,汤胤没什么反应:“那一起坐吧。”
实打实的直男啊。
知道那只是同事之后,臻霓走路时下巴都抬高了许多。因为她全面碾压。女同事今天也是精心打扮,可在底子上就已经被她甩了十条街。
找到座位后,汤胤让女同事先进,自己坐中间,臻霓再坐他另一侧。女同事的脸色并不好,但尽量维持端庄矜持。
开场前,臻霓回复几条微信消息,听到汤胤在一旁问女同事:“喜欢这个团的哪首歌?”
女同事答:“《夜莺》。”
“很经典的曲子。”
“是啊,特别喜欢这种北欧风的曲子,他们的嗓音也很有安徒生童话的感觉。”
汤胤点点头。
一旁的臻霓忍不住扯扯唇。《夜莺》是丹麦国家合唱团在德国古典回声音乐大奖的获奖作品,而刚才她那句百度百科式的回答,可见她为此做了功课,但糊弄外行还行,如果汤胤真是发烧友,绝过不了他那一关。
再者,真正会听阿卡贝拉的人也不会对此团做太多鉴赏,而是……
“你也喜欢北欧风吗?”臻霓抬眼,汤胤正看着她。
她轻轻一笑:“没遇到the idea of north(北方点子)之前,是很喜欢的。”
“噢,是吗?”
“确切来说是喜欢偏爵士的风格,以前听the real group,这两个团当然都是世界首屈一指的,实力不相上下,但我刚才说了,没遇到北方点子之前,我是很喜欢北欧风的。”
the real group(真实之声)是瑞典皇家级天团,拥有几十年的老招牌。而北方点子来自澳洲,相对前者年轻,却比肩世界顶尖水平。
臻霓确认汤胤向自己微微凑近了一分,“你很有品味,大多数人都会更喜欢真实之声。”
她笑言:“只是个人偏好啦,爵士风的阿卡贝拉很难唱,这两个团都完全不需要提前给出标准音,现场版也与录音版无差,根本不用修音。”
“你去听过现场?在什么地方?”
“去年在日本听过北方点子的,真实之声应该是前年在韩国听的了,”臻霓微抬头看他,恰到好处地勾唇一笑,“你呢?”
“在美国听的,两个团的都听过。”
“来华演出是少了些。”
“也不是没有,我有朋友去过一场上海的,可惜那时候我比较忙。”
“是吗?”臻霓睁大眼睛,眼底光芒流转,“我都没有注意过,下次要有演出,你记得告诉我呀。”
汤胤笑了,“好。”
一旁的女同事沉默很久了。
这场无烟之战,纪臻霓完胜。
……
音乐会结束后,三人一同往门口走。
女同事率先问汤胤:“你开车吗?”
汤胤说:“没有,吃完了饭走过来的。”他家到音乐厅不过二十分钟脚程。
女同事终于有了笑意,“我也是,那一块走吧。”显然,他们同路。
这边臻霓心里正一声“卧槽”,就听见汤胤说:“你呢?怎么回?”
还能怎么回?她说:“门口有公交直接到我家。”
汤胤还没接话,不远处有人抬声喊:“——阿花!”
臻霓看过去,不远处站着个抹着复古红唇的窈窕女人,一袭黑色紧身裙勾勒出性感身材,正冲她招手。是咖啡馆的美女馆长。
她很快走到臻霓跟前,“你怎么在这里?”
臻霓说:“来听音乐会,刚散场,准备回家。”
“我也准备回,走,我有车,送你。”
之前聊天时就知道了彼此家近,臻霓没拒绝。她转向汤胤:“那我跟我朋友回去了,先走,再见。”
汤胤点点头,“好,路上小心。”
美女馆长开始倒车时,坐在副驾的臻霓冲外头渐行渐远的一男一女翻了个白眼。
馆长早注意到汤胤了,打趣问:“这就是你那个国家栋梁?”
“你怎么知道?”
“那木头样,一看就是理工男。”
臻霓扑哧一声笑,“大美女馆长,你看人这么准啊。”
“别叫我馆长了,”美人侧脸看她,笑靥很迷人,“我叫杨珊妮。”
“啊?”臻霓面露惊悦,“我叫纪臻霓。”
“我是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四目相对,片刻后,两人同时笑了。
车上路了,杨珊妮想起刚才那一幕,说:“国家栋梁身边怎么还跟着个女的啊?”
“别提了。”臻霓又翻白眼。
杨珊妮说:“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小龙虾,离我们家都不远,去喝两杯?”
臻霓一挑眉,“好啊。”
……
龙虾店生意很火爆,夜间正是高.潮,杨珊妮拉着纪臻霓找到角落的位子坐下,先点了一大盘龙虾,再要两瓶啤酒。
才点完单,杨珊妮迫不及待掏出手机,说:“阿花今天太美了,趁着妆没吃花,赶紧跟你拍张照。”
臻霓也很乐意,两人凑近摆好pose,珊妮高举手机,纯自带的前置里,定格了两张俏丽脸蛋。珊妮拍了很多张,选照片时乐呵道:“今天的微博有了!”
臻霓:“说到这个,上次因为你啊,我微博涨了两千粉。”
“你不也是,我也涨了一千!”
纪臻霓微博有十万粉丝,都是喜欢她的画的读者。而杨珊妮是个小网红,坐拥三十万粉丝,做过模特,开过网店,现在闲来无事又开咖啡馆,工作内容就是美出新高度。
臻霓觉得她美得惊人,是区别于网红脸,独具一格的美。
上菜后,两人戴上手套,抓起龙虾开膛破肚。
臻霓热泪盈眶:“——好吃哭了!”
“我说吧!”
两人边吃边聊,臻霓把之前买票装偶遇汤胤,又遇到女同事的事说了一遍,珊妮听完挑了挑眉:“可以啊你,有我当年撩汉的风范,那女的遇到你这个懂行的也是倒霉。”
臻霓乐不可支,“你是没看到她尴尬那样儿,他出于礼貌才时不时跟她搭话,根本没有搭得上的话,哈哈哈……”
“我跟你讲啊,撩汉点到为止,让他get到意思,接下来就该让他主动了。不过话说回来,我没想到你会喜欢木头脸这种类型。”
臻霓先是嘚瑟,继而惊觉,“——啊?”
珊妮没理解她的反应,接着说:“不过那个国家栋梁是真的帅啊,够配你。”
臻霓心跳骤升,缓了好一会儿,开口时却变结巴了,“我,我……我没说喜欢他啊……”
珊妮皱眉,“不喜欢?不喜欢你撩他干嘛?”
“我……”她一时语塞,更惊愕于,难道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作为,真的是在撩他?且,是无意识的。
“还打扮得这么精致,不是想撩,难道你想约他打麻将?”
纪臻霓被问得哑口无言,心里莫名发慌。
她这才意识到,自从遇到汤胤以来,她主动的每一步,耍的所有小心机,以及闻到他身上那抹柑橘冷香时的羞赧,全都来自心底按捺不住的,悸动。
……怎么会这样?
☆、新来之猫
纪臻霓彻夜难眠。
喜欢汤胤这件事,让她看不清以后的方向。
可究竟为什么会喜欢他?为什么会重新喜欢上他?她明白八年前的心悸,哪个怀春少女抵挡得住那样如彩虹般美好的大哥哥,他可是她在饱受欺负之时,唯一曾站出来的人。
高考后将凤大新闻学院作为第一志愿,也只因为记住了他那一句话。
而八年后她遇到的他几乎判若两人,他曾那么灿烂、开朗、温文尔雅,现在却寡淡、清冷、不苟言笑。八年光景,她的心境性情也迥然不同,可还是情动得那么猝不及防。
罢了,世间万物,最道不清的,便是情啊。
杨珊妮想给咖啡馆找个新馆长,约了臻霓上午一同去宠物市场。
臻霓以为自己听错了,“——宠物市场?”
杨珊妮:“对呀,我们的新馆长将会是一只猫咪哦。”
臻霓为她的新奇想法点赞,陪着她在集中猫舍的街道走了整个上午,却遇不到一只心仪的。臻霓问她想买什么猫,她说:“品种不重要,怎么也得跟我有缘吧。”
宠物进了家门就是一辈子的家人,缘分的确重要。
上午一无所获,中午她们进一家咖啡店休息,于是看到了墙上张贴的领养猫咪的海报。
两人相视一笑,“走!”
……
收养所离得不远,一共收留了三十多只猫咪,大多是个把月大的小奶猫,最大的也不过周岁。自然也都不是什么品种猫,但谁说它们就不可爱呢。
这边臻霓手捧一只小虎斑逗乐,另一边,饲养员在严格盘问杨珊妮的经济状况。这些小猫都被照顾得很好,健康干净吃得饱,生病的也都会及时医治。
要求的领养条件不低,凤城户口,经济独立,有车有房。杨珊妮全齐了。
饲养员审查清楚后,才放心让她去选猫。
杨珊妮走到臻霓身边,她正蹲着跟一只渐层玩,珊妮也蹲下,臻霓说:“要不就这只?你看,多亲人啊,长得还这么好看。”
珊妮才要抚摸它,突然感觉到裙摆被股力道从身后一扯,轻轻的,弱弱的,她回头一看,一只躺倒的小奶猫两只爪子伸出笼子外,扯住她裙子。
是只橘猫,小脸愁的像是还没睡醒,可怜巴巴的。
珊妮转身凑近它,看清了它琥珀一样的瞳孔,唇角不自觉上扬。她说:“我觉得,这猫碰定我的瓷了。”
臻霓也看过去,眉头折了,“橘猫吃很多的,饭量是别的猫三倍。”
“怕什么,妈妈我有钱。”
就这样,流浪的小橘猫摇身一跃,成了网红美人的亲儿子,兼咖啡馆馆长。
手续办理好了,收养所最后送了她们一个纸箱,装猫用的。两人一猫从店里出来,准备再去宠物市场给儿子买生活用品。
走到一段下坡路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乱:“——站住!别跑!”
两人回头,眼见一个成年男子正奋力向前冲来,而在他身后穷追不舍的,是一名身着制服的警察。
臻霓一怔,“俞然?”
眨眼间,男子已冲到近处,沿途路人纷纷闪躲,却有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妇人手脚不够利索,还来不及退避,竟被男子猛地撞开,婴儿车翻倒,孩子急速往坡下滚。
一时间,妇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路人的惊呼,乱作一团。
臻霓还在愣怔,只见身旁珊妮迅速将猫往自己身上一推,甩掉脚上高跟鞋,赤脚奔着孩子冲去。
眼看坡底就是川流不息的马路,珊妮终于在最后一刻赶上,屈身捞起孩子,再一个翻身攀起,把哇哇大哭的孩子紧抱在怀里。
另一边,由于冲撞的缓冲,俞然也已追上歹徒,一脚袭向他腘窝,歹徒被制服倒地。俞然给他拷手时,路人纷纷鼓掌,臻霓和妇人一起跑向珊妮,孩子手脚有些擦伤,并无大碍。
俞然也很快过来,首先问:“孩子没事吧?”接着看到了臻霓,“你怎么在这?”
臻霓说:“路过,这人怎么回事?”
俞然凛若冰霜,“偷钱包,幸好孩子没事,否则老子要你好看!”
妇人把孩子抱走了,杨珊妮却坐在地上不动,臻霓上前:“怎么了?你受伤了?”
珊妮脸颊泛红,压低声音说:“我裙子破了……”
俞然听见了。这时刚好赶来了另一位民警,俞然将歹徒交付过去,二话不说脱掉制服,单膝跪下,往杨珊妮腰上绑。
杨珊妮瞪大眼睛看他。
俞然把珊妮扶起来,这“裙子”系的,还别有风情。